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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差错
大业十一年八月,建成从皇帝北巡。
行至雁门,突厥始毕可汗忽率几十万铁骑不期而至,将雁门围困得水泄不通。
建成一身轻衣广袖正静坐于行宫小楼之上看着头上乌沉沉的黑云凝固于顶、长风吹动白色的纱幔在空中无声飘荡,蓦然听到耳旁传来低低的垂泣之声,他轻轻地下了楼,在墙角的一株芭蕉之下看到杨婉兮正独自一人抱膝屈成一团哭得梨花带雨。
建成本不欲打扰,然而终是不忍,于是站住脚步取出手帕递了过去:“公主不必忧心,陛下已下令各地出兵勤王者必有重赏,这雁门之围必指日可解。”
杨婉兮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竟红肿得像桃子,粉面上泪痕交错,淡绿色的裙衫上湿濡了一大片,这倒是大为出乎建成的意料,他本以为杨婉兮是担忧城破之日身为女子难以保全,但观此情境却完全不像,于是问道:“公主,发生了何事?”
不问还好,这一问杨婉兮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用力拉住建成的衫角,拽着直哭得肝肠寸断、天昏地暗,这种罕见的反常举动让建成微微一惊,无奈地负手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半天杨婉兮才停下哭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建成……你知不知道有人给父皇出主意……如果此次募不到勤王之兵,便要将我送去献给始毕可汗……以解围困……从此只能随他远去大漠和亲……这突厥人也不知怎生知晓父皇驾临此地……竟能虎狼般从天而降……我不是不愿为父皇分忧……只是你知道我……我……心里只喜欢世民……”
建成才知原来是这般缘由,于是劝解道:“公主与世民相遇于市井是难得的缘分,公主的心意,我已在家书中告诉世民;公主勿忧,即使将公主献与始毕,以突厥人之反复无常也未必会退兵,此实乃下策,建成稍后便向陛下进言。”
“建成!”杨婉兮立刻欣喜地上前抓紧建成的袖子,泪水涟涟的脸上露出笑容:“只要你肯帮我在父皇面前说话,父皇一定会听你的!”
建成微笑着将手帕塞进她手中,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泪痕擦净,这才说道:“此处围困势危,公主女装不便,为以防万一,便去建成房中改换男装如何?”
“婉兮自当从命。”公主俯下身子敛首行了一个大礼。
建成忙止住她,将她拉到自己房中,取出自己素日常穿之衣放于屏风之上,便转身出了屋。
杨婉兮站在屏风之后,竭力无视旁边床帏上鹅黄色的流苏,伸向衣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毕竟是第一次在男子的卧房里解衣,她多少感觉有些羞涩不安,刚刚除下外衣,忽听到外间一个尖细的嗓音蓦然响起:“原来世子就在屋里,倒叫老奴好找!”
杨婉兮骇了一大跳,紧张得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心里砰砰直跳,只听到建成在隔壁厅中柔和地应道:“吕监正找建成有何事?”
“陛下午睡醒来看不到世子,正大发脾气,世子快随老奴走吧,不然陛下非将寝宫内所有的东西都砸光了不可!”隔着一堵墙壁,杨婉兮都听出吕清的满头大汗。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响起,直到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赶忙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快走出建成的卧房。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低等宦者服饰的内侍正站在厅堂正中间鬼鬼祟祟地四处探头探脑,杨婉兮不禁大怒,杏目圆睁地叱道:“你是所属哪一监的?好生不懂得规矩!唐公世子的屋子是你能进来的吗?”
那内侍看起来显然是专司庭前扫洒一类之职、从没进过内房的,见杨婉兮发怒,忙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说道:“小人是奉世民公子之命前来带您离开这里的,世民公子说您看了这个必定会跟小人走。”
杨婉兮见他手掌心里摊着两枚棋子,一枚用无暇碧玉雕琢而成,另一枚则是用剔透白玉精制而成,虽不明所以,但听说是世民派来的,想着宫闱深深、宫墙重重,外面除了世民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心里自是欢喜,于是问道:“世民要你带我离开这里?可是这外面有突厥人围着,如何离开得去?”
“世民公子已然安排妥一切,就在外面等您。”那内侍似极有把握地说道。
杨婉兮欢喜得竟喊出声来:“世民他来救我了?”
她跟着那个内侍从内苑侧门走出行宫,竟一路无人阻拦。
两人出了行宫向西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杨婉兮渐渐举步维艰、大汗淋漓,再看着周围一片荒山野岭,山上野草萋萋、没至腰间,一段城墙高高地矗立在前面,旁边一棵几乎枯死的老树上一只乌鸦不住地啼叫着,心里不禁害怕起来,期期艾艾地问道:“我们……我们……这是去哪里?”
那内侍过去一把扯下攀爬在那棵老树旁城墙上的藤蔓,赫然显现一个一人高的大洞,他当先走了过去,转过头来对杨婉兮说道:“快过来。”
杨婉兮只好跟着穿过城墙,然而刚刚行了不到半里山路,她不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
眼前猛然出现三排明晃晃的弓箭,错落有致的正对着自己,精钢制成的箭头的太阳底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弓箭手的后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头戴皮毛制成的帽子、手拿锐利刀剑、骑在膘壮战马上、面色冷肃目光森寒的突厥士兵,杨婉兮看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将头侧向一旁,这才发现这阵型围着城墙从左自右竟一眼望不到边!
这么多的人马,静得连咳嗽声都悄然不闻,显然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杨婉兮感觉支撑不住即将要晕倒在地之时,那内侍忽然走上前去跟突厥阵中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女子耳语了几句,那女子头戴尖帽、身穿水红色窄袖长袍,显得十分精明干练,虽看上去不是军队之人,但在突厥军中似乎颇有地位,只见她微一打手势,两旁士兵便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那女子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用不太纯熟的汉语说道:“跟我来吧。”
内侍在一旁躬身说道:“小人只能送公子到这里了,后面便由玛珂姑姑来送公子。”
杨婉兮此刻惊魂未定,这些话语听在耳朵里,感觉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只机械地随那突厥女子而行,她身上穿的是建成的衣服,本略微有些宽松,但此刻冷汗涔涔而下,全都粘腻在身上,竟不显宽大。
就在她心惊胆战、步履不稳地随那女子自厉兵秣马的突厥军队中穿行而过,心中犹有余悸之时,那玛珂姑姑突然用马鞭指着前方生硬地说道:“他,在那里等你。”说完转身自去了。
杨婉兮抬目视之,只见世民一身戎装,英气勃勃地横刀勒马于不远处一土丘之上,正焦急地向这边张望着,见自己从突厥阵中出来,立刻纵马奔过来欣喜若狂地大声喊道:“大哥,世民总算赶在始毕强行攻城前把你带出城来了——”
“世民。”公主不由得娇羞地低下了头。
“怎么是你?!”世民的脸色陡然间大变。


47楼2014-05-12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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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解围
    一句“怎么是你?!”似倾盆大雨让杨婉兮满腔的欣喜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她见世民在看到自己的那一霎那骤然失色,甚至隐隐有些惊慌的意味,心里立刻明白了世民想要带走的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世民则竭力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和慌乱,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少女,见那日酒楼里所见骄傲刁蛮的少女此刻正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男装低着头站在那里、神情狼狈,于是缓和了语气问道:“大哥信上说你是公主?”
    杨婉兮咬了咬唇,答道:“不错。”
    “你身上穿的可是我大哥的衣服?”世民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脸色阴晴不定,然而没等杨婉兮作答,又立刻将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极为轻柔,颇带着点亲热的意味,仿佛先前的冷淡不过是给人的错觉:“我大哥人呢?”
    这种罕见的温柔询问让杨婉兮感觉到了极大的安慰和被需要,她立刻如实且详尽地回答道:“建成还在行宫里,和父皇在一起。”
    世民浑身一震、面色剧变,他猛然翻身上马,极其平淡地丢下一句话就用力挥鞭风驰电掣地离去:“向前走三十余里地就是云定兴将军之营寨,告诉云将军令军中多设幡旗,夜间则设铮鼓相应,行疑兵之计让突厥以为是王师大至。”
    只剩下杨婉兮独自一人看着飞扬的黄色尘土和一眼望不到头崎岖山道,不禁瘫坐于地。
    ……
    突厥始毕可汗可敦义成公主大帐。
    宽阔大帐中央陈设着一架百鸟朝凤锦绣屏风,旁边摆着鎏金嵌宝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支用粉色宫纱制成的荷花,屏风内侧珠帘深垂,屋内座椅枕席皆是宫中制式,极为雅致,走进这大漠腹地的营帐之中,恍如处身于皇宫内苑。
    黄色的宫灯淡淡地映照在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织锦上,屏风之上显现出一动一静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窈窕的身影头上发髻一侧的珠钗在屏风上不停地晃动着,显然珠钗的主人此时愤怒已极:“你一会儿告诉我陛下身在雁门,要我说动可汗发兵雁门便可擒获陛下、尽夺大隋之地,这样可汗会更加看重我,我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一会儿又告诉我绝不能让可汗攻破城池,你是在戏弄我吗?!”
