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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碧云《无爱纪》手敲完整版+全书扫面版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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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9月份敲完的,只发在豆瓣了,一直忘了贴吧。@最0终的荒唐 的帖子发的应该就是我敲的这版,但这版敲了就没再检查过,可能有敲错的地方,如果有兴趣校对请留言,我这里有繁体扫描版图片,一同改进,也希望有其他资源的同好们能分享上来。
豆瓣链接: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2704501/


IP属地:陕西1楼2013-04-12 10:32回复
    http://www.douban.com/note/244298327/
    多年后楚楚都会记得,她穿着那套染着血咖啡痕的灰色套裙,心里有猫爪;身后跟着默默的影影。影影知道自己今次真的闯祸了,就静着。红灯亮了楚楚迈步过路,影影一把拉着她。楚楚就在马路的沟渠上站着,没看影影,只是此心如沟渠无月,呆呆的看着对街,绿灯亮了她还是呆站着,影影就伸过小手来,握着她母亲,带她过路。
    影影也记得,那年她八岁。成长真是艰难,对影影如是,对楚楚亦如是。
    他们还是搬回旧区,太子区的房子卖了,在旧区再买回一间,一买一卖,厘印律师费房产差价赔了几十万。太子区的房子不卖不行,楚楚转了做半职,多点时间照顾影影,米记在医院的薪水,逐年一点一点的递增,贷款利息一直涨,两人根本供不起贵房子。楚楚和米记都没跟影影说甚麼,她还小都不懂,替她找了学校安顿便算了。影影见着父母愁眉苦脸,也没人说她她竟变得十分乖,每天下课功课自己做齐,成绩居然一等一,升上了小学三年级就跟楚楚说:你不用照顾我了,你不如全天出去上班。
      活着;楚楚活了大半生了,她才想说活着那么难,活一次就够了。和影影一起成长,等于再活一次;那真是双重的磨难。
      楚楚不喝酒,她连喝一点晚雪酿的米酒都会醉,但影影考上大学的那一天,楚楚一下班便飞到市场买了两满手挽的菜,做了一桌子比过新年还丰盛的菜,还买了,哎买甚么酒?她都不懂,知道流行喝红酒就在超级市场乱买了一瓶最贵的红酒,说是给影影庆祝考上大学,但其实她再清楚没有,她是为自己庆祝。她以为她会捱不下去,又不是乱世要走难,又不是佳人浮生坎坷,但楚楚真是觉得她一步都走不动,用骡子拉她用鞭打她她都走不动了,她双脚都是血双目都瞎了不要再逼她向前走了,就在这时候影影上大学,即使分配不到宿舍影影说都要搬离家;楚楚给影影买了床单被枕连蚊香蚊怕水都预备好了,才刚考上,她比影影更急不及待,做好盛菜给影影送行;也从生影影之后坐月喝那些补血酒以来,楚楚十六年第一次喝酒。喝,喝,她端起杯子叫米记,叫影影喝。米记和影影相视而笑,不知她是否心虚楚楚总觉得他们笑得十分勉强,她说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情愿他们把她当醉了。她真的好高兴,为甚么高兴她无法说清楚。
      她无法说过了大半生我都不知道爱。她连对自己都无法说。
    活着;楚楚活了半生了,岂可方恍然大悟:我误会了,你也误会了;如果朝夕厮守不是爱,她不知道爱是甚么。活了半生,楚楚想然后一杯举尽,红红的流了一嘴角的苦酸味,酒一点都不好喝;活了半生;楚楚想爱是还未知道生活的滋味的年轻人的事情,或许影影会知道。她的日子已经过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少为人知的秘密。「是爱么?我爱你么?」绛绿可以问。她那时候还年轻。她是个勇敢的女子吧,或许很美丽。但不是我,楚楚想不是像我一样从来没有年轻过、从不美丽亦不聪明的女子。她甚至不知道她爱不爱影影,只知道,我脱难了她上大学了。这是爱么如果只是无了期的重担,她放下了只是觉得轻,轻得不真实飘飘的她的意志因此就涣散;她拿着微漫着葡萄酸、尚留淡红影子的空酒杯,站在窗前记起那个晚上她抱着夜婴,她转了转怀里是空的,她应该无所畏惧了但她只是空得紧,空得抱着紫色影子密密的罩着她;楚楚双手抱着自己,此窗不同彼窗,日子过去她已经成为一个不哭泣的女子;她就伏在窗前,无声地笑了,笑得凄凄凉凉满地都是没流的眼泪,化成光。好光好光,楚楚说,影影你记得光吗?你小时候那么喜欢光。妈,你还是不要喝了,影影接过空酒杯来,将她移到沙发上面去,关了灯只亮了走廊的小灯。楚楚没答沉沉软软的,蓝影依然;影影看一看怀里,楚楚已经在她胸前睡了。
      在游忧的葬礼楚楚第一次见到如一。
      念你细如冰裂我只是无法惊动惜你心密如尘隔世岂能对镜相照犹想你静默羞怯我还是听到了你,并且心动而且离开。
      也不知他甚么时候进来,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发长长细细的束在身后,伴着影影就好像影子和影子。影影也没介绍在打斋念诵声之中,她就和如一握着手。楚楚披着麻也看不清楚,只是见男子的脸长得那么细,男生女相精致敏感得不得了便觉得有点不祥,更何况第一次还是在灵堂见的面。如一,影影拉过如一来,这是我母亲。如一立即放开了影影的手,脸就在影影面前真也可色如春晓,眉如剑,嘴唇饱满可以留香。楚楚定一定也立即垂下了眼,心想谁家生的这么一个孩子,这年头还有这般静美。如一微微的红着脸叫「伯母」又立即改口叫「安地」,像怕「伯母」叫老了她。楚楚披着麻硬挺挺的心里刮着,她想应一声「叫伯母好了」;游忧死后楚楚几天没睡,此时世事已尽似的眼前黑黑的飘起来,满天的桑叶她想噬它一噬。她想说你有心了,话没有说出来就一阵昏黑她扶了扶自己的头。她昏睡了醒来她还是披着麻坐着,观音似的拈着无色无相莲,影影和如一不在,只有她母亲晚雪在她身后不动的坐着,米记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IP属地:陕西7楼2013-04-12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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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douban.com/note/244298435/
