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不复酣梦。
他变成了只猴子，裹着毛茸茸的四肢蜷缩在山石棱角错开的涧隙，豁口很小，细密的微光往里投射，而他却挣不脱，也只能蜷缩。
他想开口，却也只能哇的大叫，然后他便闭上了嘴巴，面无表情，心思凝惘。
猴子？
猴子。
永堕畜生道，命途，因果。
于是他不曾嘶吼，不用幼小的肢体撞击不可突破的石牢。
沉睡是最好的选择。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少年，只是能够感觉这里愈发狭小的空间。
还是那双毛茸茸的手，他缓慢的打开手掌，想要伸出洞口，触摸，光。
那人的声音仿佛越尽桑田沧海，唤醒了他。
没有无上的威严，却隐隐的听出些怜悯。
“诸法因缘生，你既是猖狂一世，也该自食受制百年的业果。”
他像是突然疯癫一般的想要拂开石洞的碎块沙砾，将那人看个清楚，鲜血的艳靡立刻布满了于外界交信唯一的界口。
菩提老祖就那么端坐莲台，半阖着眼看他。
一如两人初见，旧时模样。引他进门，教他周旋，赐他长生，授他妙法。七十二般变化，处处皆是因孽情深。
他用低哑的嘶吼悔败他的无能为力，一声一声，挣脱束缚的掌仍旧没有停止不知痛楚的挖刨着。
“悟空，佛赐你此名，就是盼你能够得知，欲念是空，悲喜是空，万法皆空。”
“你之所以被压在这山下，且仅是因你贪婪，因你肆无忌惮。”
“五百年了，你可愿臣服，重归我佛门下。”
他还在疯狂的吼叫着似乎是没听到菩提老祖的劝诫，一拳一拳的在罅隙中击打身旁的石箍。
上位为仙，自是风光无限，他年少时轻狂怎识得如今情愁万千。永堕畜生道，不是解脱，不是原点。
他还清楚的知道，不臣服，便是千年万年也得溺在牢笼。
若是臣服……
只怕只此一回，今后怕再不能相见。
他的命是自己给的，可是他的入世，他的成仙，他的一身本领，他的骨血筑基，他的张狂无匹，他的蜜意情癫，都是他给的。
都是他的。
一个活着的孙悟空。
“我只想见你一面，我只想见你一面，我只想见你一面，我只想见你一面……”
“我只想见你一面！”
他无力的捶打着身旁的碎石，不自觉的已让手上的鲜血绽了满面湿润。
菩提老祖在外面。
应和着光。
他看得见自己的狼狈。
不知道那双低垂的眼里，除了空蕴无底，还有没有一丝波澜。还有没有……
他瘫在窄小的困阵中，双肩垂落，用哀渺的兽语，呜鸣着。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可我不悔，却愿伏。”
菩提老祖听得到。
于是他挥起重拐，将他言语之力归还。
“三天后，会有一僧侣路过此地，你护他此行周全，便可赎清罪孽重回仙班。”
声音越来越远，如隔天堑，山水做屏，云雾做障。
孙悟空知道。
这也是他与自己的距离。
即便近在咫尺，也心隔万里。


唐玄奘给了孙悟空一样东西。
叫责任。
“我知道你是因大闹天宫而被压于山下，这是你贪念的果，却是你我相遇一场的因。”
他拜在玄奘门下，一部分是因为被困百年束缚难耐，一部分是因为头上的紧箍，但是更大的一部分，是他并不甘心。
“我知道你并不服。”
这个和尚很脆弱，仿佛风一吹就跑，尘一扬就殁。
“源于自身的执念，你抓住，便苦楚一生不能自拔，而你放下，便一瞬永恒，转念成佛。”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
他现在心心念念想着的，都是成佛之后，说不定能再次的见到他。
“为师即为父，你名为悟空，定是取名之人望你万法皆空，你成就了自身，便也是成就了他。若不能度化你，也是你我无缘，我成不了你的师，做不了你的父，可我也承了这个因，将你带出了牢笼。至此一别，水各相流，万事，随缘罢。”
玄奘带着一身的孑然，不悲不喜，迈步向西。
孙悟空却一反前世的张扬不羁，沉默不语的跟在其后。
玄奘停下，又继续走。
“阿弥陀佛。”
紧箍没有拿下，孙悟空也没有出玄奘十步。
默认的不止是师徒的名分，还有，他的所求。
他想要的，只有自己去讨。
白骨精骗了他三次，有一次他差点一棒子将她打死，却在玄奘的呵斥下棍法轰然，反倒将自己送入了绝境。
玄奘的不信任，白骨精的百般挑衅，他甚至都想摔了紧箍去他吗的佛法！
这个可恶的和尚！
这个时候他才蓦然发现，他已经把玄奘纳入了至亲。玄奘在他人面前念起的紧箍咒就像一寸寸尖刀，划出两人沾满鲜血的间隙。感觉像是背叛，却也让孙悟空幡然醒悟。
无可抑制的着急。
细思其行，他觉得这个和尚真是可怜，像是没有一己私欲，为了度化世人不惜以身破命，取到西经。
玄奘在他们初见的时候，就说过，想要度他。
可是他的苦楚，佛门无情，佛门不懂。
闯破困束，他大开杀伐，手中金箍棒翻转成花，带着凌厉杀气破空而去。
尖利的吼叫声中玄奘双眼闭合双手合十。
玄奘念的不是金刚经，而是紧箍咒。
“悟空，勿犯杀戒。”
“可是她要杀你！”
“宽恕众生，莫苦自己。你要成佛，成就那个你背后的有缘之人。”
他一瞬就止住了力道，金箍棒砸在白骨精的头骨上，底下的妖精早已无力挣脱。
“会有佛法给她超度。你要做的，还有很多。”
“师傅……”
那是他第一次对除了菩提老祖外的人叫出这个称呼。
原来玄奘不是无情。
最后一劫渡过，已是出了西天之界，他伏在玄奘身侧。
“师傅，什么是情？”
“是内心的执念。”
“那什么又是爱？”
“是放不下的执念。”
“那么缘呢？”
他弱小而又无畏的师傅放下了手里的经卷，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我相遇，便是天赐之缘。”


