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douban.com/note/244298870/ 「到一天我会无话可说。犹如瓜熟蒂落,河水终归于大海,皱纹爬上你我的脸。我总会无话可说。」
「到那一天,我便自由了。而且我想,那一天不会离现在很远。」
「现在发生的事情,将来会记到历史书里面,但历史书里面没有你和我。这样,这些记在历史书里面的事情,是与你我无关的了。但每天过年似的吵着,到处都是字与纸,这些事情总会有一天与我有关,而且那一天亦不会很远。」
「到那一天,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你亦不要想我。我或许还会想念你,但我想念你亦与你无关。我亦不想你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没有甚么事情是长久的。我们说爱,但我们自己的命运都不能够把握,细弱的生命独自飘摇,每个人拼尽全力都不过保着自己不致毁灭。我们从来不可能照亮其他人。这些事情要发生的时候,游忧,我知道其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到你的饭店找你的那个女子,亦不再是那个在摇动的车厢里给你写信的那个女子;我不再是完整的了。」
「你会明白吗?我想你不会明白。你是这样静默,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回我的信;但你的静默,和外头的吵,终会令我无话可说。绛绿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三日」
楚楚以为这是最后一封信,她翻一翻还有好几封。在想像无话可说,与真个无话可说,犹如炭火的渐灭,还要有多少缠绵;将逝而未逝,一如弥留,是过往的总和;那么重而又渐轻,最轻之后就是没有。楚楚打开下一封信,不是最后的一封,但很轻纸又毛破;她老觉得这就是最后一封;轻如鸿毛如初雪归静,可以飞上天。
「将来我想起你,生命里必然有一段无可弥补的空白。」
「将来历史书上都会有一段长长的空白。很多人静默无言。不是因为胆怯(我从不胆怯),不是因为忘怀(我们怎能忘怀),只有同代人能够理解发生的事情,但过后必无·从·说·起。」
「断断续续。行车断断续续。我需要睡眠。」
「但我还是心存感激。你曾经使我小小的世界变得可信可亲。当你对我说,请等一等,我在那个暗小的房间等待着你,我心里曾经充满蜜糖与奶香的喜悦。我写写停停的念着你,断离的生命得以继续。我知道你读著我,我便如芭蕾舞娘旋转并落定。我生命里其后的笑容,都有着你的笑的影子;我所有的哀伤都有你;我的扬起都因为我曾经沉落;思念世上所有的缺失。你的不存在,最为长久。绛绿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七日」
随后的那一封,没有地址。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种白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但还是比国内那些草纸信封亮白。信封封了口,不是绛绿寄给父亲游忧的信。楚楚稍稍迟疑,不知道应否拆。焦黄的信封在柔黄的灯光之下,楚楚扬起信封,半透着字如蛾翼;她打开读着那几只灰蓝的字,写在一张「战无不胜的毛**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红笺上;那几只蓝字便显得分外的幼弱。她写:「林游忧,你不要找我,找我我也不会见你。事情已经跟你想像得不一样,你如果想我我会觉得**。」没有署名也没有日子。信封内还有一块绣花手帕,一角绣着暗红牡丹,硬硬的包着可能是一只戒指,或者一颗断线珍珠。楚楚将手帕放在手心中慢慢打开;打开见是一颗断齿;不是有牙根的一只完整牙齿,而是半颗断齿,是成人的断齿不是乳齿。楚楚将断齿放在手掌中间,心里毛毛的发凉。除了人头以外,这是她可以想像得到最可怖的信物了。绛绿将她的断齿给了去找她的游忧。游忧一定去找过她了,她可能见着他,可能她没有见到他。在那个纷乱的年代,她可能还不止有一颗断齿。她不再写信给他,而且要与他断绝;但她留给他,人生命之中流传最长久的;血干了,肉腐烂,头发断裂,无记忆无言语,舞者无舞,贫者不再贫,富有的世上的财宝亦不追随;但她还有骨头与牙齿;她将它留给他,也许他随手将她的牙齿扔掉,她仍要留一个存在的记忆给他;无论她怎样与言语挣扎,以意志得着静默,她不说而且离开;但她还是爱他的。楚楚低着头想如果她有眼泪,滴在断齿之上,说不定断齿会因而焕发淡粉红的珠光,因为得着情感的眼泪而变成深蓝黑海底最完美的珍珠。她站起来打开她衣柜里的小抽屉,将米记买给她的钻戒退出来,然后将断齿放进锦绣荷包里面去。
最后的一封信,亮白崭新,信封上是游忧的字。楚楚早知如此。
那封信是写给她的。是死者写给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