      如一来按铃楚楚打开门,就说:是你。楚楚觉得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好像做过同样的梦。有人说前生,如果有前生这一定是前生情景。只是在前生她还是个年轻女子,按门铃的是她而不是他。她抹一抹发随手将发束起;她上班的时候都是将发束起。那是她面对陌生世界的装束。如一见她利落的束着发,不敢打扰似的看着她动静,她束好发正了正脸容问:你们怎么了,影影不在,没回家。你可以先打个电话来。如一此时方知窘,嗫嚅的解释着我怕她不听我电话,宿舍图书馆都找她不着她又没上课——楚楚皱了皱眉,怎么了没上课?她心里不禁有气,谈情说爱有甚么大不了,大半世后还不是恨不得各有各,只是他们不明白,平凡无味的事情看爱情电影爱情小说看多了,没事弄事来搅得它轰轰烈烈,又不是过年要炸油角,弄得人声鼎沸油烟重重的作甚。如一知道自己造次了急起来更加言语不清的解释,不不,快考试了大家都没上课了,我担心她功课不知怎样想来看看。影影念建筑功课紧得很她可负担不起成天谈情说爱,楚楚拉下脸来。不不,如一自己跑了进屋子来,安地你不明白,影影功课一等一的,不会影响她的功课只是她心情不好我好担心。楚楚见如一红着脸背着一个大袋在客厅里蹦着跳的大袋也有鸡似的蹦蹦跳,不禁好笑就关上门说,你喝点甚么吧,坐会才走。
        折腾了一会如一就颓坐在沙发上,楚楚给他倒了杯有气矿泉水影影喜欢喝的。如一也没站起来说谢。楚楚坐着他对面,自己倒了一杯雨前龙井,绿香沁心的抱在手里。她低头一吹吹绉一个热西湖。两人都没讲话听到隔壁的回家来,钥匙铿拉铿拉的响,卡卡的拉开铁闸,吱的开了门又碰的关上门。楚楚想这个孩子可奇怪,她不讲话他就不讲话,又是他要跑进来的,难道两个人默然静坐对一世。对街对屋夸啦的倒泻一桌子麻将牌,有个人站在窗前爬高爬低的收衣服,有人关了灯有人在另一同房子开。楚楚见这样静下去也不是办法,喝一口茶清了清喉咙说:怎么了?没甚么事吧?如一侧着头没看楚楚,愈觉得鼻如寒峰目如湖。楚楚接着说:影影有甚么都没跟我说,孩子大了她有她的世界,你知道我管不着了。如一此时方端看着楚楚,说:她像不像你。楚楚想也没想便答:不像。如一托着头说:不对,我说不对。她很像你。楚楚嘴角牵了牵,微有笑意说,你又知道?我就是知道,如一说。楚楚也不跟他辩,既然无可言语二人又沉默下来。沉默空间有金苹果落在银网子里,有鹳欲飞,有思念悠悠转转,一个陌生女子在给前生写信;有温柔,有婉约,有阴寒的春日旋转木马前失忆人拉奏的探戈手风琴;有泪。慢慢慢慢的,有阴影一动——游忧死了楚楚一直都很呆,到医院办理手续又要到殡仪馆,葬了烧了她照旧上班,好久好久没睡她上班不觉得困只是双手不停的打颤,第一次见到如一黑了一黑,昏睡了一阵,此时她隐隐隐隐的,人都没了就只有世界;世界没有她喧哗时一样喧哗,沉寂时一样沉寂;她听到话但她实在睁不开眼了,有话紧紧贴着她那么贴,她想说请不要接近,太亲近了但话就在她皮肤的左边:安地,你不舒服了?你没事吧?她想摇头但她摇不动了她张了张嘴唇说:水。冰凉的水贴在嘴边,我想我于此生,已经非常疲乏了,楚楚想只要有一杯冰凉透明的水送我离去,永不回归;此生无可恋。她一口气喝光了水,光复光,暗复暗,事物回复其虚有。如一就在她面前,一脸疑惑焦灼,双手扶着她的脸。楚楚猛的一缩,喝问他:你干甚么了你?吓得如一也急忙放手缩开,又在解释,我以为你晕倒了,你一脸都白了叫你又不应我。你要不要去看急症?有没人陪你?不然我陪你都可以。楚楚忙的拉了拉衣衫领子扯到下巴,说:不用了。如一弹了起来,大皮袋狼狗似的跟着他,他转来转去边转边道:你叫我怎放心走呢。影影又失了踪,你又自己一个,我又不好陪你。这你叫我怎办呢。想想又说,不如我叫我妹妹来陪你。她也是大学一年级,跟影影差不多大,她很好的。楚楚回过神来,伸手将微温的余茶一口喝尽,说,不用傻,我没事。如一在那里唉声叹气,想起又道,我的同房是念医科的,你怕去医院不如就打他电话在电话里谈谈。楚楚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的站着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你不用担心我。如果影影回来或打电话给我,我会告诉她你来过。如一急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别告诉她我来过。他双手伸出来摊着,承着空气如一双不存在的手,说,你真的没事吧。楚楚微笑摇头。如一又说,这样,我回去我打个电话给你,你不介意吧,知你真的没事我就挂掉。楚楚笑说,你是念甚么的,影影都没告诉我,你活像个男护士。如一笑说我念闲科,心理学。楚楚想说,对了,我这个是心病,但唯恐太轻佻,就没答如一,拉开门说再见便送他走。
