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可以喜欢你吗?”
他拿着冰棍儿纸,纸上还滴着被烈日熔化的甜腻液体。他不去看手指上黏糊糊的东西,只是盯着我,这么问。
今天36摄氏度,金钟云把我从家里拉出来,到这个处处都是滚烫金属的游乐园来,还没有玩儿到水上激浪冲个凉,就听到了这么让人燥热的话。
我和他做了二十几年的邻居,家里头从父母亲那辈开始关系就很要好。小时候我总是抢他的零食和玩具,穿他的衣服和人字拖,夏天会到他的家里去蹭空调,然后睡上他那铺好了凉席的单人床。
金钟云是个善良温柔的哥哥,虽然在这一刻以前我仍旧不愿意承认。有时候认清一个现实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在朦胧中顺畅正常的事情一旦被搜刮出了所有细节之后就会变的生疏,就像你看久了一个字会觉得它不像个字;就像我从现在开始认为他温柔善良之后,便不知道怎么去欺负他了。
但其实我还没思考几秒钟,就已经下意识说了句“可以”。他笑的很开心,扔掉了冰棍纸,用湿纸巾把黏胶胶的手指擦干净,然后拉着我去玩儿上述的水上激浪。坐在小艇上的时候,他在后面把我抱得很紧。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我就拉着他说还是回去吧,秋天再来。他用纸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说好啊,转凉了再来。
我和他开始了交往,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在恋爱的人。从夏天最旺的时候开始,也许是燥热掩埋了我的热情。而在我的平淡之下,金钟云从不说什么,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容我,就像小时候我总剥削他,他也还是那么温柔安静一样。要是用一种动物来形容他,那就是大象。缓慢、庞大、安静,看起来凌厉,但其实也是吃素的,只有一团沉默的灵魂和一个会给自己打水洗澡的鼻子,外带价值连城也只作装饰的象牙。
夏天是一个脾气火爆没有耐心总是烦躁的季节,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总是不好的一点是,它总喜欢落一点余温给冰凉的秋天。所以秋季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天中的几个时段还是热得要命。在高温下我们都只顾着出汗和休息,没有什么交流,就算是约好了在一起吃饭,也只是沉静地默默进食。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感情太不热烈,才让他也变成了和我一样的这幅样子。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我的回答是否用心。
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轨迹顺其自然地发展,秋天的冰冷变得深刻,温带落叶阔叶林开始埋葬从自己身上掉下的手和脚,需要冬眠的动物不断地吃东西,诗人们的作品又开始感伤。只有我和金钟云的感情,依旧温热甚至趋于冷淡。
这一天,他又找到我,说,不是说好了吗,天凉了一起再去玩儿,游乐园新开了一家咖啡厅。说这话的时候,他仍然笑得很开心。
我们两个去游乐园,一般都是冲着吃吃喝喝去的,还扬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长肉”。所以什么地方有烤肉架,哪个铺子有便宜的冰啤酒,哪一位小丑卖的棉花糖又大又甜,或者某个角落里安安稳稳停着一辆冰激凌车,车里什么样的脆皮配哪一球雪糕最相得益彰,我们都一清二楚。那么新开的咖啡厅,我们当然也要去沾沾开业大吉的喜气。
我们挑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没有落地窗,没有行人或羡慕或忧伤或平淡的目光。他捧着咖啡杯,热水蒸汽遇冷液化凝成的小水珠结为白雾罩着他巴掌大的脸,在雾气中,我看见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圭贤。他轻声唤了下我的名字,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蒸汽让我看晃了眼出现了幻觉,我发现他的眼眶红红的。
他说,这几个月里,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在思考,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而答应我。但是我又想起来,你只是答应我,我可以喜欢你。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算不算我的自作多情,我也不敢妄加推断你是不是累了。可是......如果你不愿意继续下去,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遍整个游乐场,一起参加各种店的优惠活动,甚至一起逃课让室友帮忙签到,去看晚自习时候开始的演唱会。虽然我仍旧怀抱着你可能会真的爱上我的念头,但是,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渐渐地,咖啡杯中氤氲的雾气开始稀薄了。我久久不说话,只盯着眼前的杯子,或者抬眼看着他。
我确实开始认为,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他爱我我也爱他。我也怀抱着和他同样的,认为我迟早会爱他入骨的想法。
因为我们一同长大,所以我们有感情,我当然会爱上他。我曾经就是这么想的,也许这个念头曾在我的脑筋中来回快速地流窜,我才会一口答出“可以”。但是现在这么一说,我开始怀疑。
所以我说,有时候认清一个事实是一件非常无奈的事情。就像面前两杯同样的咖啡,在它们相同的热气里,我明明看见金钟云在笑,而等到热气散尽,咖啡冷掉的时候,他却在我面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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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1日 14:0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