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上被吞的3楼:
麦吉的登场
[美国]欧·亨利
每个周六晚上,三叶草社交俱乐部在东区“平等互换运动协会”的大厅内举办舞会。参加舞会的人,必须是“平等互换协会”的会员,或者,假如你跳华尔滋舞先出右脚的话,那么你得是在莱因戈尔德纸盒厂工作才行。再有就是三叶草的每个会员享有特权,可优先为外来者伴舞或请外来者为自己伴舞,一次以一曲为限。不过,多数情况下,每个会员总是带一个常常配对的熟手,也就是请纸盒厂的女工作舞伴儿;在平常的舞会上,生客很少能够下舞池尽兴。
麦吉·图尔,因为生就一对呆滞无神的鱼眼,一张大嘴巴,跳二步舞时又习惯先出左脚,所以惯常跟安娜和她的“男伴儿”结伴而行,一同去舞会。安娜和麦吉在一个厂里作工,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安娜一到礼拜六晚上总是让吉米·伯恩斯去麦吉的住处接她,好让她的朋友跟他们一块儿去跳舞。
“平等互换运动协会”可是名不虚传。协会在果园街有座楼堂,楼堂内配有强身健体、锻炼肌肉的各种设备。会员们由此练得肌肉发达,因此常常喜欢跟警察和别的运动组织的成员较量一番,从中享受无比的快乐。在上面两种严肃活动的间隙,同纸盒厂女工的周末舞会倒是起到陶冶斯文,培育风雅的作用,舞会成了一张有效的过滤网。有时候,会有人被劝其离场,假如你也在被劝其退场之列,当你被迫蹑手蹑脚爬上黑黝黝的后楼楼梯,你兴许会看到次重量级拳手在拳击台上铃响前的那种殊死搏斗,打得真叫干净利索,痛快过瘾。
礼拜六,莱因戈儿德纸盒厂下午三点下工。一个周六下午,安娜和麦吉一道步行回家。在麦吉的房门口,安娜像平时一样扔出一句:“准备好呵,七点正哟,麦戈,吉米和我过来接你。”
咦,怎么回事儿?这次不惟不见这位无伴儿姑娘惯常的谦卑和感激涕零的道谢,反倒只见一颗高高昂起的头,两个骄傲的酒窝漾起在阔嘴的两边角上,呆滞无神的眼里几乎有如带电似的炯炯发光呢。
“谢谢,安娜,”麦吉回道,“你和吉米今晚不用费心了。有位先生要来陪我去舞会。”
容貌秀丽的安娜一把抓住女友,使劲摇晃着,责骂她,哀求她。麦吉·图尔处了个男友!这个相貌平平,同自己亲密无间,忠诚老实,了无魅力的麦吉,一个如此逗人喜爱的好朋友,跳二步舞时压根儿无人垂青,花前月下从不见其身影,怎么可能?怎么回事呢?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人是谁?
“今晚你就能见到他。”麦吉说,宛若饮了丘比特葡萄园初摘的葡萄酿制的葡萄酒,一脸绯红。“他挺时髦的,比吉米高两寸,爱穿时髦衣服。安娜,我们一到舞厅,我就给你介绍。”
那天晚上,安娜和吉米是最先到的三叶草会员之一。安娜晶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舞厅的大门,一心想先睹为快,头一个看见女友的“捕获物”。
八点三十分,图尔小姐在男伴儿陪同下仪态万方地步入大厅。她那得意洋洋的双眼很快捕捉到她的好友安娜正在她忠实的吉米的翅膀下。
“哟,哎呀!”安娜叫起来,“麦戈,简直大出风头——噢,不!帅哥?啊哈,我想是吧!很时髦?瞧瞧他吧。”
“放心去吧。”吉米嗓音沙哑。“如果你想要他,就把他弄到手。这些新来的家伙来势汹汹,总是得手的。甭管我啦。我琢磨着,他也不能总赢吧。嘿嘿!”