      他走后楚楚便打了几个电话,打给晚雪,打给刘盈,苏至明,影影几个要好的中学同学。影影在大学里认识的同学楚楚都不认识,只得一个如一。都没影影的消息。楚楚放下电话想起米记,便传呼他,留言在传呼台,他旧老婆传呼他。挂了电话楚楚都觉得荒谬,他旧老婆传呼他。自己成了旧老婆。下一次应该说,林楚楚传呼他,叫他即复。等了一会都没回电他时常都是这样,今天传呼明天复。楚楚累得全身都酸痛就去洗一个热水澡。洗湿了头,泡沫刚冲走电话就响。楚楚湿漉漉的想了想,说不定有影影的消息,就细水长流流了一地的跑去听电话。喂,安地。楚楚心里有气电话筒都吱吱的流着水这个不知谁人她便大声道打错,便想挂断线。那头说,我是莫如一。水滴沿着发尖得得的打在话筒上,不由分说点滴到天明。凉凉的小水爬过她的背,大腿,脚跟,那么轻小指那么轻。她说,哦。那头说,你没事吧。我没打扰你吧。有水流进她的眼里,她眼涩得张不开,她揉了揉眼更涩了。没事了你不用挂电话来。就这样。她砰的挂上电话,话筒上有个小小的湿手印,小小的婴一样抓着她的胸前。她扶了扶又无可扶持的,她想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这完全不可能,不·可·以·即使此生无爱都不可以。没甚么事他只不过打一个电话,她是女朋友的母亲。没事有事只是她自己的事。楚楚给谁揉成一团的皱着,胃上有人火辣辣的打她一拳,她弓着身给谋杀似的崩倒,裸着身坐在沙发上。她可以想象自己给风沙侵蚀透,成了火山石坐在沙发上。这时电话又响了,铃铃……铃铃……她任由铃声响着……嘟的就响了留言答录机:是米记的声音。你在不在?你在就拿起电话。你不在传呼我做甚么?嘟的挂断了;接着又响了起来,楚楚动也不动,嘟的又是米记的声音,说,我忘记了告诉你,影影来找我问我拿了点钱,她说想去离岛住几天,她没事,叫我告诉你。
        影影她可以火烈烈的,闹失踪,去离岛避一避,她呢。她甚么都不能做,班要上,人要做,但她要睡一睡,楚楚跟自己说,我要睡一睡,睡着便好了。
      睡着就忘记她那,心之罪。


      IP属地:陕西9楼2013-04-12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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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误班了。我在等。」
          「等待的意思是,时间过去,而我停留不动;要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而等待是我生命里面所能承受之最重了。」
          「但我又不能说,我在等你。你和我从来没有期约。但我和你之间,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成了我生命之最重。之所以重,因为它总在未来。」
          「我在等的时候,脱下了帽子,放在窗前。今天天阴,不大见日色转移,只见光的满溢程度不一,渐离渐亏。从此我想起等,我都会记得我的这一顶别着铁路局红章的蓝帽子,放在窗前;外面有人影与世界,只有我和我的帽子,坚执地与时间厮守。」
          「希望之磨人,莫过于此。我想到我一生可以就消耗在虚假的希望之上,心中懔然一惊。宁愿绝望早早来临。如果一定要绝望,愈早绝望愈好。像那些不愿意再等误班火车的人,愈早决定离开,或走路,都好。只有那些心存侥幸,一直在等,愈等愈觉得自己等那么久了不等下去就太不值得,就泥足深淖愈陷愈深的等下去的人,最后等到血本无归,泥淖没顶。」
          「我如何承受希望,游忧。绛绿一九六五年三月二十日」
        睡着就忘记那磨人的、朦朦胧胧的、似有还无的、希望。心之罪最大为希望。
          死灰岂能复燃。复燃会是怎么一个比烟花焚城更大的灾难。
          楚楚睡着了,但好像整个晚上都没睡过似的,还觉得是无眠,还可以辗转下去,但闹钟已经响了,楼下的和平日一样开了电视看早晨新闻。楚楚拖着昨日的身子去上班,从来没有这么厌倦,催人老的不是岁月而是日复一日、一天跟另一天差不多、但又没有更好消磨生命的办法的、上班。如果不用上班该多好,她就可以躺在床上,再半睡不醒的捱下去,捱到水落石出,睡是睡醒是醒为止。如果不用上班,今天阴天她正好可以感觉光的满溢或离亏;在办公室里面永远的日光灯使人不知日夜,不知月之既老。如果不用上班,她想去逛一下百货公司,她时常想象那些上班时间逛公司的人是甚么人。她换上上班的套装时想:今天要再去收楼,赶走那几个巫婆把房子卖了套点现,做甚么也好她想有选择。有钱就有选择,没钱就死里死气的去上班赚月薪。有点钱炒股票度日都不错,每天都在玩赌局,有赢有输,赢了就嘻哈大笑,输了就哭着脸,起码做人都有一个理由有笑有泪,有烦恼。她的生命最可怖之境是没有烦恼。但当烦恼来临时夜不继夜……在火与火之间等待……绿之他年;她又觉得整件事情太残忍了。
          好像与狮子搏斗了一天,其实她甚么都没有做,听了几个电话做了几张票,空调冷冻柜般开着楚楚还涔涔的流一身虚热汗,湿湿的粘着两腿之间,可以生苔。她随下班的人潮漂流,脑里有石头似的刺着她,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想不如不要去收楼了,抬头看原来自己已经跟着每日的脚步回了家。她在自己的家楼下踟蹰,居然踟踌好像自己是自己的情人,在犹豫着,爱还是不爱,到底爱而撕裂身体,还是不爱而虚浮而完整。她顿了顿退后了两步,就转过身从回来的地方走去。她想驾驭习惯,她的脚步已经自行马一样,会上班会回家,想也不用想。但这个时候,她不知这是甚么时候可能一个残忍的时刻,她想走一条陌生的路,并且,想一想。
        大角嘴是旧区,没那么多霓虹灯,招牌都是红漆手写的中国字,格外觉得是中国。香港那么小,但在中环,在尖沙咀,繁华纷杂洋人印度人菲律宾人又多,就认不出中国来,几乎是甚么地方的城市都可以,但大角嘴有那么多老人、垃圾、铁屑、手推车,那么坏与旧几乎腐,就分明是中国。楚楚想起那三个黑衣女子心里还是毛毛的入了深山岩洞似的小心翼翼,上楼梯的时候还是踩到了黑猫尾巴,黑猫哗的一声咬了她一口,不十分痛但她低头见自己小腿已经小小的有个口唇大玫瑰血印。楚楚弯下身来按住了很小很小的伤口,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要去。声音很小,不是其他人的声音。楚楚想听清楚只听到街上遥远的车声人声,幽暗崩破的小纸皮石楼梯上只有她自己。她放开了伤口暖暖的发觉流了,一滴血。