    另一个身影面对这滔天怒火却岿然不动,声音十分沉静:“我要公主劝可汗退兵并非是戏弄公主,而是一心为公主着想。公主,我突然得到消息,陛下的亲生女儿婉兮公主也在雁门被围之列,公主想过没有,若是始毕可汗见到她会怎么样?”这是个年轻男子之声,那男子说道这里,身影微微顿了一顿,似乎在窥探对面之人的反应:“公主只是隋宗室之女,且是启民可汗遗妻,而婉兮公主正值妙龄、美貌无比,又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她才是真正的公主,身份高贵,你说一旦她被始毕可汗收入后宫,始毕可汗会更加宠爱谁?公主今日费尽心思为可汗送上高位,擒获隋室皇帝,夺得美女、土地和财富,亦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而已,到时年轻貌美之佳人环绕,不知道这可敦之位是否还能属于义成公主您呢?常言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公主当为自己打算。”
    那义成公主闻言沉思半晌:“你所言有理,但本宫总不好短短几日之内反覆无常。”
    “公主勿忧,我有一计可使可汗退兵,且不至于怪罪公主。”男子似乎发出一声轻笑。
    “说来听听。”
    “自从漠北的步迦可汗大败逃至吐谷浑后,漠北那几个部落表面归顺,实际上却常有不臣之心,可汗所忧者唯祸起萧墙之内,公主只需说北边有警,可汗必归。”
    义成公主端坐默想片刻,遽然下定决心,猛地一击桌案:“好!本宫即刻遣人前去通知可汗归返。”说完微微绾了绾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父子这两年和可汗交情亦不浅,为何不直接告诉可汗陛下身在雁门的消息,而要将这功劳卖与本宫?”
    男子微笑道:“我父子终有一日须和可汗兵戎相见,到时候是战是和还要仰仗公主美言,故情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义成公主似乎十分满意他的回答:“好!本宫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父子!对了,你所说的那位心爱之人可已经救出城了?”
    男子微微一愣,立刻说道:“玛珂姑娘已按照公主的吩咐放她出了城。”
    “好!此地你不宜久留,这便去吧,退兵之事本宫自会安排。”
    “谢公主。”
    ……
    一日之后,始毕可汗正下令攻城,忽接到可敦义成公主来信,说漠北生变,又见远处旗幡隐隐、浩浩荡荡,铮鼓齐鸣、声势雄浑,以为勤王之师大军至,遂退兵,雁门之围始解。
    杨广坐于行宫大殿之上,建成、杨婉兮陪侍一旁,一干随驾之臣立于殿下左右,世民和云定兴二人跪于下方。
    只听杨广开口说道:“世民,听云将军说这次全赖你献疑兵之策,让突厥以为王师大至,所以匆忙退兵?”
    “回陛下,微臣区区小计实不足挂齿,全赖云将军筹谋得当。”世民谦逊地伏地一拜,并不居功。
    杨广笑着同建成对视了一眼,大声赞道:“好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几千人马就退了突厥几十万大军!你要什么赏赐,朕都答应你!”
    世民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帝推辞道:“臣之计不过是侥幸中而已,臣所做的乃是本分,不敢要赏赐。”
    皇帝于是看着垂首立于一旁的杨婉兮说道:“朕曾多次听公主说你们于市井之中偶遇,颇有渊源,这次你救了公主、救了朕,朕就将公主许配于你如何?”
    听闻皇帝此言,建成暗自替弟弟和公主欢喜,正要低声祝贺杨婉兮得偿心愿,却发现杨婉兮的脸色突然变得有几分尴尬。
    “公主金枝玉叶,臣怎能能配得上。”那厢世民也推却道。
    “朕说配得上就配得上。”杨广浑然未觉二人情状,仍捻须微笑着说道。
    世民坚决拒绝:“臣恐有辱公主,不敢领命。”
    杨广蓦然色变,皇帝要把女儿下嫁,这是多大的荣耀,寻常人家还不感激涕零、激动得不能自已,但世民坚持不受,岂不是说十二分地看不上公主,一点也不肯给皇帝面子。
    但下面跪的是建成的弟弟,又是刚刚才救了驾的大功臣,皇帝虽然一腔怒气堆积在胸中,面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发作,只得闷声道:“罢了,此事再行商议。”
    因赐婚之事不欢而散,当晚,杨广便带着建成、公主离开雁门起驾回宫,竟不给世民和兄长见面的机会。


    48楼2014-05-12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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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脱身(下)
      建成奉诏步入临湖水榭之中,见杨广一脸阴霾,跟前直直地跪着一人,三个儿子太子杨昭、齐王杨暕、赵王杨杲坐于一旁,面色皆不豫,便悄然放缓了脚步。
      杨广却似心有所感,恰好于此时抬起头来,他在看到建成的那一瞬间,阴沉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指着身边左侧的空位说道:“建成,过来,坐在朕身旁。”
      建成不及行礼,只得同太子及两位皇子略略点头示意,缓缓地在皇帝身畔坐了下来。
      自从建成走进水榭,杨广的目光就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没有离开过,这时突然握紧他的手,替他将垂落于脸颊旁的一缕乌发轻轻别至耳后,用极温柔的声音问道:“怎地脸色看起来这么苍白,可是病了?”忙转过头去吩咐侍立于一旁的宫人:“快宣太医!”
      “陛下,建成并无大碍,不必惊动太医。”建成见他欲兴师动众,忙欠身制止。
      “若不宣太医,朕心难安。”杨广却执意坚持。
      不到片刻,太医随宫人匆匆小跑而至,放下医箱,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便上前替建成诊脉。
      “世子是夜里染了风寒,待臣回去开几服药给世子服下便可痊愈。”
      杨广这才放下心来,指着身前跪着的人对建成介绍道:“这位是盐官令袁天罡,素以善于相术著称。”说着又转过头看着袁天罡冷声说道:“你且起身吧,你既说朕寿数不过五十,又说三位皇子均非长命之相,便替朕看看唐公世子命数如何?”
      那袁天罡站起身来,建成勉力抬目视之,这才发现他虽然穿着一身官服,但生得丰姿英伟、相貌清奇,颇有些化外之士的味道。
      “下官见过世子,请恕下官冒犯之罪。”袁天罡俯身行了一礼,随即盯着建成细细打量起来。
      建成并不笃信鬼神之说,且因为前些年民间童谣流唱“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花无根基”,方士安伽陀献言曰此乃李氏当为天子之兆,害得父亲李渊成了皇帝的重点怀疑对象,并被召回京城担任闲职,因此对方士一向敬而远之,但面上却极力打起精神敷衍,他嫣然一笑,极为和颜悦色地对袁天罡说道:“无妨。”
      齐王杨暕听说自己命数不长,早已心生不悦,此刻见袁天罡还要继续在建成面前卖弄本事,忍不住出言相讥道:“本王观盐官令相面,一句命不久矣便可行走天下。”
      袁天罡对他的讽刺恍若闻,紧盯着建成看了好半天,却久久不置一词。
      杨广见他只一味地盯着建成翻来覆去地瞧,不禁感到有些不耐烦,问道:“如何?”
      袁天罡沉吟半晌,这才颇为迟疑地说道:“世子命格极贵,然恐命途多舛。”
      杨暕立刻冷哼了一声:“父皇您看,儿臣所猜不远吧。”
      建成最怕他说什么贵不可言、天下之主、真龙之象之类的话,徒惹皇帝猜忌父亲,此刻反而胸中一块大石暗暗落地,对于命途多舛之词,只淡淡一笑置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所能强求,臣素来随缘。”
      皇帝听了建成这样说,面色稍霁,于是抬手挥退袁天罡:“你且下去。”
      袁天罡知道自己今日所言为皇帝所不喜,暗自叹了口气,对着座中五人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袁天罡虽已远去,但话犹在耳,任谁都忌讳他人断言自己寿数将尽,更何况还是这天底下身份最为尊贵的几个人,于是水榭中气氛一片沉闷,太子杨昭有心缓和气氛,知道杨广最为宠爱建成,于是便将话题引到建成身上:“听说建成的二弟刚刚成了亲,不知道娶的是哪家的小姐?”
      建成还未答言,杨广像是想了起什么似的,颇带了几分埋怨地对建成说道:“朕前日派人代你去太原给你二弟送上赏赐,这才知道你那二弟是和长孙晟之女成了亲,朕还听人回报说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异常,朕真不知道那长孙氏有什么好,能和公主相提并论吗?”
      建成见皇帝仍因杨婉兮之事对世民耿耿于怀,若是往常和皇帝私下相处,他轻轻一句话便可让皇帝怒火消弭于无形,但现下当着三位皇子的面,无论如何也要顾及天子威仪,于是强撑着身体不适,只低了头不说话。
      杨昭原是想着拿建成家事缓和气氛,没想到竟令杨广迁怒其弟,不禁尴尬万分,慌忙打圆场道:“父皇,这男女之情岂能勉强。”
      杨暕一向不甚得杨广喜爱,对婉兮莫名受宠十分不以为然,这会儿出言更为直白:“皇妹自幼居于深宫,性情娇纵,实难为人妇首选——”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个惊慌的声音遽然打断:
      “陛下,大事不好了!”
