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陆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却仍在坚持每日处理军务,时不时的给陛下上疏,虽然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
陆晏和陆景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每日将煎好的药送到陆抗房中,在父亲熬夜时悄悄走上前为他披上衣物。每到这时,陆抗都会微笑着握住儿子们的手,告诉他们不必忧心,自己还撑得住。
仲夏多雷雨,空气潮湿闷热难忍,即使到了夜晚也不曾凉爽些许。陆景差人煮了消暑汤,自己提着给陆抗送了过去,走进帐内看到陆抗正在收拾笔砚,案上是一方墨迹未干的锦帛。陆景忍不住看了几眼,刚刚接过汤药的陆抗注意到他的眼神,索性示意他拿去读。
“父亲想请陛下在西陵增兵?这……行得通吗?”
陆抗苦笑:“西陵易守也易失,西陵若失,则荆州不保。而且那些宗室子弟年龄尚小,要那么多兵马做什么。至于行得通行不通,只能看陛下的意愿了。”
陆景看着奏疏上恳切的一如既往的行文,缓缓开口:“父亲的意思是,若陛下还是不准,国将危矣。”
陆抗看着手中的碗,叹了口气:“恐怕是这样。”
两人沉默一阵,最后陆抗将碗推到桌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汤还不错,没别的事的话,早些休息吧。”
陆景帮着收拾好桌案便离开了,一路上被奏疏的最后一句搞得有些心神不宁。
“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陆抗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年的秋天。
陆玄陆机陆云匆匆赶来,年长些的陆玄还能强压痛楚,询问二位兄长的近况,陆机陆云还没等说上几句,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陆景俯下身,将陆机陆云揽到胸前:“不哭了,父亲若是知道,也不会放心的。”
陆晏突然想起祖母去世的时候,陆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边流泪一边写诔文,稍有不满就撕毁重作,整整两夜没有合眼。陆晏陪了他两夜,到了第三日傍晚,陆晏将手掌压在陆景肩上,直视着他泛红的双眼:“够了,士仁。祖母若是知道,也不会放心的。”
话音未落,陆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哥说的没错,景只是……”
陆晏没法再说些什么,只好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抚。和陆景不同,陆晏更习惯压抑一些过分强烈的情感,即使心中惊涛乍起,别人看到的仍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如今,陆景懂得了当年陆晏的心境,哀毁过度也是于事无补,还有大把的事务要去料理,现下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父亲去世,军中人心浮动,父亲的旧部如何安排?玄弟领兵经验不足,更不用说正埋在他胸前抽泣的两个,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尽可能的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兄长和自己手下,按照父亲生前所说,继续固守西陵。至于几个弟弟,有个头衔就好,东吴的寿数正在加速燃烧,弟弟们年纪尚小,没必要为这个国家陪葬。
陆景知道,此时此刻兄长心中所想与他并无不同,既然如此,那就将两人的生命与东吴缠绕在一处,国破之日即为亡身之时。也许风雨飘摇的乱世过后,会有天下归一的片刻安宁,但这安宁短暂也好长久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想到这,陆景放开怀里的陆机陆云,抬头望着兄长,却发现陆晏的脸上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肃穆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