        她按铃就听见呱呱的女子在笑。来了,终于来了。鸦一样的声音,我都说她一定会来。鸦声在房子里面躁动,答嚓答嚓的脚步声,转来转去。楚楚将耳朵贴在门外听,听到自己的脉搏跳动。来了来了,但不是走向门口。那三个女子不过在团团转。楚楚再按动门铃。来了,楚楚耳边一凉门开了,一个老女子在她耳边说,如果你可以不知道,就不要知道。可以不来,你就不要来。里面的在呱着说:姑娘仔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宜解不宜结呀,姑娘仔呀,宜解不宜结呀。楚楚一惊,这是甚么意思,宜解不宜结:她心里就委委屈屈的现了许多结,她曾经以平静生活将之抚平然后深埋的,结。如骷髅之出土她静静的将泥吹开,第一次目睹她的坏身;她并不如她想像。此时她的肉身如蝗虫一样攻击她,她无从抵挡只在喉间说:是,是我来了。


        IP属地:陕西10楼2013-04-12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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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douban.com/note/244298870/
            「到一天我会无话可说。犹如瓜熟蒂落,河水终归于大海,皱纹爬上你我的脸。我总会无话可说。」
          「到那一天,我便自由了。而且我想,那一天不会离现在很远。」
          「现在发生的事情,将来会记到历史书里面,但历史书里面没有你和我。这样,这些记在历史书里面的事情,是与你我无关的了。但每天过年似的吵着,到处都是字与纸,这些事情总会有一天与我有关,而且那一天亦不会很远。」
          「到那一天,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你亦不要想我。我或许还会想念你,但我想念你亦与你无关。我亦不想你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没有甚么事情是长久的。我们说爱,但我们自己的命运都不能够把握,细弱的生命独自飘摇,每个人拼尽全力都不过保着自己不致毁灭。我们从来不可能照亮其他人。这些事情要发生的时候,游忧,我知道其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一九**年四月二十五日到你的饭店找你的那个女子,亦不再是那个在摇动的车厢里给你写信的那个女子;我不再是完整的了。」
          「你会明白吗?我想你不会明白。你是这样静默,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回我的信;但你的静默,和外头的吵,终会令我无话可说。绛绿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三日」
          楚楚以为这是最后一封信,她翻一翻还有好几封。在想像无话可说,与真个无话可说,犹如炭火的渐灭,还要有多少缠绵;将逝而未逝,一如弥留,是过往的总和;那么重而又渐轻,最轻之后就是没有。楚楚打开下一封信,不是最后的一封,但很轻纸又毛破;她老觉得这就是最后一封;轻如鸿毛如初雪归静,可以飞上天。
          「将来我想起你,生命里必然有一段无可弥补的空白。」
          「将来历史书上都会有一段长长的空白。很多人静默无言。不是因为胆怯(我从不胆怯),不是因为忘怀(我们怎能忘怀),只有同代人能够理解发生的事情,但过后必无·从·说·起。」
          「断断续续。行车断断续续。我需要睡眠。」
          「但我还是心存感激。你曾经使我小小的世界变得可信可亲。当你对我说,请等一等,我在那个暗小的房间等待着你,我心里曾经充满蜜糖与奶香的喜悦。我写写停停的念着你,断离的生命得以继续。我知道你读著我,我便如芭蕾舞娘旋转并落定。我生命里其后的笑容,都有着你的笑的影子;我所有的哀伤都有你;我的扬起都因为我曾经沉落;思念世上所有的缺失。你的不存在,最为长久。绛绿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七日」
          随后的那一封,没有地址。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种白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但还是比国内那些草纸信封亮白。信封封了口,不是绛绿寄给父亲游忧的信。楚楚稍稍迟疑,不知道应否拆。焦黄的信封在柔黄的灯光之下,楚楚扬起信封,半透着字如蛾翼;她打开读着那几只灰蓝的字,写在一张「战无不胜的毛**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红笺上;那几只蓝字便显得分外的幼弱。她写:「林游忧,你不要找我,找我我也不会见你。事情已经跟你想像得不一样,你如果想我我会觉得**。」没有署名也没有日子。信封内还有一块绣花手帕,一角绣着暗红牡丹,硬硬的包着可能是一只戒指,或者一颗断线珍珠。楚楚将手帕放在手心中慢慢打开;打开见是一颗断齿;不是有牙根的一只完整牙齿,而是半颗断齿,是成人的断齿不是乳齿。楚楚将断齿放在手掌中间,心里毛毛的发凉。除了人头以外,这是她可以想像得到最可怖的信物了。绛绿将她的断齿给了去找她的游忧。游忧一定去找过她了,她可能见着他,可能她没有见到他。在那个纷乱的年代,她可能还不止有一颗断齿。她不再写信给他,而且要与他断绝;但她留给他,人生命之中流传最长久的;血干了,肉腐烂,头发断裂,无记忆无言语,舞者无舞,贫者不再贫,富有的世上的财宝亦不追随;但她还有骨头与牙齿;她将它留给他,也许他随手将她的牙齿扔掉,她仍要留一个存在的记忆给他;无论她怎样与言语挣扎,以意志得着静默,她不说而且离开;但她还是爱他的。楚楚低着头想如果她有眼泪,滴在断齿之上,说不定断齿会因而焕发淡粉红的珠光,因为得着情感的眼泪而变成深蓝黑海底最完美的珍珠。她站起来打开她衣柜里的小抽屉,将米记买给她的钻戒退出来,然后将断齿放进锦绣荷包里面去。
          最后的一封信,亮白崭新,信封上是游忧的字。楚楚早知如此。
          那封信是写给她的。是死者写给她的信。