      只见吕清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头上的帽子歪到一侧了都浑然不知。
      “何事一惊一乍?”杨广不禁面带怒容。
      “世子幼弟刚刚来报,说……说……”吕清满头大汗地看着建成欲言又止。
      建成本就苍白的脸庞上愈发没了血色,站起身来紧盯着他。
      “什么事,你倒是说啊!”杨广看建成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禁急了。
      “夫人殁了!”吕清脱口而出。
      这四个字仿佛如同晴天霹雳,建成面色瞬间煞白,身子猛地一震,蓦然晕厥过去。
      杨广慌忙上前抱住他,大声叫道:“建成!建成!”
      杨昭、杨暕、杨杲三人忙围了过来,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大嚷:“快,宣御医!快宣御医!”
      “建成,你醒醒,别吓朕。”杨广将建成紧紧抱在怀中,心急如焚地喊着。
      御医再次气喘吁吁地赶到,不及行礼便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取出一根银针。
      许是听到了皇帝万分焦灼的呼唤,建成的身体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目慢慢睁开,漆黑的发丝映衬着缟白如雪的容颜,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他用极为微弱的声音询问着皇帝,好像在确定着什么,又好像不敢相信什么:“陛下……建成……是不是……从此再也……看不到……母亲了?”
      杨广顿觉心如刀绞,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黑发,柔声答道:“不,你还有朕。”
      建成收回视线,闭上双目,神情痛苦,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这才重新睁开眼睛,看着虚空黯然说道:“陛下可知……城郊桃林……是母亲和父亲初次相遇的地方……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父亲身边……”说到这里,他凄然一笑,似乎已是伤心欲绝:“如今既回不了太原……建成想将母亲安葬于桃林之中……以慰她的在天之灵……”
      杨广从未见过他这么脆弱无助的时候,只觉心都要碎了,不禁拥紧了他,连声说道:“好,建成,你说什么都好,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


      51楼2014-05-12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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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重逢
        白幡森然林立,纸钱漫天纷飞,一支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正缓缓向城外行去,一人手执羽葆引路,建成一身缟素捧着窦氏灵位走在最前面,元吉、智云、柴绍、万氏皆身穿孝衣紧随在旁边,身后是鼓吹手三十名,再后面跟着的是一列列或手提白色纱灯、或手捧妆奁的侍女;队伍的正中央,是一部辒辌车,车上放置着一副用上好乌木制成的沉重棺椁,二十四个身形壮硕、头系白巾的亲卫紧紧守护在车身周边;再来就是手拿纸马纸衣纸人的仆役护卫,皇帝御赐的虎贲班剑近百人垫后。
        这支庞大的队伍出了城,停留在城郊桃林一座巨大的坟茔之前,坟茔周边矗立着许多石碑石马石人,那二十四个亲卫抬着描金绘鸾棺椁跟在建成、元吉等人身后进入墓室之内,手中捧着窦氏生前妆奁的侍女亦紧随其后而入。
        这座坟茔显然是匆匆赶就,上面的黄土看上去还微带湿润,墓室入口处石墙表面亦凹凸不平,显然根本来不及打磨平整。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众人才在建成的带领下面色悲痛地鱼贯而出,墓室入口处两扇巨大石门缓缓地合上。
        “韭上朝露何易稀,露韭明朝更复活,人死一去何时归?”
        执绋者适时唱起招魂引魄之歌,缥缈而悲怆的歌声在暮色中萦绕不绝。
        歌声响起之时,侍女、护卫、仆役们便纷纷将手中白色纱灯、纸马、纸衣、纸人等放置在石碑之前,点而焚之,纸马纸衣纸人立刻化作一团团焦黑,被微凉的暮风轻轻卷走,最终散落得满地都是;在夜幕中望去四周树木皆是影影绰绰一片,赤黄色的火光在密林中央突兀而立的坟茔上嶙嶙燃烧着,显得分外妖异。
        柴绍趁人不注意,走到建成身边,在他耳旁低声说道:“大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该走了。”
        建成略点点头,以目视之元吉、智云、万氏,和柴绍悄悄走出人群。
        一辆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马车停在桃林边,柴绍引着建成上了车,自己坐于赶车之位,很快,元吉、智云、万氏三人亦跟着上来,柴绍狠狠一挥鞭,驾着马车沿着小路远去……
        ……
        马车在小道之上颠簸着极速狂奔了整整一昼夜,马儿疲惫已极,无论怎么鞭打也不肯走了,柴绍停下车,让马儿吃着小径旁的青草,一一扶了万氏、元吉和智云下来坐于路边休息,回头一看却发现建成迟迟没有下车,急忙上前掀开帘子,见建成紧闭双目、脸色惨白地倚于车厢之壁,不禁有些心慌:“大哥还撑得住吗?”
        建成轻轻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无事。”说着伸出手来搭住柴绍的手臂,准备借力下车。
        柴绍这才发现他的手心滚烫,于是顾不得僭越,猛然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竟也是烫得吓人,不禁大急:“陛下对大哥圣眷隆重,可谓有求必应,大哥何苦要自损身体?这夏日伤风最是凶险,万一有事可怎么是好?”
        “此事并不同于其它,陛下最为担忧的便是我离开京师,若不施以苦肉之计,如何能打动他让我们出城安葬母亲?他见我戌时不归,便立时会派人来追赶,目下追兵只怕已离身后不远。”建成神色疲敝不堪,看着不远处休憩的三人,压低了声音,充满忧虑地说道。
        柴绍心知他所说有理,但此刻人马俱皆困乏,亦无计可施。
        建成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三娘怎么样了?”
        “武儿还小,三娘怕带着武儿拖累我们,便已偷偷乔装改扮出了城;大哥放心,三娘是女子,不会引人注目,而且她一向极有胆识,必不会有事。倒是大哥,陛下执意不肯放手,大哥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世民前几天给我来信,千叮万嘱要我务必将大哥平安护送到太原,若是出了岔子,不说父亲,世民第一个就会找我拼命。”柴绍说着极目远眺,“此处离太原倒是已经不远,再翻过几座山头,大概一日路程,便是太原地界。”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隐隐传来雷鸣般马蹄声。
        “不好!”二人对视一眼,忙起身叫了元吉、智云和万氏上车,急急忙忙地向前驶去。
        然而马蹄声纷至沓来,越来越近,追兵在后面齐声高呼:“世子留步!”
        马车之中人皆恍若未闻,柴绍猛地一抽马鞭,马车跑得更快了。
        一人突然声若洪钟远远地大喊道:“世子!陛下说只要你肯回去,他什么都答应你!”建成听出这是禁军统领、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的声音。
        柴绍加鞭愈发催动马车疾驰,但马儿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跑早已是强弩之末,抵不过军中快马,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身后之兵渐渐追上,叱马之声近在耳边,司马德戡所骑乃杨广最钟爱的宝驹追日,快愈闪电,此刻一骑当先,拦于马车之前。
        柴绍猛地勒住缰绳,建成掀开帘子,探出身来,神色冷冽地说道:“我是决然不会再回去的,请司马将军回去上覆陛下,从此就当这世上没有建成这个人。”
        “陛下有令,若是今日追不回世子,我等都要提头去见,世子,请恕我等放肆了!” 司马德戡一声令下,跟在马车之后的禁军纷纷抽出刀剑。
        元吉不禁脸色发白,倚在壁角瑟瑟发抖道:“大哥,我怕。”
        元吉刚出生时相貌极为丑陋,一点也不似两个兄长钟灵毓秀,而且哭声极像夜枭哀嚎、震耳欲聋,窦氏以为生了个妖怪,趁李渊外出之际,命人将他丢弃在河边,窦氏的随身侍女采薇偷偷禀告于建成,建成大惊,骑马飞奔至河边这才将他捡了回来,数月之后,元吉样貌越长越周正,虽然比不上建成集天地灵秀、世民之英俊不凡,但也再无怪异之状,窦氏心中有愧,这才将幼子亲自带在身边。
        建成素怜他刚到人世就险些横遭夭折,于是将他拉到跟前,揽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元吉别怕,有大哥在,不会有事的。”
        话音甫落,柴绍突然间挥鞭猛地向司马德戡袭去,司马德戡侧身一躲,柴绍顺势驱车直冲过去,车轱辘在追日的腿上挂了一下,车身猛地的一斜,刚好又遇上路面一块突出的大石,马车竟腾空而起,智云坐在车厢门口,这一震之下,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飞出车外滚下山去。元吉本贴近智云而坐,但恰好被建成拉进里面揽入怀中,因此得以躲过一劫。
        “云弟!”“云儿!”只听到建成和万氏两人同时喊道。
        “停车!”建成高声对柴绍说道,柴绍却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似的,马车仍极速行进,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耳边只传来呼呼的风声。
        万氏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喊道:“云儿!我的云儿!”