九九八十一难，天君相信他是真的被玄奘所感化。
愿意敛其锋芒，只为助人一臂西天。
师弟们挑着不尽的佛旨还在赶路中，就被天兵招了上去。
芳草处处，溪涓引流，鹤翔于天，众仙分座。
西王母还是老样子，一副厌厌的模样位于天君身侧，垂幕下的天君很是淡然。
“五百年前你大闹蟠桃会，胡闯这天宫，这般的有恃无恐，倒是今日的沉稳超脱，让人不觉韶光多情似无情，凿刻成你现在这个模样。”
“也多亏了玄奘法师的点化，顽劣性子收一收，总归是好的。”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披着朱红袈裟的玄奘。
“师傅一恩，我定竭力还报。”
天君颔首笑道，“你助玄奘法师过八十一难，路途艰险却劳怨任意，佛祖赐你斗战胜佛名号，也是见你英武勇毅，不错，不错。”
玄奘还是如往常，平目微光，只是站在那里，不悲，不喜。
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心中的怨恨一直被压制着，他都做到此番情景却仍是不能让菩提老祖与他再次相见！佛能度人，却也能生生的逼死孙悟空。
他念着玄奘的意，盼着菩提的情。
这样的他，怎么成佛？
你叫他怎么舍得成佛？！
他双目圆睁，挥舞起宝器金箍，猛地冲向前方，捣了仙台一个碎石横流，百花仙子护着西王母步步后退，太上老君猝不及防被一个后手正中死门。
就是他们，盼着自己向善念佛，可是无情无欲的他，哪里是真正的孙悟空！
他侧目直视着玄奘，看玄奘在他突然发难的混乱中一身孑然超脱。
再次大闹天宫。
在众仙都以为他忘却贪嗔痴念的时候。
天君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顶冠，落荒而逃，万千天将齐齐围住天宫。
他走到了玄奘面前。
“如悟空还有来生，师傅你可愿再来度我？”
玄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人生多苦，生是偶然，老病死你却无缘经历，现在你所行乃是怨憎会，为师信你此刻心内，定是苦楚泉涌。而剩下这两苦，你怕会孤注一生穷极一世，去懂得。”
“我是你此生的劫，来世未知，但在今生，我却能度你。”
他的金箍棒渺细如匕首尖刃刺穿了朱红色的袈裟，玄奘就那么垂着眼笑，倒在了孙悟空身上。
西王母在宫外暴跳如雷，急命四大天将合围捉住此等劣子，另派了仙子速请释迦牟尼前来解救。
狼藉宫内，他抱住尚且温热的躯体，任由血液也将他染成朱红。
斩断无欲的根，玄奘用死亡送孙悟空上了不能成佛的路。
佛不懂情爱。
但是，他可以。
八重锁链捆缚住他的身体，他也只是垂着头不言不语。
孙悟空轻易伏诛，连带着请释迦牟尼的事由也可以省了。
太上老君唉声叹气一个度年，根不晓得这顽猴善心向佛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
傻呀！
可是他自己知道。
再一次的犯错，堕入下三道也未可知。
可是，释迦牟尼会不会再让菩提老祖过来点化？哪怕是再让他沉睡五百年，一千年，他能等这一丝曙光。
他愿意体尽爱别离，求不得。
只望他来，见自己一面。
一面。
即便这个代价是沉痛的。
玄奘的血还留在自己身上，凝结成网，他没有招来风雨将它濯洗。
就让它从赤红慢慢延成乌黑。
玄奘与他的相遇是因，死在他的手下，是果。
一切的因缘，皆是菩提老祖收留他之过。
或许，也是孙悟空自己，生而有错。
红尘凡几，十二环支，谁都挣不脱。
菩提老祖盘坐莲台，微垂着眼，耽看红尘。
“泼猴，痴也。”
-----------------------结。

明明懂得却没办法
当时不会适可而止
现在只可到此为止

我再也不去CLC吧了。

Blc…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