          IP属地:陕西21楼2013-04-12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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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儿楚楚」
            她没有打开那封信。她把信摺好,放到皮包里面去。让她强壮的时候拿出来读,阳光很好的时候,发了薪的日子,或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平静日子,她可以承受死者的来信的时候。不是现在。她揉一揉刺痛的双眼,灯光都绿了,她全身长满青苔。她在一条干涸溪水旁的岩石上,极为旱裂的睡着了,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在做梦。梦里面有电话在响。她爬了出去接。接的时候才慢慢清醒过来,才想,是谁,这个电话我不应该接。
            是莫如一。楚楚其实也想过会是他,不过不容自己这样想。他没有再叫她安地。嗨,他说,是我。也没有说我是谁,就像知道她在等他的电话。楚楚在喉头说,你总是半夜三更打来。如一在那边道,知你睡了,怕打扰你;但又想让你半睡不醒的找着你,让你不那么理智冷静的跟我说几句话。楚楚静了,没答。你不是那么理智冷静的吧,如一说。楚楚过一会才答,是不是都无关重要。我是个怎样的人。如一说,对你来说无关重要,你已经是你自己了,对我来说,很有关。楚楚立刻接道,怎会呢,我和你毫无关系。如一叹了一口气,转了话题说,影影来找过我。楚楚说她怎么了。如一接着,没甚么。还是那样拉拉扯扯,好烦。如一顿了顿,清晰而缓慢的说,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暂时。不是因为我打电话给你,或我想见你我就这样说,而是我想你都知道,她说她爱但她爱的不是我;她只是爱她的爱;她的激烈;她的自毁;我不过是一个临时演员在陪她表演。楚楚的心在口中如鸟,几乎要说,这个孩子实在太聪明了;他认识她不久但他知道影影的几乎和楚楚的一样多。你叫楚楚?楚楚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一已经又跳到别的话去。姓甚么?他问。姓林。如一接道,呀是,灵堂上就写着你父亲的名字林游忧,但我总觉得你姓游。楚楚道,祖父姓林,祖母姓游,当时中国战乱连连,所以家父名忧。如一道,林游忧,很有意思的名字。楚楚正纳闷他午夜挂电话来,就这样东拉西扯,也实在太任性了,她明天还要上班的。如一又问,你甚么时候开始像你现在?楚楚道,我现在?我现在怎么了?如一道,你现在怎说……百毒不侵啰。楚楚笑起来,是么?你怎知?不是吧,你第一次见我我昏睡了,第二次见我我又差点昏了,怎会百毒不侵,侵得很。如一道,是,是,你说的又是。但我总觉得没甚么可以动摇到你,无论发生甚么事情,过后你都会一样。楚楚不知如何回答就没有答。如一又说,我希望我将来可以像你。听得如一这么说,楚楚突然有点悲哀,不免有点意味深长的说,到时候你已经不再知道我了。她的意思是说,到时候她已经无关重要,不再是他仰慕的一个形象了。不会的,不会的,如一好像听懂了话里的话,急急的分辩起来:无论怎样我一定会记得你。其实你知道你不是你自己愿意相信的你。「你其实不是你自己」楚楚吃了惊;这话多么熟悉,是甚么意思。如一在她生命里面出现,难道就是要印证这句话?解她的咒动摇她?将她连根拔起,扔进枯土里?她将话筒微微的离开耳朵,她想远离一点莫如一的声音;实在太可怕了。诱惑实在太可怕。你会见我吗?莫如一说。我……楚楚拖沓着。我……
            挂上了电话楚楚给泼了一脸硫酸般痛。她掩着脸站在窗旁,自言自语一句一句的重复:我做甚么了?我做甚么来着?究竟怎么了?甚么事情发生了?这究竟是甚么?怎样来?她跑到厨房去哗啦哗啦的开了水,用冷水一直冲着脸,然后让火烧的脸很慢很慢的冷却平复。厨房总可以令她平复。她打开雪柜随手就拿了一堆甜薯出来,细细的削了皮,将甜薯切细,又切了姜片,开了火煮番薯糖水。开水沸了浮着美丽的气泡,她将甜薯和姜片放了进去,厨房开始散发甜薯与姜的香气,她的心便慢慢安静,然后想:我会去见莫如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甜薯慢慢变黄变软并有焦糖香,姜片浮着河塘晨露清香,楚楚的眼皮和身体才渐渐重起来,她便关了火在宁静的香气之中,沉落到黎明。


            IP属地:陕西22楼2013-04-12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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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www.douban.com/note/244299361/
              怎可以这样清楚。楚楚的心跳声大得不得了,砰,砰,砰,砰,太鼓敲着。她以为,她还想,她估量……她按了按自己火红的脸;她真的不是她自己了。电话又响了,楚楚深吸一口气,胃剧痛起来,她勉强稳着声,对多明尼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不听电话了,我要出去见一见医生。
              见医生,开了点胃药和镇静药给她。她就在诊所里将药服了,她第一次服精神科药物,没吃午餐,胃是空的,吃了药就翻滚的觉得难受,想吐。咬着唇忍着,很想吃点暖粥或热牛奶,就挂了个电话给她母亲晚雪。
              母亲就是,如果她需要,她总可以回到她那里。那里有热牛奶,暖粥,有床有被,有一双温暖坚定的手。楚楚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一个这样的母亲。她是彻底失败的吧,她甚至和女儿的男朋友……她不敢想下去就再多服一粒药。第一粒的药力开始发作,她昏昏的好像很久没睡一样渴睡,每一件事都缓慢了起来;地车慢了,人慢了,经过一间快餐店连那个快餐小丑都慢了,慢慢的扬起手,慢慢的跟楚楚微笑。如一和影影都离楚楚很远,离得那么远,无法触及她因此也无法折磨她。她扬起手来,很慢很慢的,跟那个快餐店门前的小丑打了个招呼。