        “柴绍,停车!我要去寻云弟!” 眼看着一部分禁军停止追赶转而往山下而去,建成双目赤红地喝道。
        “大哥,那司马德戡紧追不舍,若是停车,大哥便再也回不了太原!父亲追究起来,柴绍难辞其咎!”柴绍头也不回地说道,手中一刻不停地催着鞭,马儿的身上已是血迹斑斑。
        听了柴绍此言,万氏不敢再哭喊,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个不甚得宠的庶子,而建成是身份尊贵的世子,是自幼就众星拱月的嫡长子,两人在李渊心中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于是拿了手帕死死地捂住嘴,无声地抽噎着。
        马儿被柴绍鞭打得终于不勘重负,遽然倒地,眼看马车要冲出山道撞下山崖,建成一手拉了元吉,另一手拉了万氏跳下车来,和柴绍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面前赶至的虎视眈眈、手持剑戟的禁军。
        “来人,把世子给我请回去!”司马德戡命令道。
        眼看禁军就要围了上来,情况危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建成蓦地抽出随身佩剑,架于颈上:
        “若你们再逼迫于我,我便立时自刎而死,让你们把我的尸首带回去给陛下!”
        只见他神色冷若冰霜,一袭素衣在风中飞扬,如暗夜修罗般傲然挺立,凛然不可侵犯。
        司马德戡投鼠忌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双方正僵持不下时,突然大队作商贾打扮的人马拥簇着一人威风赫赫地自山后涌了出来。
        建成见当先那人一身劲装、英武非凡,凛凛剑眉之下,一双星眸深沉幽寂,目光如潭水般不可见底,赫然便是二弟世民!昔日依恋自己的少年气愤不过自己受辱一剑杀死杨玄纵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弹指间,已长成胸有沟壑、雄姿英发、谈笑纵横天地的青年,建成不禁感觉恍如隔世。
        世民慢慢走上前来,目光无限深幽地凝视着建成,似有千言万语要倾诉,然而不过片刻便移开目光,望着对面禁军,柔声说道:“大哥先走,这里交给我。”他扬起下巴极为自负地看着司马德戡轻笑道:“此处不远就是太原的地界,司马将军若是想去太原做客,世民倒是欢迎得很。”
        司马德戡只带了二百轻骑来追,而且昼夜兼程,士卒皆疲,此刻放眼望去,粗略估计世民手下至少有五百来人,自己以少敌多、劣势尽现,他明白世民话中的意思,弄不好建成没有追回,自己倒成了李氏父子的阶下之囚了,然而皇命难为,此次若是追不到建成自己也不用回去了,于是咬牙道:“上!”
        两军一片混战,柴绍拉了建成,“大哥,我们先走!”


        52楼2014-05-12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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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归来
          隋大业十三年七月,李渊起兵反隋,密召建成及弟元吉至太原。
          建成风尘仆仆踏进正厅,一眼看见李渊正坐于主位和密友裴寂叙话,不由得热泪盈眶,失声喊道:“父亲!”
          “建成!” 李渊惊喜地起身迎上来紧紧抱住自己心爱的长子。
          建成在见到父亲的那一霎那,所有强撑的意志、伪装的面具、筑就的心防都轰然崩坍、一泻千里,他如同儿时一般依偎在父亲怀中,久久不肯离开。
          李渊知道自己的长子独自一人在京中和皇帝虚与委蛇、曲意周旋定然痛苦不堪,不禁心疼万分,轻抚着他的背连声说道:“我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建成突然想到智云,心中一紧,歉声道:“建成愧对父亲,云弟他,他在混乱之中滚落下山……” 他内疚地低下头,不敢正视父亲。
          李渊浑不在意,只痛惜地抚摸着建成清瘦的脸庞,柔声说道:“我儿受苦了,在京几年竟消瘦成这样。”
          柴绍忙在一旁自责:“此事都怪我,当时追兵甚急,不及停车相救,幸得大哥和元吉无事,否则柴绍不知有何面目来见父亲。”
          建成这才想起元吉,转身将元吉拉至李渊面前,“元吉,快给父亲请安。”
          元吉长期随建成在京,对父亲印象已然模糊,因此进屋后只站在建成身后并不上前,此刻见大哥发话,于是听话地请安道:“元吉见过父亲。”
          李渊点头微笑:“好!好!”
          众人见礼毕,万氏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怯怯地对着李渊一福:“贱妾见过国公!”
          李渊略一点头,示意免礼。
          裴寂乃太原晋阳宫副监,与李渊交情深厚,此次起兵尽出晋阳宫米九百万斛、杂彩五万段、铠四十万枚以为资助,见建成等人平安而回,于是满面笑容地走到屋子中央,高声贺道:“恭喜国公阖家团圆。”
          建成素与之相善,忙上前向他问安:“世叔一向可好?”
          裴寂哈哈大笑,状似极为嘉许:“世子终于回来了,可把你父亲思念坏了。”
          建成正要答言,忽然见一个鹅蛋脸、柳叶眉,身材娇小、长相温婉秀丽的女子从内堂走了出来,径直行至自己跟前,蹲身一礼,口中说道:“拜见大哥。”
          建成不禁有些愕然,李渊忙介绍道:“这是你的二弟的妻子长孙。”
          建成这才想起世民信上说已经和长孙无忌之妹长孙无忧成亲,眼前这位淡雅娴静女子想必就是长孙无忧了,于是忙欠身还礼:“弟妹不必客气。”
          长孙无忧又和元吉、柴绍、万氏见过礼,然后便垂首退至一旁,恪守礼仪并不多话。
          建成陪着父亲和裴寂闲话家常,不外乎是一路上如何逃离追兵以及京中风物人情景致等,二人兴致勃勃地聆听着,不时加以评论几句。
          其间,建成发现长孙无忧不时不露痕迹地抬起头暗中打量自己,他虽觉奇怪,却并没有放在心上,自己这位弟妹和自己素未谋面,一时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闲话完毕,李渊迭声催促建成回房休息,建成素有洁癖,虽疲累已极,但赶了两天一夜的路程早已觉得浑身不适,于是恭谨地告了退,直接行至位于花园内侧的汤泉馆准备沐浴。
          这汤泉乃是一个天然温泉,当初在太原选址营造唐国公府时,堪舆之士便说一定要选一处依山傍水之地,最后选来选去,看中了城南木兰山秀美奇绝,于是将它圈入了国公府后花园之中,可巧的是这座山不仅有涓涓溪流,竟还有四时恒温的清泉,于是便将温泉略加改造,建了这座汤泉馆。
          汤泉馆处于花园僻静之地,建成摒退侍女,独自一人褪下外衫,取了发冠,披散着一头长长的乌发,想了想又微微松了松里衣的系带,这才入了水,这温泉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他本就在病中,再加上连续不眠不休地赶路,早已疲惫不堪,刚才因见着父亲惊喜尚未觉得,现下浸泡于温泉之中,只觉通体舒畅,再也抑制不住铺天盖地的倦意,于是闭上双目在池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地吻上了自己的唇,开始是小心翼翼的,然后变成了辗转索求。
          建成极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他的意识和感官似乎都处于清醒状态,但身体却仍不受控制地处于沉睡之中。
          而辗转索求渐渐演变成狂乱的掠夺。
          建成能清晰地听到那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楚地感受到那人紊乱着气息疯狂地吮吸着他的舌、贪婪地索求着他的津液;那灵巧的舌无休无止地追逐纠缠着他,强迫他与之共舞,最后在他的口腔里狂暴地扫荡刮搔着,恨不得掠夺尽他的一切。
          这所有一切都感觉如此真实,除了没有办法睁开双目进行验证。事实上,他没有办法动弹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哪怕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每当他试图张开双眸,上眼睑仿佛重逾千斤,任他如何使力都无法撼动半分,这种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让他逐渐感到疲惫,恍惚中他开始疑惑这些只不过是自己一直在做的一个遥远而深沉的梦。
          他被动地承受着这暴风骤雨般侵袭,又开始逐渐失去意识、陷入沉睡之中。
          当建成苏醒过来的时候,夏日下午的阳光正灿烂地照射在窗棂上,黄鹂在廊下婉转啼鸣,外面大片的牡丹盛开得正艳,整个馆舍之中空无一人,寂静得仿佛像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再看向下看,里衣仍好好地穿在身上,并无被人动过的痕迹,轻轻抚唇,亦无异状,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换过衣服,坐在离汤泉馆不远的花间大石上,一边信手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疑惑地思量着方才那亦真亦假如梦似幻的一幕。
          突然手中绢布被人轻轻拿了过去。
          建成抬头一看,见世民含笑立于自己身后。原来刚刚竟想得入了神,连世民什么时候来到身边都不知道。
          世民拿了绢布替他轻轻地擦着湿发,动作极为温柔,和在司马德戡面前那个杀伐决断、冷漠傲慢的青年判若两人,建成瞬间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弟真好,他不知不觉流露出困惑的神情,问道:“世民,可曾见到府中有闲杂人等出没?”
          世民突然抿嘴一笑。
          建成不知何意,转过身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
          “只是觉得大哥刚才的表情很可爱。”世民颇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解释道:“府中戒备森严,怎会有闲杂人等?”
          居然被弟弟给取笑了。建成瞬间有些恼羞成怒,这小子现在竟敢拿大哥开玩笑了,于是佯装不悦,目光慢慢冷下来,这一般是他准备疏远某人的前兆。
          世民自幼和他一起长大,自然懂得厉害,立刻求饶:“大哥,我错了。”
          建成这才扬眉一笑。
          笑靥极为动人,和身旁的牡丹交相辉映,世民立于花间轻挽着他的发,灿烂的阳光从云端照射下来,馥郁的花香萦绕在身旁,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
          恍如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建成终于释然了。
          那,应该不过是南柯一梦。
          不过,这个梦竟如此怪异。


          53楼2014-05-12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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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手机贴吧54楼2014-05-13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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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揉脸)(#揉脸)


              来自手机贴吧55楼2014-05-13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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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江上的还更不?有谁知道?


