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家光自己都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胆小到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反应比常人慢半拍的懦弱孩子,竟有著远远凌驾众人的可怕天资——不,已经不是光用天赋异禀几个字就能形容的了。九代目当时就脸色发青的下了评价,说家光,这孩子我教不了,也不敢教。15岁前,他若擅自动用死气之火的话,就算他到时候体质好到没被体内潜藏的火焰绞成碎片,这孩子的精神也绝对承受不住超死气模式带来的负担——不是我吓你,到时候不疯就不错了。家族哪一代没有几个是因为这种原因住进疗养院的?这孩子才这麽一点点,我可不想让他早早就被那种诅咒缠上。
他当时听得后背冷飕飕的,愣了好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说蒂莫,你这就是在吓我。你和你家小少爷可都是有这个能耐的,据说那孩子这方面还特别拿手——他草草指了指远处正玩成一堆的俩孩子——我怎麽没听说你们家里常备心理医生,每天都要做一份明尼苏达测试随时检测自己到底疯没疯呢?
这不一样,家光。
九代目的眉头皱得比他还紧,手指嗒嗒的敲著面前桌面,脸上一副被患者家属缠住的主刀大夫般不耐烦的表情。
问题是这不正常。在三四岁的时候由家族成员用死气之火点化,这个步骤叫做“天启(Apocalypse)”,家族里每个人都要做,你小时候也肯定有专人来点过你的脑门。一般来说,就算再怎麽有能力有潜质,这个阶段人的神经系统还太脆弱,自己不可能凝聚死气之火,这是常识。区别是否为能力者的方法,不是看能不能在这阶段发出火焰,而是看有多大的韧性承受火焰。被一烧就哭的,被普通的灼伤的,或者各色各样把死气之火当火柴或者蜡烛的那些,肯定是不合格。合格的——比如说我儿子——他小时候躲在角落里看亲戚家孩子打架,被整个火球从脑袋上扣下去都没事。这孩子资质算是相当不错了,能发出火焰还只是半年前的事,这已经是破纪录的早了。
沢田家光听得著急,说求求你你别绕圈子快点说吧——你儿子有多优秀我听得都耳朵生茧子了,可这和我儿子有什麽关系啊?!
蒂莫提奥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又不是没看见,我刚才伸著手指头去点化的时候发生了什麽?我动都没动,你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火苗噗的一声直接灭掉了。
对方听得直皱眉,被风吹的吧?
九代目似乎懒得解释了,直接摊开手掌往他面前一送。沢田家光凑近一看,当时就倒吸了口冷气——那是一道如同刀子剜过般的细长红印,从右手指尖一直线铺展开来,到手腕处突兀转向,擦著静脉血管划了出去。那道红印下的皮肤泛著斑驳血迹,正在逐渐透过皮肤渗透出来,伤口再等几分钟估计状况更吓人。这种创口他十分熟悉,是低温却锋利的死气之火独有的伤痕。但这个伤痕,出现在本身就是死气之火使用者的九代目手上,却是很不自然的。
他不过数秒就想透了前因后果,表情一僵,脸上血色登时褪得一乾二净。
对方幽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若不是我当时躲得快,现在这只手说不定就已经不在我胳膊上了。你想想,这孩子现在才几岁,连话都说不齐整,光凭下意识就能用火焰做这麽精巧的反击——光凝出来的这一条细线,这份操控力就够好些人练上个一年半载的——这算什麽?你是想夸他做得好,还是想说他一直在装孙子,其实比我们在场任何人都强上一大截?这不是可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态了,家光。
你若还想让这孩子活得长久一点,在成人前,就绝对别让他和家族扯上半点关系。
——别扯上关系?
家光半晌没说话,到最后才从兜里慢吞吞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啪啪按了两三次打火机硬是没点著火,最后乾脆也不点了,就那样乾巴巴咬著香烟滤嘴,说话时表情几乎有点恍惚。他说蒂莫,你不是第一天做这个首领了。有些事情,特别是事关家族这方面的事情,单凭你我是做不了主的。这所谓的彭哥列家族到底是谁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当年八代目和红色旅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究竟是谁出手压下了这个烂摊子,你我心里都有数。如果『他』真的开口,你看看到时候是你还是我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我可能保得了他十年,二十年,但是肯定保不了他一辈子。这麽说吧……
一旦你冠著彭哥列这个姓氏出生,你的未来,就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了。
这二位大佬最后为处理此事究竟达成了什麽协议,当时谁都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那时尚且年幼的两位家族继承人,在这次私人性质很强的短暂会面后,自此就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一方面,沢田纲吉接受的是几乎与同辈人没什麽区别的义务教育,直到继位的前两年,沢田家光才逐步开始有意让他接触一些远东支部的高层,但他从根本上,仍然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另一方,XANXUS从小就有家庭教师进行大范围高强度的英才教育,从领导艺术到帝王学无所不包,他从13岁就进入瓦利亚部队,从底层一步步做上来,器量才干都足以接手家族——虽有行事太过嚣张跋扈之嫌,但在当时尽数家族上下,仍还是无人能与他比肩的。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再次会面,竟然会是在那样戏剧性的情形之下。
像是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一般,命运把他们彼此推上这个舞台,然后坐在一旁等著欣赏两人互相扯著对方同归於尽的戏码。那设计是如此的恶劣又精巧,环环相套到中途甚至没有任何误会可供说明。事实上,当XANXUS看到沢田纲吉像个鬼魂似的脸色煞白的站在他身后的院子里,用一种极度震惊都不足以形容,近乎惨烈的表情望过来时,大脑里一瞬像是有什麽东西炸轰的开了。
——被看到了。
这时,被他卡住脖颈的男人早已不再挣扎,掌心接触的皮肤温度冷了下来,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颈动脉的跳动——严格意义上讲,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死亡状态。不管是因为腹部的致命伤,或者失血过量,再不然就是颈椎断裂,或者乾脆是窒息死,无论如何,这个不可一世的远东皇帝,半生戎马的沢田家光,就这样死在了他手上。
他没想过竟然这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