              慢,几乎是快乐的了。
              她母亲晚雪来开门时楚楚站在门前很久都没有进门;认不得。她认不得这个她曾经长久生活的世界。犹如初生,她很吃力的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母•亲。晚雪见楚楚脸容惨白的呆站着,就唠叨你怎么了你,一手拉她,进了门就替她拖鞋。楚楚任由她母亲服侍她,手袋替她拿走,腿搁在椅上,递上一杯已经泡好的人参茶给她。晚雪甚么都没有问,楚楚非常感激的合上眼,舒服得极想睡。也就睡了。
              惆怅与意识与夜色同近。楚楚嗅到鲍鱼鸡汤的香气;晚雪在厨房雪雪的洗米,煮饭,开水喉洗菜,切开蒜头有辛辣的气味。楚楚起来赤足走到厨房门口,望着她母亲的背影很想抱上她一抱。厨房桌面还散着从市场拿回来的胶袋;晚雪一定去市场给她买菜了。她母亲淡淡的回过头来说,看你,去梳个头洗把脸吧。楚楚却没动,头倚在门框上,药力过了有点晕,睡多了似的呆钝,站着看她母亲点了火,喳喳的爆着蒜头香,又喳喳的炒菜;另一个炉喷着蒸气晚雪就站在白烟烟的蒸气里面,如果有天堂楚楚想天堂的云雾可能只是蒸鱼的香气。晚雪身子挺得直直的,在炉前舞动身段非常熟练,唱戏似的;这一台戏都唱了几十年怕都唱到烂熟了;这一台厨房戏。楚楚侧头想想,原来母亲煮菜时那么好看。她自己煮菜就不好看,急着煮要完成,因为煮饭是责任不是荣誉,更无骄傲与趣味可言。
              吃了吃了,晚雪将小菜炒起,打开了锅盖上了一条青斑,炒姜葱油浇上。你还站着干嘛。晚雪给楚楚递上碗筷。打开了鲍鱼鸡汤加盐叫楚楚试了试味,边说,其实你不是病,你不过是心情不好。吃点好的就好了。
              两人没甚么话开了电视在吃饭。晚雪没吃那一桌子盛菜,自己煮了一小碟青菜,煎了几块腐皮伴青豆。楚楚皱了皱眉,问,怎么了?你减肥?晚雪微微摇了头说,怎么会,肥瘦有甚么所谓。楚楚不禁问,你吃斋?晚雪只说,都有一段时间了。
              吃就是最好的安慰。晚雪甚么话都没有说,让楚楚吃已经不再打动她的,俗世盛宴;但楚楚知道晚雪明白,并且抚慰。
              吃完楚楚就觉得好饱满。那么饱满,没有再需要的了。


              IP属地:陕西32楼2013-04-12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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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我回去了。楚楚吃完将饭碗推开,放下筷子,甚至没有动一动收拾。她知道她可以。晚雪冰了荔枝,替楚楚剥了壳,说,吃几颗荔枝才走。楚楚也没答话,啖着冰凉雪甜的荔枝。这个时候清甜入心,她便说,妈,如果我有个男朋友,你说怎么样。晚雪也不惊异,没望她,继续替楚楚剥荔枝壳,说,有人一百岁还谈情说爱闹失恋,有人一生守身都不嫌寂寞,有甚么怎么样,没甚么样。楚楚看着荔枝的冰晕如白玉玲珑,说,如果……唔。妈。如果阿爸有个情人呢,你会怎么样。晚雪这时才自己吃一颗荔枝,荔枝咽在嘴里,满满的她便没了话。一会才说,有甚么怎么样,两夫妻能够做到朋友一样就已经完满。其他的事情都不要管了,谁没有谁的心事呢。楚楚想她母亲凡事都轻描淡写的,都不会再吐出甚么来,也就打住。
                她穿好鞋子挽好袋晚雪竟然说要送她一送。楚楚推辞说不好了等会我不放心又要送你回来。晚雪没答她,穿了一件黑薄绣花外套,踏了双黑绣花鞋拿了钥匙银包就跟她下楼。初夏晚头有点潮热,可能要下雨了,她们的头上跟了一圈薄薄的水蚁,透明的蝉翼在潮润之中发亮。到巴士站要经过一个小公园,那么晚了,还有几个小女孩穿着红点点裙在那里荡秋千,一边荡一边在数:一千零三十一,一千零三十二,一千零三十三,楚楚觉得怪异,回头看一看那三个女孩,看着很面熟她一定见过,三张脸孔一模一样,牙齿小小她可以预见她们老了的面容,一千零三十四,一千零三十五,如果声音长了毛生了苔,就是她们老去的声音;楚楚几乎叫了出来:太一太乙太初!那几个女孩,听到她叫她们似的,一个停了下来,说,做甚么呀?另一个继续荡,在数:一千零三十六,没有人叫你呀。一个叫另一个:太初,要数到几时才玩完呀?楚楚心神离异,伸手捉着她母亲的肩,说,妈,有鬼!晚雪回头看了看几个空荡荡的秋千,说,是呀,秋千最惹鬼的。你神虚就见鬼了。没事儿。回去早点睡,睡醒就没事。说着就拉过楚楚的手,握着。
                夜间的巴士比较熟落。晚雪握着楚楚的手,暖暖的牵着,不着力但又足以让楚楚感觉力度,楚楚飞离的心才渐渐落定。晚雪望着路的尽处,有巴士经过,但号数不对,过了一架又一架。她看着,说,我知道你爸死了以后,你会知道很多事情,又会想很多事情。这时红灯亮起,路就静下来。晚雪又说,但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晚雪将楚楚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合在手里,然后放开。知道就好了,晚雪继续说,不必说。
                巴士来了,晚雪老远见到便扬手。巴士慢驶靠站,这时晚雪方说,我下个月到静思庵去住几个月。不是出家,不要想得太严重。现在我在家和出家都差不多,都一样了。这时巴士已经打开门,楚楚不出不上,就匆匆跟她母亲说了再见。
                在巴士楼上的窗,楚楚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容和红绿的霓虹灯交叠;她看到她自己过去的,和将来的脸孔;没有什么不同,年轻的时候脸紧绷一点,嫩一点,老了就松了,不光是皮肤松了还有点哑哑的垂着,连神情都松了;好像知道人所能经过的,不外如是,没有甚么大不了。她的母亲出家了;那就是她扫干净门前的地,换一身干净衣服,发绾好,脸是安静的,甚么都没有带,关上门便走了。楚楚甚至不会叫她,跟她说点甚么;也说不上谁遗弃谁或看破甚么红尘;红尘本就如此,各有各自来去。她合上了眼,有点倦,不哀伤,但脸上却缓缓的流下了一行泪。