                56楼2014-05-13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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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心迹(上)
                  霍邑既克,攻取长安指日可待。
                  这日世民正带着几员偏将巡视营寨,忽见一个年约四十一二,大眼阔口、器宇轩昂之人立于营寨之前,与守卫辕门的甲士低声交谈着什么。
                  世民走上前去查问道:“军营重地,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那人见世民被众人所拥簇,料想地位必定不凡,立即高声答道:“江都通守王世充欲求见世子。”
                  世民听闻得这名字不由得心里一惊,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斜睨着他淡淡说道:“王通守好胆量啊,众人皆知我李家此刻大举义旗,你这隋廷帮凶竟敢孤身一人送上门来。”
                  “目下李密正对东都洛阳虎视眈眈,若是唐公此时杀了我,岂不是将洛阳拱手让与李密?所以世充虽入虎穴,却安如泰山。”王世充自信满满地说道。
                  世民不禁哈哈大笑:“早就听说王通守力拒李密于洛口,前后历经百余来战,世民钦佩之至。”说着语气突然一转,眉宇间带了三分煞气:“只是不知王通守见我大哥有何贵干?”
                  “原来是二公子,世充失敬了。”王世充略一拱手,口中虽这样说着,显然却没有多少恭敬之意:“我见世子自然是有要紧之事。”
                  世民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眉间煞气越发地深重,目光如闪电般阴冷地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王世充寸步不让地回视。
                  过了好一会儿,世民这才面无表情地吩咐守营甲士:“放他进来!”
                  一众甲士忙收了刀枪剑戟,打开营门。
                  王世充进了营寨,随世民向主帐行去,一路上见唐军布营有序、动止有法,深得兵法要义,不禁大为惊叹。
                  正当他暗自心惊间,忽听远方隐隐传来隆隆之声,极目望去,但见平原之上天地交接之处,风云顿起、苍黄变化、烟尘弥散,数万铁骑以排山倒海席卷一切之势自天际奔涌而出,瞬间令山河黯淡、日月无光,大军如雷霆般飞驰而来,顷刻就近在眼前,天摧地塌、岳撼山崩声中,一人头戴芙蓉如意金冠,身披猩红烈火战袍,银鞍玉带、铜镫锦靴,貌若姑射神人,傲然纵马越众而出,锦袍随风飞扬,艳若桃李之中却又凛如霜雪。王世充惊鸿一瞥之下不禁心神大震,欲待多看几眼,然见世民已远远走在前头,恐误了正事,忙快步跟上。
                  待进了主帐,献了茶,繁文缛节地同李渊客套完毕,王世充决定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国公知末将一向在洛阳迎拒李密,此番乔装来此,不过是奉了陛下旨意,欲见世子一面。”
                  李渊一听立刻怒容满面,疾言厉色地说道:“建成与陛下素无纠葛,何劳通守远至,请速回!”
                  “父亲毋须操之过急,便看看那皇帝又玩什么花样。”世民忙止住李渊,对身旁小校说道:“去请大哥过来。”
                  “二弟找我何事?”世民话音刚落,就有一人在帐外应道,声音清越明亮。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世民不禁笑道,忙出帐去将人迎了进来,又拉至王世充面前介绍说:“这位就是我大哥。”又对转过头对建成说道:“大哥,这位是王通守,是专程从江都赶来的。”
                  王世充见眼前之人赫然就是方才军中所见青年,他此刻解下了戎装,换了一身缕金攒花海棠暗纹湖蓝锦缎常服,腰束一条五彩蝴蝶长穗宫绦,显得既华丽高贵又风流雅致,再细看容貌,只见面若琼脂、鼻如悬胆,一对剪水双瞳波光荡漾,即使不笑时也恍似含情,果然是天人之姿,忙站起身来见礼道:“世子有礼了。”
                  建成听完王世充的来头,立即含义不明地扫了他一眼,俄而虚扶了一把,笑道:“王通守不必多礼,请坐。”
                  只这清清浅浅一笑,令王世充不禁感觉心神恍惚,四周之物都变得朦胧不清起来。
                  建成垂下双眸,缓缓说道:“王通守这般瞧着建成,可是建成脸上有异?”
                  王世充这才如大梦初醒,忙掩饰道:“世充素涉经史,颇好龟策、推步之术,见世子相貌不凡,故而默演了一番。”
                  “哦?既然如此,愿闻之一二。”建成似不疑有它,状若沉思道。
                  “世充观世子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颗泪痣,凡生有此痣者,今生今世注被情所困。”说着抬头观察建成脸色,见建成似信非信,忙补充道:“这泪痣是前生离世之时,情人抱住哭泣,泪水滴落于脸上凝结后形成的印记,以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有泪痣之人,一旦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人,就会一辈子不能分离,直到彼此身心都逝去。”
                  建成耐心地听完这长篇大论,盈盈一笑:“这说法果真玄妙。”他不欲在此话题上多作纠缠,于是问道:“两军交战,王通守远自江都来此有何贵干?”
                  “目下陛下已巡幸至江都,奉陛下之令,特送一物与世子。”王世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建成。
                  建成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盒殷红如血的相思子。
                  李渊一看立刻皱了眉头,欲出言喝斥。
                  建成动作更快,在李渊未发话前蓦然抽出随身佩剑,刷地割下锦衣一角,放于盒中红豆之上,脂玉般的面容上充满诀别之意:“请王通守将此物带回去给陛下,建成如今已举义旗起义兵,与陛下可谓势不两立,并非儿戏,不敢再劳烦陛下挂念。”
                  割袍断义。
                  王世充来前已猜到是如此境况,只不过君命不可违,所以无奈替皇帝走这一趟罢了,此时见建成之意甚坚,不由长叹一声:“世充一定将世子的话原封不动转告于陛下。”他见父子三人脸色皆不善,正准备告辞,忽听小校入帐禀道:“禀大将军,突厥始毕可汗遣其子来见!”
                  始毕竟派阿史那咄苾亲来此地,王世充瞬间改变了主意。


                  59楼2014-05-16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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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啊,快到你在晋江上写的那里了


                    60楼2014-05-16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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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心迹(下)
                      阿史那咄苾是始毕可汗的幼子,和世民差不多大年纪,长得高鼻深目、虬发碧眼,看上起颇为骁勇强悍。
                      李渊下令传召后好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帐中,弯腰向李渊行了一礼,“咄苾见过大将军。”然后不待示意免礼就径直起身神态倨傲地说道:“父王听闻大将军攻取长安在即,特命我送来贺礼一份以恭祝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另则前几日国中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冻死人畜无数,父王与大将军情同兄弟,两家一向盟好,于是顺便派我来请教大将军当如之奈何?”
                      王世充听出始毕可汗这是见唐军即将攻伐长安,急欲巩固后方的稳定,所以派儿子前来趁机勒索财物,于是留神观察李渊父子三人的反应。
                      李渊对突厥人反复无常、贪得无厌的秉性早已深恶痛绝,因此面上不自觉地就显露几分憎恨之色。
                      世民则不带任何表情地盯着墙上的行军地图,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唯独建成微笑着接话道:“王子一路辛苦了。”
                      咄苾在太原时和李渊、世民皆有照面,单单没见过传说中的大公子,此时见建成坐于李渊下首,心里立刻明白此乃唐公世子无疑,又看建成态度谦和、言语中颇有结纳之意,不由心生亲近之感,于是亦收了傲慢之色,笑道:“世子言重了。”他知道中原素来讲究先礼后兵,既然已经来了,就入乡随俗先将礼物送上再说,于是命从人拿出一狐皮包袱,亲自解开层层包裹,取出一颗拇指大形状扁圆的珍珠,对李渊说道:“这是父王最珍视的宝贝,此次忍痛割爱献与大将军,还望大将军不吝笑纳。”
                      看到咄苾手里的珍珠,建成不禁哑然失笑,始毕可汗想要用这颗品相低劣的珍珠来换取数额可观的金银财宝,未免太过于欠缺诚意,不过突厥人如今懂得采用迂回的方式来趁火打劫,而不再是赤|裸|裸地强行索要,也算是可喜之处。
                      世民一直仿佛如置身事外般不发一言,此刻却突然插话道:“若是世民有一颗心爱的宝珠,必将它珍藏于上好的锦盒之内,细心呵护、独自把玩,不容任何人窥视染指。”说着目光在建成身上逡巡:“大哥可觉世民所言有理?”
