二人出得山洞,血海般的彼岸花已凭空消散。暖日融融,清风徐来,目及之处一片碧色。
长舒一口气,云天青仰首望天,只见碧空如洗,浮云悠悠,总算将一身沉郁血腥之气稍稍散去。
“师兄啊,我看这儿山明水秀,眼下可谓风光秀丽、时候正好,反正咱们也不急着回客栈去,不如就在此盘桓一阵,也可稍作休憩,将方才所悟融会贯通。”
一双眼睛蕴着暖暖笑意,玄霄也觉大战之后正宜巩固修行,遂颌首应允。
二人登上对松之巅,寻了处略为平整开阔之地。玄霄盘腿端坐,运功打坐,云天青却衔了根草叶,以手枕头屈膝仰卧草上,眨着一双墨蓝眼睛悠然看天。
运功一个周天后,玄霄出定,却见云天青还是那么一副样子屈膝枕臂而卧,只是口中草叶换了一片,现下正悠悠的吹着不知名的山野小调。
万里青空已换做玄色天幕,繁星散落,明月千里。夜风携着树木花草的味道吹过二人面颊,云天青不知何时解开束发,丝丝缕缕未被压在脑后的墨蓝发丝便随风飞扬,有那么几缕拂过他睫毛,几欲掩住双眸。云天青眨眨眼睛,并不抬手拂开,仍一心一意地吹着他的小调。
玄霄静静看着,心中忽而生出一种宁谧而温馨的意味。披头散发,席地而卧,含叶吹曲,桩桩件件都不合琼华弟子的规矩,却分分毫毫都让他弯了唇角,心思浮动。
云天青此人,懒散轻浮,每每逾矩,刚入门时是很入不得玄霄眼的。若非师父令他与他同寝,又嘱他照拂,恐怕玄霄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时日渐久,云天青因着说好听点叫洒脱爽朗说难听点叫死皮赖脸、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俨然成了琼华与冰山玄霄关系亲近之第一人。便是此时,玄霄也未真正将这个师弟放在心上,纵然比旁人多出几分亲近,也只当是习惯了此人的纠缠聒噪罢了。云天青入门一年,逢门中演武之会,其时以风、水、雷三系法术之变换与一身轻灵潇洒、深浅莫测之剑术大放异彩。便是此时,玄霄眼中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叫云天青的人,那日他墨蓝发丝如脸上笑意一般恣意飞扬,随性挥洒而自有睥睨昆仑之气魄。留了心,便发现这人贪玩而不误事,取巧而不奸猾。平日玩闹把门里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得罪个遍,却又没有几人真正厌他,有那么几次玩的过火,嬉皮笑脸告罪讨饶之后,却是尽心尽力弥补过失,便如失手毁去玄霁佩剑之事,他遍寻月牙谷找寻可注雷灵之铸剑材料,虚心求教于宗炼长老,没日没夜铸得一柄新剑,剑成之后大睡三日三夜,而那剑竟不亚于毁去那柄。云天青去思返谷的次数怕与去早课的次数相仿,然而思返谷的光风霁月之下,那人不止赏景玩闹、饮酒酣睡,也曾有苦修剑术、冥思道法之时。那时起,云天青即使被罚思返谷,也不再愁没有饭吃。
之后两年,二人才是真正亲密起来。于是云天青偶尔用功,邀玄霄与之比剑,玄霄不曾推拒。于是玄霄用功过甚,身心疲敝之时,亦不再拒绝云天青那些看似胡闹,实则令他身心舒缓的逾矩行为。于是云天青拖了玄霄于屋顶观星,玄霄欣然应允,竟也没去管他手中的酒壶。于是玄霄才高遭嫉,云天青便私自替他教训玄霆,而他遭玄霆报复卧病之后,那祸首被一记炼狱火海活活烧去小半条命,玄霄亦不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方才共抗强敌,二人谈笑间便将自己性命交付对方手上,危急之时,又在不知不觉中将对方性命置于自己之上。
此时云天青仰卧吹着小曲,难得安静专注,却又灵气逼人。玄霄看着,突然觉得自己淡漠简单到可以说是冷酷枯燥的生活中,有这么一个飞扬跳脱不寻常理的人存在,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师兄,感觉如何?”云天青翻身坐起,月光下一双眼睛亮亮地看向玄霄。
“神清气爽,似乎是到了第七层境后期。”
“师弟我也到了第七层境啦。”云天青朗声而笑,施施然起身走向玄霄,伸手拽了他手臂便向对松山另一侧走去,玄霄扬眉,却也未曾拒绝。
月下清泉,泠泠波光。
抬手取下玄霄发冠,打散他头发,云天青笑道:“发上染了血渍,该好好洗净。你肩上伤重,这次师弟就帮你啦,师兄可得记着我这好处。”说着便掬了泉水,丝丝缕缕地替他洗起发来。
滚落的水珠渐渐由血色变回澄澈,在明月清辉下玄霄愈加细腻白皙的脖颈处反复流连。眉心朱砂艳红如雪,平添一点煞气,便将这稍稍过于精致的容貌与世间无数美艳庸俗之人豁然分了开去。
月光下这人明艳如神,叫为他掬水洗发的人错不开眼睛。
师兄,云天青曾遍游天下,却未曾见过一人秀丽美好如你。这念头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认真,反叫云天青无法开口,只得放在了心里。
玄霄闭目,任由云天青为他冲洗头发,而那修长手指在发间流连的感觉,比清凉泉水悠悠夜风更令他愉悦受用。玄霄微勾了唇角,却是自己也未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