                我从来不知道爱直至分离无论你是离开那一个还是你留下,但离开的人从来没有离开。她的父亲就在她眼前,看着她叫了一笼一笼的小点心,微笑着说,你还吃甚么就叫甚么。他从八个不可知的地方给她写信。当她读着信的时候,他交给她保险箱的钥匙,说,我没甚么留给你,只有这么多。晚雪在一个黑暗的厨房为她煮饭;她已经不再吃她自己煮的盛菜。多年后楚楚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会见到她母亲的一双手,灰白的是在她身上,并且霉烂飞扬。那三个女子,从太初便存在,比所有的生命更长,是人所有的神秘命运,在一个街角的游乐场打秋千。她们不会死也不会离开。楚楚总会见到她们。


                IP属地:陕西33楼2013-04-12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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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摇摇头说,这个年头,世界很小。你时常都可以回来。你回来找我我都在。米记站在地车站的入口前跟她说再见,边笑说,我怕到时候你的男朋友不欢迎我。楚楚想了想便说,我倒没想到。她心想的是她倒没想到,如果她不见米记一段日子,可能她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们就这样说了再见。午饭完毕时候的中环都是赶回办公室的人群,蚁一样多楚楚看着有点头晕,她就浮在水上似的在人群中游走。
                  「哎,真的不知怎样跟你说。」她还会再见到米记吧,这个世界没那么罗曼蒂克,动不动就生离死别。会再见到他,但心情和情境都不一样。如果他还在香港生活,他去别的女子家里住,但他还是她身边的人,有甚么事情她病了她爸死了,她都可以找他,他离开了就不一样。「我想问一问你的意见。」他很多事情都问她,连买一支贵一点的墨水笔都问她好不好买,上司圣诞请同事回家开派对他要买甚么礼物去他也问她。搬了过去和李红住之后,李红的事情他不说,好像他和一个甚么穷亲戚一起住,他不好提 ,有时非说不可,就以「那边」「谁」来代替。「那边那个谁,她想回加拿大住,她说她不喜欢回归后的香港。」楚楚一直没有见过李红,照片都没有见过,但可以想象她是个能干的女子,每天都化好妆画好眼线,穿香奈儿套装上班,平日多说英语所以广东话会有点童音;她当基金财务顾问替顾客赚钱,自己自然也会赚到不少钱。她会看上米记骤看是件奇怪的事情,但楚楚可以明白为甚么。米记是个很单纯善良的男子,他最不单纯善良就是碰上李红。楚楚和米记从来不谈那些床笫之间的事情,但她相信她是米记的第一个,他们结婚之后他也不曾有别的人,除了李红。米记又是个没甚么事业心的人,他会去医院上班,但下了班就喜欢打打小麻将,种种花有段时间又学人家饮茶养雀,楚楚就笑他像个清朝遗老。像李红那种见惯市面的女子,碰到每个人都精刮得寸草不生,见着米记这样一个闲人,心先安了,然后这个单纯男子会为她动心,多少让她感到虚荣吧。「其实我从前都没想过要离开香港。我以为就这样下去。但她说她已经意兴阑珊,说自己老了,香港这么一个老鼠作窝里斗的地方,她说你不吃人就给人吃掉,她说她赚钱已经可以够我们两个用一世都用不完;她现在不想吃人也不想被人吃掉。」「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九七之前那么多人走掉,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第二次走的原因不一样吧。」「又没有政治逼害,幸好她已经是加拿大人。她说她回加拿大,如果我想去,她可以替我申请移民。」点心小菜来了,米记停了一阵,楚楚也没说话,两个人低头吃点心,米记给楚楚点了糯米鸡,打开荷叶传来一阵荷香,但楚楚今天不想吃。小菜是清炒小唐菜,蛋白瑶柱虾仁。楚楚口里有杏仁的苦香,便夹了开胃的酸荞头,一吃吃了两颗,酸到几乎流出眼泪来。
                  「你不常说我优柔寡断,你说我我也不知甚么意思,反而不要辩驳就算,谁知那个谁又这样说我,刘晓日也这样说我,连影影都说阿爸你好烦,叫你去饮茶你都想那么久。你们都这样说我,想我必定也是很优柔寡断,那个谁说这一次你一定要决定。你不走就回去,你走就跟我一起走。她已经辞了工,天天在家里收拾行李打箱,又去卖她的房子,原来她有好多间房子,上海又有北京又有曼谷又有吉隆坡又有,我都不知道,光卖房子都卖了几个月,好得人惊。她这样天天收拾行李、还不时有人上来看房子,就给我很大压力,我怕有一天放工回去全屋都搬空了,只得我的衣服鞋袜给扔在地上;新业主带着搬屋工人拿着钥匙搬进来。」
                  「当初都不知道怎样会搬到那边住。我……」
                  「可能因为我软弱……」
                  「她很懂得争取她要得到的。她说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但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你小时候家里都穷,那时候全香港都很穷,又不见得你和我都是这样。不过或者你和我都不是那些很会争取的人,所以我们都没赚到钱,几十岁还打份工。以前我都没跟你说她的事。不知现在是否觉得自己老了,没那么大负担,话就较容易说的出口。」
                  「她是刘晓日的朋友,后来又做他的病人。她胃出血,上班时晕了给送进医院,就是刘晓日给她做的手术。她病好了以后请刘晓日出去吃一顿饭,刘晓日找我作陪客,那晚我去吃饭都有告诉你,吃完饭还打了几圈才回来。我就这样认识她。」