                      这句话乍一听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建成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即明白世民这是在对始毕拙劣的伎俩表示不满,于是并不接弟弟的话,而是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正说明了可汗的慷慨大方非常人所能及。”
                      王世充在一旁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来,心中暗道这位唐公世子果然是个妙人。
                      建成停住话语,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这才继续对咄苾说道:“王子岂不闻南海有鲛人,于月圆之夜在海上哭泣,凝泪成珠,价值连城。建成观那鲛人之泪,恰似此珠,古语云受人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王子一路辛苦,便请先去歇息,至于国中受难一事,容父亲思量后再行定夺。”见咄苾面色有异,又微笑着加了一句:“王子放心,我李家定然不会有负于盟约。”
                      这一颦一笑、一嗔一喜,皆只在瞬间,因人而异、因势而别,端的是心细如发,连微末变化都难逃法眼,王世充这才惊觉这位以容貌出众而深受皇帝宠爱的青年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正喜忧参半、患得患失间,耳边忽传来柔和的询问声,“王通守,可否劳驾至建成帐中一叙?建成有事相询。”
                      王世充想得太过于入神,以至于没有发现咄苾不知何时已告辞而出,而建成此刻正立于身前,用满是期盼的目光看着自己,不禁受宠若惊,忙连声应道:“这个自然。”
                      建成微一点头:“请随我来。”说完向李渊行了一礼:“父亲,建成有些私事想向王通守打听,暂且先告退了。”
                      李渊看了一眼建成和他身后的王世充,略有些迟疑,然而最终还是应允:“吾儿速去速回,此间尚有要事相商,须离不得你。”
                      建成低下头应诺道:“是!”
                      王世充随建成至其帐中,他知建成于李渊面前公然请自己借一步说话,必有要事,于是静待建成开口相询。
                      谁知建成却负手站在书案前望着角落里紫铜鎏金龙耳兽纹熏炉上方氤氲而起的轻烟久久不说话,过了好半晌,才转过身去轻轻拨弄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古琴,状似心不在焉地问道:“成都他——是否也随陛下一同巡幸至江都?为何陛下此次不派他前来?”
                      王世充见建成竟然直呼宇文成都的名字,不禁心中一惊,暗暗想道京中传言天宝将军一向与唐公世子走得极近,以至于陛下颇有想法,只是碍于世子一向不曾明言,现在看来居然是真非假!
                      皇帝既心怀芥蒂,又如何肯派他前来,王世充自然不能将实情告诉建成,斟酌片刻,于是小心翼翼地答道:“宇文将军父子皆伴驾同至江都,只是将军去年岁末出兵征讨窦建德之时受了箭伤,一直在将养歇息,故而陛下未敢劳烦于他。”此亦并非虚言,宇文成都确实重伤在身。
                      叮叮咚咚的琴声虽随心所至并不成调,但却也颇为悦耳动听,此刻却戛然而止,白皙的指尖上赫然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建成恍若未觉,回过身来看着王世充问道:“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据说伤及脏腑,已将近一年光景了,一直反反复复,未有痊愈。”
                      建成沉默片刻,随即从书架之上浅格内取出一个白色瓷瓶交到王世充手里:“我这里有一瓶西域进献的上好伤药,对内伤有奇效,劳烦王通守替我带给成都如何?”
                      “为世子效劳是世充的荣幸!”王世充十分豪爽地答应了。
                      “多谢通守。”建成敛首为谢,又有些担忧地叮嘱道:“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通守回去之后切记不可对其他人言及此事。”
                      王世充立知他是怕此事一旦传入皇帝耳中,恐于宇文成都不利,亦不说破,只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世子放心,世充理会得。”
                      两人一时无话,王世充自知该当告辞了,于是道:“世充打扰多时,须回江都向陛下复命了。”
                      建成也不挽留,将王世充送至营寨门口。夕阳西下,暮霭沉沉、浮烟渺渺,余晖将天地渲染成一片黯然的昏黄,举目皆是一片苍茫,徒增愁绪万千。
                      王世充心中留恋不舍,拉住建成的手,凝视着那双摄魂夺魄的眸子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世子。”
                      建成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王通守何必做此离别伤感之语?听闻江都风物秀美,杏花烟雨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建成他日定当亲至江都,一探……故人。”
                      王世充像是未听到最后两个字般,复上前握紧建成的双手,朗声大笑道:“那么世充翘首以待。”
                      世民正于校场和诸将一一清点粮草,忽见众将皆看向营门、面色古怪,不禁佯怒道:“你们一个个如此不用心,怎可堪大任取长安?”
                      一裨员将指着前方说道:“二公子,你看!”
                      世民抬头看去,见王世充正站在营寨大门口依依不舍拉着兄长的手絮絮叨叨地惜别,而兄长面色尴尬,却又不好强行挣脱,旋即快步走上前去,替兄长解围道:“日暮途远,王通守何不留宿一晚再走?”
                      世充忙收回手,抱拳道:“不敢打扰,后会有期。”说着,又看了建成一眼,这才迈步离开。
                      建成显然松了一口气:“这人竟这么多话,多亏世民来得及时。”
                      世民一笑:“这种武夫之辈,素来粗鄙不懂礼数,大哥不必介怀。”说着轻轻地挽了兄长的手臂,一齐向主帐行去,走了大概十数步,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回身看了一眼王世充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61楼2014-05-17 1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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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重伤
                        世民挽着兄长的手臂进入主帐时,李渊正看着跳动的烛火状似颇为不乐,然见长子离去片刻便即复返,马上缓和了表情,面色如常地问道:“突厥素来贪得无厌,才结盟不久又来索要财物,你们兄弟二人认为该当如何应对为佳?”
                        “父亲,自兴义兵以来,我军接连攻克西河、霍邑,而龙门、朝邑、冯翊、华阴等郡县尽皆望风而降,特别是前些日子华阴县令开城纳降后父亲晓谕开永丰仓放粮,可谓民心大附、众望所归;只是这一路行来虽可谓势如破竹,但亦已是骑虎难下,唯今之计,只有继续西进长安一途,然而河东守将屈突通其人素有谋略,与宋老生不可同日而语,彼若是趁我等攻取长安之际,取道潼关,袭占永丰仓,断我粮草、攻我侧翼,届时前后夹击,我军腹背受敌不说,倘若太原再生变,我军必分|身无暇、难以自全。”建成缓缓说道。
                        这一番话将情势剖析得明明白白,欲成大事,唯有西进攻取长安,然旁有强敌窥伺,突厥自然是势必要稳住的,即使明知其趁机敲诈,无论如何也得先忍一时之气。
                        “吾儿说得不错,突厥人虽面目可憎,但此番却也只有先遂其心愿。”李渊显然觉得不胜厌烦,不愿再谈咄苾来见之事,匆匆一句作结便立刻把话题转到攻打长安上,“此次西取长安,余人皆不足为虑,只是这屈突通实乃心腹大患,不可不防。”说着神情凝重地伸出右手食指在沙盘河东郡上方虚画了一个圈,然后紧锁双眉看着细沙堆积起来的城池,一时默然无语。
                        建成见父亲如临大敌般忧思满腹,忙上前劝慰道:“父亲勿忧,屈突通确实是个劲敌,若是我军一朝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儿思量此事已久,愿自引一军驻守永丰仓,并东攻潼关,以防屈突通西进救援长安;二弟则另领一军由渭北西进直迫长安;父亲乃一军主帅,不可轻动,便坐镇朝邑指挥调度。”
                        这确实是条绝妙好计,攻取长安的唯一变数就是屈突通,若是将兵一分为三,一军继续向西直取长安;一军据永丰仓,并主动出击攻打潼关,阻截屈突通,先发制人;一军居中观察形势,相机或对其余两军进行救援接应或合兵一处直捣黄龙,胜算应在七成以上。
                        然而世民一听,却立刻站出来反对:“父亲,大哥此计虽妙,但却有一处不妥。目前我军兵力仅三万,一分为三,则每军一万,而屈突通拥两万之众,且均为精兵强将、能征善战之辈,一旦分兵,则应对屈突通的那一路人马必然险象环生!还是让世民留守永丰仓,大哥领军前去攻取长安为佳!”
                        建成见世民满脸焦急之色,不禁笑道:“世民可是不信大哥能击败屈突通?”
                        世民知道兄长这是在故意将自己军,不禁大步上前揽住他的肩,急声道:“大哥!这潼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大哥乃千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
                        “我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去以身犯险。” 建成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浅笑着拍了拍世民的手臂,用柔和声音说道:“世民,我们长安见。”他说这话时双目异常明亮,一对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天上的星辰落入了眼睛;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暖而自然,给人莫名安心的感觉,如同此去不是残酷的生死相决而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离。
                        他的兄长总是有本事给人波澜不兴的错觉,而且惯会让人无从拒绝,事实上在平静从容外表的掩盖下,内里早已是暗流汹涌澎湃、令人惊心动魄;就像在京城的那几年,没有人能够从兄长清雅的笑容里窥见他欲死欲生的痛苦内心。
                        世民的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然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兄长,似乎要将他的样貌永远地烙印在脑海之中,良久,才嗓音暗哑地突兀开口道:“一言为定,大哥,长安见。”
                        ……
                        ……
                        箭如雨下,熊熊火光在夜色中燃起,映照着满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用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而残肢断臂抛洒得到处都是,黄色的沙地已被鲜血染成一片深红;营寨栅栏之外,暗沉的天边已微现几缕曙光,身着红衣和身穿黑衣的两军仍在惨烈肉搏之中,刀剑交鸣的铮铮之声、利刃刺入肉体的沉闷之声、短促的嘶吼之声,低嚎忍痛之声交汇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但营寨正中央黑色李字大纛旗始终在风中飘扬招展。
                        “世子,你感觉怎样了?”左卫将军王长谐匆匆赶至林中,见建成身上盖着外袍气息微弱地闭目倚在一棵松树之畔,月光静静地照在他雪白的脸庞上,显得不胜缥缈,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殆尽,不由慌乱得手足无措,于是又连声追问建成的亲随史大奈和孙华二人:“世子伤势究竟如何?”
