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窗外寒星疏,人鬼两殊途。
天公不作美,此情如何安?
『壹』
天荒十年,四月廿五。
白府,望月楼。
窗外冷月寒星,他端坐在梳妆镜前,双眸紧闭,外面刺耳的求救声,每一声都深深刺痛着她的心,她,心如刀绞。
今年她年方二八,正处花季,怎奈何,天公无情,她的命注定由此了断。
三千青丝披散于身后,一身素锦,不施任何粉黛。家破,人怎会不亡?她,苦笑,只因父亲的一念之差,全家的性命便断送在今日。可她,不悔不怨。生于白家,死于白家,何尝不是一种福。
望月楼,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每年的八月十五,母亲都会带她来赏月。幼时,她只是痴痴地望着天空,只是单纯的觉得月亮很圆很美。面对如此的良辰美景,她也总会献舞一曲。在这望月楼,身披月光,似纱衣,翩翩起舞,宛若杨柳,婀娜多姿。每年的中秋,是对她舞技的检验。
此时,月亮不圆,母亲不在,她,亦以长大。
此刻,亲情不在,温情不存,她,亦以无念。
“春花。”她轻声唤道,“拿我的琴来。”
今夜,她不再起舞,她为白家亡灵而弹,而歌。此琴名殇,音色异常的凄凄凉凉。那琴声,仿佛一位红颜未老,宠爱却早已不在的失宠佳人,满腹的苦楚却无处可诉。
朱唇微启,唱到:“月以残,家何在?
血流成河映红天。
再回首,血染白青丝发。
今夜无雨,寒星稀疏。
怎奈何,一封朝奏九重天。
蓦然间,家破人亡血成河……”
琴声戛然而止,只听见琴弦断裂之声,望月阁便恢复了寂静。
突然侍女的一声尖叫,划破了天空:“小姐!”
她,面露微笑,笑的风轻云淡,丝毫没有说面对死亡的恐惧。
她,伏在琴上,手依旧是弹琴的姿势,但胸口赫然插着一支箭,令人毛骨悚然。
在最后一个音调消失时,她被一支箭射中,穿过胸口,染红了素锦,妖娆、华美。
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声音回荡在屋内。
顿时间,火光四起,女子的身影淹没在了火焰之中。春花的手轻轻地在的女子清秀的面容之上拂过。死者,应该瞑目了。春花流着泪,取走了殇琴。
“小姐……”
火,烧光了白家,只留下一片的断壁残垣。从废墟的面积,可以想见白家之前的富饶。
『贰』
清贞元年,正月十五。
庙会。
“君兄。”一位身着青色暗绣祥云对襟绸缎衫的男子,淡笑着打招呼。
“楚兄。”另一位男子,拱手回道。
两人并肩而行,元夕庙会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的面露菜色,一脸的憔悴,与这热闹庙会十分的不符,想必是忙绿了一天,正准备回家休息吧!元夕节,本是合家团圆,却总有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出去谋生,直至夜晚才能回家去。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花灯之上,楷体的灯谜二字,工工整整的写在上面。鲜红色的骨架,亦没有什么出奇的。无非是为了这喜庆的节日锦上添花。
“楚兄,有兴趣猜上一则吗?”姓君的公子,用手中的折扇轻触一盏花灯。姓楚的公子,笑道:“既然君兄有兴趣,那便一同猜上一则吧!”
小二见状,取下花灯,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宣纸,朗声道:“两位客观听好了,落花满地不惊心,打一晋人名。”
“楚兄先请。”姓君的公子,客气道。
“那楚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谜底莫非是谢安?”
“这位公子真是聪明,谜底正是谢安。我呢,这有一幅画,留在家中也是无用的东西,便赠与公子吧。”说罢,取出一副装裱十分精细的画作。
楚公子欣然接受。
“楚兄好运气。”君公子打开折扇,上面的毛笔字笔势雄浑苍劲,应该是出自大家之手。君墨之,应该是这位公子的名字吧。
楚公子不再搭话,只是淡笑,温润如玉。
就这样许久过后,庙会不再热闹,两人告别离去。
楚府,青竹斋。
“公子,若是累了便歇息吧!”一位家奴毕恭毕敬的说道,楚公子摇了摇头,说道:“下去吧!”
家奴不在规劝,带着规范的礼仪退出了屋内。楚公子打开画轴,一位身着素锦,不戴任何的装饰,不是任何粉黛的女子,正在扶着一把古琴,琴上用隶书书写的“殇”字,醒目极了。
“白采薇。”楚公子轻念画卷之上女子身旁的三字。透过小轩窗,望去,一轮满月。月光斜射在画卷之上,刹那间,画卷泛起淡淡的银光,一抹白色的丽影伫立在书桌旁。
“又是一轮满月。”
『叁』
楚公子一时无言,略带一些呆滞静静的注视着,这抹白色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想到了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抹身影宛若那出水芙蓉,清丽,淡然。给人以不食人间烟火之感。
“这位姑娘……”
良久过后,他尝试着开口。
白采薇慢慢的转过身来,裙摆缠绕在了脚边,开口道:“小女子白采薇,多谢公子收留。”
“在下楚尘然。”他风轻云淡的回道。
“不知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画卷之中。”两人沉默良久过后,他率先打破寂静。而她的眸中瞬间的黯淡下去,似深潭,深不见底。她,转过身去,透过小轩窗,凝视月亮。
望月楼,一个消失良久的词汇猛然间进入脑中,同时当日一箭穿心的通感也莫名其妙的蔓延至全身。尘封了良久记忆,终于被她忆起。
“月亮……”她喃喃自语,一双纤纤素手,缓缓举起,月光照射在上面,“为什么是凉的,明明应该是暖的才对。”
她似乎在抚摸月光,但,光本无形,何来冷暖之感?
“采薇姑娘。”楚尘然唤道,希望可以把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拽出来,或许有些不礼貌,但他真的很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画卷之中。这画卷装裱精细,看见制作之人是费了一番的心思。而这幅画,可见画工技艺之高超,眉眼、神态无不与真人相像。
“白家,天荒十年。”
这六个字无疑是五雷轰顶,白家是先帝登帝位第十年时铲除的第一个逆臣,不,或许不应该说是逆臣,只因白家在当年先帝夺嫡时站错了位置,而惨遭灭门。自白家之后,当年不支持先帝的家族也先后落魄。
他们陨落的速度,如同流星,瞬间坠落,留下的只是一片狼藉。
“姑娘是白家的后代?”楚尘然再次询问道。
白采薇微微摇头,说道:“不是,我只是一个魂魄,何来后代之说,当年白家所有的嫡系均死于那场残月血洗。”
楚尘然震惊了,虽说天地浩瀚无奇不有,但如此邪门之事,令人一时无法接受。他强装镇定一直到现在,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也消失殆尽。
他,匆忙的抓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想压一压惊。
白采薇的双眸瞬间空洞,没有丝毫的光彩,她望着那一轮对她而言温暖不再的圆月。
“你是鬼吗?”他,问道。
“是。”她淡笑,不再言语,化作一道银光消失了,画中那个抚琴的白衣女子却还在。
楚尘然,将画挂在斋内一个角落,倒在榻上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