                  「她打电话来医院约我吃午饭。我说好呀就去,只当她是普通朋友,都没防她。」
                  「那天她脸瘦瘦黄黄的,我说你出了院不代表你的病好了,要好好照顾身体;去到一定年纪病一次就弱一次。我随口问你几岁了,她说,三十一。我说也好,还年轻,要睡眠充足,每周起码做带氧运动三小时。我说这话没甚么意思,医院的人都这样,但她竟然就跟我说,有事令她很不快乐:她男朋友打她又强奸她。我听到吓了一跳,我和她根本不熟,只见过一次面,我不应该听到这样的说话。听到了就好像接受了一件甚么贵重礼物,欠了她一个人情。她还说,这些事情都没和人家说,只和我一个人说,因为一见到我就好信任我。」
                  「其实我应该硬下心来不理她,像没有听过这些话。或许她已经和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来交换感情。我又不能跟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只可以跟你做朋友。这样说好像很小器,认定了她已经爱上我。像他这样的一个精明女子,哪会这么容易爱上人。所以她再找我吃午饭,我又去了。」
                  「就这样愈陷愈深,我又抵受不住诱惑做了错事,对不起她又对不起你,唉都不要说了,都是我不好。」
                  「我去到她的家,她连睡拖都给我买了双,还要是合穿的,又买了衣服鞋袜,新毛巾牙擦,她说甚么都不用搬,随时可以住得进去。那晚我没有留下,因为我不想我也不敢。后来有一晚她不舒服说胃痛,要见我,我说你在我不好出去,她就一直在电话缠着哭着,就是你叫我去她那里睡那晚。那晚之后她就整个星期都没找我,我以为她不会再找我了。」
                  「她叫刘晓日找我。刘晓日叫我去会所吃饭,其实我都知道可能是她,果然去到就见到她。刘晓日没甚么,他很世故的一个人,甚么都没说,没事一样讲笑话,他平日逗惯病人很会搅气氛。不过吃完饭他就说不送我,平日出去都是他开车先送我回来。这样我就坐进了她的车子,她开车回到她的家。」
                  「那晚她都没留我,她回到去都没说话,伏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可能她很热,她解了衬衣的几颗纽扣,我见到了她胃上的伤口,小小的已经是旧伤痕,可能喝了酒,淡淡的粉红色一条小裂缝。我见过很多病人的伤口,更大更坏的都有,但她这个小伤口竟然令我好心软。那时我想她看来是那么强,其实她一无所有,而你是那么强,其实你有我没有都一样。」
                  「她那次逼我一次,这是第二次。」
                  「现在我泥足深陷到一个地步,无论我做甚么都会辜负人。都是我当初不好。但如果我当初不理她,我又会内疚,我不是那种不理人的人。」
                  「所以想来问问你。」


                  IP属地:陕西35楼2013-04-12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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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楼主!


                    来自Android客户端38楼2013-05-21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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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我找了很久


                      39楼2013-05-30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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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碧云,果然是神奇而且脱俗的女子。真想有朝一日可以亲自去拜访她老人家。


                        IP属地:河南来自手机贴吧40楼2013-06-04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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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41楼2013-07-29 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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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不错。


                            来自Android客户端42楼2014-05-10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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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


                              来自Android客户端44楼2014-06-09 21:2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