                        史大奈和孙华只面色沉重地侍立于建成身侧,一言不发,手下数百亲骑散布在密林入口灌木之中扼守,林中却静得连一根细微的草木折断之声都清晰可闻。
                        “世子为流矢所伤,下官刚刚替世子包扎好伤口,此刻亟需好生休养,切不可轻动触及伤处。”
                        王长谐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心急,竟未发现立于建成身旁另一侧的灰衣老者,不是随军医官又是谁?
                        远处箭雨的呼啸之声渐渐停止,厮杀呐喊声也慢慢变得悄不可闻,建成缓缓睁开双目,无力地摇了摇头:“王将军放心,本督并无大碍。”歇了一歇,又问道:“你此刻不在前方拒敌,可是情势有变?”
                        王长谐忙禀道:“屈突通见久攻不下,士卒疲惫,已令停止进攻,就地造饭,末将担心世子伤势,特赶来察看。”
                        建成煞白着一张俊颜冷冷一笑:“这屈突通动作倒是快,我才刚到潼关夺了城南,他就闻风而至据住城北,如今又惫夜袭击我军营寨,眼看我军苦苦支撑、败象已现,现下天色未明,他却突停攻击,就地开饭……果然是成败只系一念之间!他既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于他,王将军!本督命你立刻传令出击不得有误!”建成端出左领军大都督的架势下令道。
                        “是!”王长谐忙领命。
                        建成又令道:“史大奈、孙华!”
                        “末将在!”
                        “命你二人将所部亲卫,自背后突袭屈突通,和王将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史大奈、孙华二人身负护卫建成安全之重责,自然不敢应命,只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犹疑良久,孙华仗着自己性情直爽深受建成喜爱,梗着脖子出列言道:“都督!我二人若将所属都带走,都督身边无人护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回去怎么向大将军交代?”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是失了潼关,不光是本督,父亲和世民俱危矣,便是本督今日战死于此,你们也要拿下潼关,方可不负父亲所托!况且屈突通部卒一旦饱食完毕,我等断无生路,趁其如今松懈不备,速行出击不得有误,否则军法从事!”建成不容他们多言,一锤定音。
                        “是!”二人不敢再违抗军令,尽数引了亲骑而去,只剩下医官随侍在侧。
                        建成因方才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精力不济,颓然倚于树干之上调息,果然过了片刻,林外远处号鼓大起、喊杀之声震天,一时之间只听得混战一团,建成心中焦急,侧耳极力倾听,却分辨不出战况如何。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只听得混战之声渐渐止息,几声嘹亮的号声忽如洪钟般响彻云霄。
                        “世子,我军胜了!”医官大喜,笑着望向建成。
                        建成早听出那号声是李家军下令追击残敌所用,不禁如释重负,微笑着闭上双目养神。
                        医官正要出言询问建成是否出林回营,突然发现身前数十步之遥,一个形同鬼魅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缓缓走近,看那行走的姿势,手上似提着什么东西,于是循着林中幽光仔细望去,竟是一把沾满血迹的横刀。
                        “世子小心——”医官猛地喊道,话还未说完,被一把快刀猛地削掉头颅。
                        “原来是唐公世子,果然是天不亡我。”来人桀桀地笑道,用手中之刀指着建成:“末将昔日随屈将军去京师面圣时曾有幸遥遥见过世子一面,不想世子今日竟落入我手中,真是奇货可居。” ”
                        那把刀的刃口上粘着一层白白的黏糊状物体,刀锋犹自向下不停地滴落着鲜红的血珠,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建成强忍住胃部不适,抬头细看,见那人个子不高,长得矮矮胖胖,体态可掬,然而右脸之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尾直至嘴角,面相凶神恶煞,目光阴森狠利,显然绝非良善之辈,于是皱眉问道:“你是?”
                        “世子乃贵人,自然不认得末将。”那人一笑,面部刀疤随之扭曲起来:“我乃虎牙狼将桑显和是也。”
                        “原来是屈突通帐下虎牙狼将。”建成冷然说道:“如今屈突通大败而遁,你随他不过是孤魂随野鬼罢了,不如早识时务,投降于我李家。”
                        “世子如今自身难保,竟还替末将操心,看世子坐于此地,可是有伤在身?”桑显和说着,抬刀竟要去挑建成身上盖着的外袍。
                        建成急忙闪躲,却不妨触动伤处,他用手捂住胸口低咳了几声,靠在树上不停地喘息着。桑显和上前捏住建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盯着他玩味地笑道:“世子这幅西子捧心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他这一动,覆于建成身上的外袍滑落下来,露出一身绡绫织就的精致深衣来,隐隐可见锁骨。


                        62楼2014-05-17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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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安徽来自iPhone客户端64楼2014-05-17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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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误会
                            面对桑显和惊怒之色,建成报之以虚弱无力的讽笑:“我二弟与我感情极好,他既能放下西取长安的重任从前方匆匆赶来,可以想见,寻不到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你若是现在放了我,我答应你,无论如何必留你一命;要是等我二弟寻到,以他的性子,你恐怕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虽然身负重伤、受制于人,但雪白的脸庞上满是高傲凛冽之色,如溶溶冷月般寒意浸人,而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暗夜明珠般光华四射,即使身穿粗陋蓑衣也无法掩盖;整个人傲然挺立在那里,仿佛一朵绽放于冰雪之中高岭之花。
                            桑显和看着面前之人,明明近在眼前,却似镜中花水中月般遥不可及,加之世民所逼甚急,眼看即将穷途末路,他的神色急剧变幻着,突然恼怒地上前扼住建成的咽喉,神态狰狞、杀意十足:“既然我得不到的东西,就只能毁掉了。”说着,双手慢慢用力收紧。
                            就在建成呼吸艰难、眼前已然模糊不清之时,桑显和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松了手,“你这样死了多可惜,至少也要让我一偿心愿之后再死,到时候没了你这个烫手山芋,城中又无人识得我,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了,你那弟弟再狠,又能奈我何?”说着凑近建成耳旁,用带着浓重情|欲的声音说道:“不过世子尽可放心,在你临死之前,我一定会让你快活如仙。”
                            面对话语里显而易见的猥亵之意,建成不禁浑身一颤,朝着照壁外大街喊着弟弟的名字:“世民……”
                            “可惜他已经走远,听不到了。”桑显和冷笑道。
                            他挟持着建成回到容身之所——一间位于城北街角的道观,潼关城并不大,自从西方佛教传入中原,便如星火燎原之势愈演愈烈,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以信奉释迦牟尼为荣,于是善男信女们慷慨解囊在城中另盖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这道观本身位置较为偏僻,不甚引人注目,佛寺建成后越发门庭冷落,以致于香火断绝、渐渐被人遗忘,观里的道人们纷纷另寻生路,只剩下一个年近古稀的老道,因腿脚不便,在观里苟延残喘、艰难度日,桑显和觅到此处,将老道一刀杀了,占了地方。
                            他关上观门,拉下建成身上用于伪装的蓑衣,然后将建成重重地抛在了殿前供奉着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神像的地上,神情冷酷地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建成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痛苦地无声喘息着,他身上那件深衣的系带在刚才已经随着蓑衣一起被扯开,透过半开半掩的衣襟,能看到他白皙的胸膛正微微起伏着,胸前娇艳的红樱也若隐若现。
                            桑显和一把撕下建成身上残存的衣服,不顾他的伤势,猛地将他压在身下,发疯似地啃咬着那柔软的双唇和修长的脖颈。
                            随着这野兽般毫无章法地啃咬,男子坚硬的髭须狠狠地刮擦着暖玉般温润细致的肌肤,气息狂乱喷洒,所到之处残唾濡湿一片。
                            建成感觉恶心不堪,在他身下拼命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他的压制,相反,极力的挣扎引发了更为粗野的掠夺,转眼之间,私密之地就落入了对方的掌控。
                            建成大惊,急忙推拒,然而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气力衰竭,正焦急之时,他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梆梆还略带着点冰凉的东西,建成仔细摸索,竟是桑显和平日里藏于袖中的那把短刀的刀柄,他不顾伤口迸裂得更加厉害,用力伸长手一点一点地拿了短刀,握在手中,然后毫不迟疑地一刀扎进桑显和的脊背里。
                            桑显和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他瞪着那双凶恶的小眼睛惊愕地看着建成,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看似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娇贵公子竟能给他致命一击。
                            这一刀用尽了建成所有的力气,令他眼前直冒金星,头也开始眩晕起来,他闭上双目歇息了片刻,猛地用力把桑显和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下来,这一推之下,伤口完全裂开,所幸的是绷带缠得足够结实,尚不至于血流如注、不可收拾。
                            建成挣扎着站起来,抖抖索索地穿上被抛在一边的深衣,由于系带被桑显和扯断,于是捏住衣襟胡乱打了个结。
                            他此刻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就像是一个刚被捏制出来的泥塑人偶一样,浑身软绵绵,体内的力气被抽空得一丝不剩,他感觉自己也许在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就在他强撑着跌跌撞撞走出庙门、刚走了五、六步之时,突然眼前白光一闪,一把利剑劈面而来,架在离自己的身体不到两寸之处,阻住去路,若非他及时收住脚步,只怕此刻已一剑穿心而死。
                            建成站定一看,那个在秦岭脚下小店里碰见的紫衣青年正立于面前一脸寒霜地看着自己,身后仍旧跟着那两个从人,其中一个从人上前道:“此人好不知羞耻,前些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放荡之举,今日里更为不堪,这幅模样就出来了,公子这次定要出手好好惩戒他一番。”这个人的官话说得不是十分纯正,带着辽东一带的口音。
                            建成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深衣上系的结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散开,整件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大片肌肤暴露在外,脖子和胸膛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齿痕。
                            这还真是百口难辩,他的脸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另一个从人指着街边店铺墙上贴着的画像道:“公子,他就是这告示上所画之人,说不定是正在被捉拿的要犯!”
                            紫衣男子随着那从人所指看了看榜单,淡淡地开口说道:“你不知洁身自好,逢人便做此不堪入目之状,又被满城张榜通缉,显然是作奸犯科之辈,今日既然被我撞见了,便容不得你再放肆。”见建成神色诧异地扫了一眼自己,似乎没有半点悔改之意,不禁微微动怒,将手中之剑又往前推进少许:“你还不束手就擒?若是要我动手,岂非自找苦吃?”
                            他的官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比两个随从强上许多。
                            但眼前之人对他的谆谆劝导根本充耳不闻,只状似不耐地揪紧了胸口的衣料,抬起一张欺霜赛雪的俊俏玉脸,冷眼看了他一眼,举步就要离开。
                            紫衣男子大怒,提剑刺来,却发现他居然也不甚躲避,手中之剑轻而易举地就刺中他的衣袍然后从下摆划过,一条白生生的大腿从根部一直到脚踝就这样完全展现在眼前。那人原本就衣不蔽体,此刻更是身段尽显,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可以看出这具身体定然宛如女子般绵软无骨,加之容貌极佳,一副不胜柔弱的样子、浑身瑟瑟发抖,若是他这幅模样叫别人看到了,定然怜惜都还来不及,偏生自己亲眼目睹了他的劣行,现在他居然又故意引诱自己划破他的衣衫,因此对他好感全无。
                            紫衣男子上前大力钳住他的手腕,正要出言怒斥,那人却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猛然间倒了下去。


                            66楼2014-05-18 0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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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相见
                              “你见过唐公世子了?”那老者似乎如获至宝,眼睛刷地亮了,激动地对着大街上来往的人群喊道:“快来!这里有人知道唐公世子的下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街上原本显得有些稀稀落落的行人顿时如炸开了锅般,瞬间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世子在哪里?”
                              “他是怎么知道世子的下落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急切和兴奋的表情,大有拨云见日之欣喜若狂感,也难怪,这些日子以来一队又一队的士兵不分昼夜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看上去大有找不到人誓不罢休之势,城里已经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隐隐约约地流传开来,说大军近日将有异动,虽然从这些神情冷肃的士卒脸上难以窥见任何端倪,但城中的气氛却确确实实地在悄悄发生着变化,似乎陡然之间变得令人感到窒息起来,所有的人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未知灾难的降临,所幸的是,在关键时刻终于有蛛丝马迹出现,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一队正在旁边不远处巡查的士兵立刻闻声走了过来,领头的小校喝问道:“是谁在这里吵嚷说知道世子的下落?”
                              那老年文士忙指向高成:“这位公子是知情人!”
                              小校半信半疑地看向高成,见他衣着气度皆不凡,便缓和下脸色客客气气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知道我们家大都督的下落?”
                              高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道:“不错。”
                              小校的脸上立刻抑制不住地充满了喜悦之色,“公子可愿意带我们过去?”
                              “就在这道观之内。”
                              那小校显然没想到要寻之人就在身后这座不起眼的道观之中,这亦可称得上近在咫尺、只一墙之隔了,于是怀疑地看着高成,“这个地方我们最开始就已经搜过,里面只有一个老道,并无世子的踪影。”
                              面对这明显的质疑之色,高成并不动怒,只简练地说道:“请随我来。”
                              小校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忙命人守住观门,阻住一众探头探脑的路人,又低声吩咐身旁一个年轻士兵:“速去禀告于将军和二公子”这才跟着高成走进观内。
                              待世民急急忙忙策马赶到时,门口早已是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挤作一堆,好像整个潼关城的人都闻风出动了似的,而且围观人群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得正起劲,听起来好不热闹:
                              “怎么还没出来?也好让我们瞧瞧唐公世子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和画像上一样标致。”
                              “谁家公子哥儿运气这么好,竟被他发现了唐公世子的行踪,那可是足足十万两黄金,这一辈子怎么花都花不完啊。”
                              “是啊,我天天从这道观门口路过,也没有发现里面还有人,要是过来察看一下就好了,说不定这些赏金就全都归我了。”
                              “听说唐公世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是闺阁女子们梦寐以求的情郎,若是我救了他,世子说不定会钟情于我呢。”
                              他们一个个情绪高昂、沉湎于各种虚妄的幻想之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险些成为了刀下亡魂,世民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极为文雅有礼地说道:“众位父老乡亲,请借个道,让世民进去。”
                              围观众人静了一静,立刻又议论起来:
                              “这是谁家公子,长得真是英武非凡。”
                              “你没听到自称世民吗?听说唐公次子的名讳正是世民二字,这必然是李家二公子来接他的兄长了。”
                              “真是手足情深啊。”
                              周围纷纷响起一片赞誉之声,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世民微微一笑,穿过众人,急步走进观中。
                              小校见世民进来,忙迎了上去,低声说道:“二公子,世子正在沉睡之中,属下不敢打扰。”
                              世民这才看到自己的兄长静静地躺在大殿之上,身上盖着一件紫色的外袍,不禁充满忧虑地问道:“大哥无恙吧?”
                              “听这位公子说,世子身上的重伤尚未痊愈。”小校忙禀道。
                              世民扫了一眼高成,随即屈身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可是阁下救了我兄长?世民代兄长在这里谢过了。”
                              他的礼仪自然是充满贵族风范、让人无懈可击,不知怎地,高成却觉得那扫过来的一眼目光分外锐利,似能洞穿人心,同时还隐隐含着某种不明的意味,于是朗声一笑:“无须客气,这本是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世民微一点头,不再同高成寒暄客套,他走到建成身边,跪坐了下来,轻声唤道:“大哥,大哥。”
                              建成从沉睡中慢慢醒了过来,睁开双目,微带迷惘地四下打量,最终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弟弟身上。
                              世民飞驰而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浓浓的阴影,显然已经有好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双颊也瘦削了不少,可是他的笑容却是十分地鲜活,仿佛喜悦自心底满溢出来流聚汇集于脸上。
                              建成似乎想起了什么,“世民,你可有……为了寻我……而……”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大哥放心,一切安好,并没有发生什么。”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似的,世民一边柔声对他解释着,一边轻轻将他扶起,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大哥,我真的……害怕……害怕……会就这样永远都找不到你……”说到最后几个字,世民的声音已然是带着哽咽,他忽然将头深深埋入兄长的颈窝之中。
                              此刻虽是无言的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建成自然明白弟弟的心意,心中不由得感动异常,见他依偎着自己不肯离开,和那日所见冷酷而手段狠厉的青年判若两人,正要向幼时一样哄劝安慰于他,忽然瞥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于是勉强一笑:“你呀……都是统领军队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也不怕别人笑话……”
                              世民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其他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建成颈窝离开,旋即又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地替建成盖上,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拿起那件紫色锦袍,起身递给高成:“冬日寒冷,兄台还是穿上以免着凉。”说着转身将兄长抱了起来,举步欲行:“兄台找到我大哥,世民言出必行,将以黄金十万两作为酬谢,请兄台这便随我回营去取。”
                              高成淡淡一笑:“我与令兄萍水相逢,亦是缘分,万勿以酬金论之。”
                              世民听说他不要重谢,不由得又多打量了他几眼,过得片刻忽大笑道:“兄台视金钱如粪土,真乃英雄豪杰之辈。”
                              建成知高成在高句丽国地位必定非凡,否则不会说得如此一口流利的汉话,因高句丽一向桀骜不驯,又见他行事作风颇为端正,且对自己有救命大恩,不由心生交结之意,于是十分恳切地相邀道:“高兄高风亮节,建成颇为感佩,建成观高兄似乎是出门游历,建成虽然忙于征伐,但行军之中亦常见佳景,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风貌迥异、不胜枚举,高兄若不嫌弃不如随军盘恒一二如何?也好让建成一尽地主之谊。”
                              出乎意料的是,听了这话,高成立马一揖,极爽快地应承:“君有请,不敢辞。”


                              68楼2014-05-18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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