“给我闭嘴,吉米。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替麦戈高兴哪。这可是她破天荒头一回有男朋友。哟,他们过来啦。”
宛若一艘风情万种的游艇,在一艘气派非凡的巡洋舰的护卫下,麦吉轻盈盈滑过舞厅,飘然而至。一点不错,她先前的夸奖不虚,她这位男伴儿相貌堂堂。他个头比一般的会员高两寸;一头黑色卷发,一笑一露齿,一露齿那明眸浩齿便闪闪发亮。三叶俱乐部的小伙子并不十分看重人的翩翩风度,他们更加看重孔武有力,慓悍勇猛,在角力或拳击中的赫赫战功,以及保护自身免受牢狱之苦的能力,监狱的大门时刻为他们敞开着。凡是决心征服纸盒厂的姑娘,将她绑在自己胜利的战车上的会员,必然会嘲笑波·布伦美。在他们看来,靠鲜衣艳裳打扮自己决非堂堂正正的战争方式。隆起的二头肌,鼓胀的胸膛把外衣齐胸的纽扣绷得不堪重负,坚信男人是人类社会之精英的神气,甚至不慌不忙地展示一双双罗圈腿,以此把自己扮作丘比特温文尔雅的骑马比武的威猛迷人的骑士——这些才是三叶草俱乐部勇士们公认的武器和弹药。于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昂首挺胸,傲视这位来宾的卑躬曲膝和种种媚态。
“我的朋友,特里·奥沙利文先生。”麦吉总是这样介绍。
她领着他在舞厅里四处转悠,只要碰到新来的三叶草会员便将他展示一番。此时此刻,她差不多生出几分姿色,盈盈双眼顾盼生辉,那晶亮的眼睛只有在姑娘第一次有了求婚者、小猫第一次逮住耗子时才能见到吧。
“麦吉·图尔总算逮住个男人。”纸盒厂的女工今晚一个个都这么说。
“今晚的红角儿怕是麦戈带来的巡视员吧。”——“平等互换”协会的男士们则如此表达他们的无所谓,他们一肚子的鄙视。
往常,在每周的舞会上,麦吉的背一直不离墙。因此墙上有一块儿地方一直是热乎乎的。每逢冒出一个“舍得一身剐”的舞伴请她下场跳一曲时,她里里外外整个儿一个感激不尽,直闹得对方的快乐也降等降级,十分的无趣。她甚至逐渐也习以为常。对此安娜只得使胳膊肘捅一捅满心不情愿的吉米,让他走过场似地陪麦吉跳一曲二步舞。
然而今夜的风流人物是位外来的绅士。特里·奥沙利文成了春风得意的白马王子,麦吉·图尔平生头一回展动追求幸福的双翅,做个穿花蝴蝶。尽管现代版的人间仙境居然跟昆虫王国混然一体,但他们决不可以将扮演玫瑰王后的小女孩手中的琼浆玉液洒落一滴,而这玫瑰王后就是今夜的麦吉。
姑娘们把麦吉团团围住,争着要结识她的“男伴儿”。三叶草的小伙子们,在整整两年的有眼不识金香玉之后,突然领悟到图尔小姐的迷人魅力。他们纷纷前来,向她炫耀令人羡杀的高耸的肌肉,向她预约下一支或者下下一支舞曲。
就这样,她成功了;不过,特里·奥沙利文更是大出风头,对他来说,今晚的荣耀实在来得又多又快。他甩动着头发;面带微笑,每隔十分钟便在窗口表演七个形体训练的动作。他的舞姿宛若农牧神;他给舞厅引入了风度、风格和情调;他说起话来,那些词儿在他舌尖轻快地跳动。他接连两次跟一个姑娘跳华尔兹舞,这位纸盒厂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邓普西·多诺万带来的。
邓普西可是俱乐部的头儿。他穿一款大礼服,能在单杆上做两次引体向上,是“大个儿麦克”奥沙利文手下的一个跟班,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
警察谁也不敢碰他。每次他打破推车人的头,或者一枪打中海因里希·斯威尼旅游和文学协会的会员的膝盖,就会跑来一个警官,说:“有功夫上局里来一趟,头儿要跟你谈谈呢,邓普西老兄。”
不过警察局里总是聚集着各色各样有身分的绅士,那些家伙上衣口袋里挂着粗大的金表链,手指上夹着深色大雪茄;接着有人来给他讲一个好玩儿的故事,然后邓普西便离开警局,回去抓起六磅的哑铃,一口气练上半个钟头。所以说,如果拿跟邓普西·多诺万带来的姑娘连跳两曲华尔兹这种事相比,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上走钢丝只能算是平地上的普通演出。十点,“大个儿麦克”奥沙利文那张快活的圆脸在舞厅门口出现了,他总是非常扎眼地在那儿逗留五分钟,冲着姑娘们笑笑,给那些乐呵呵的小伙子发几根货真价实的两头尖雪茄。
一眨眼功夫,邓普西·多诺万站在他的身边,嘴皮子翻得飞快地说着什么。
“大个儿麦克”细细打量着跳舞的男男女女,微微一笑,摇摇头走了。
一曲终了,跳舞的人四下散开,朝墙根儿摆着的椅子走去。只见特里·奥沙利文一个迷人的鞠躬,把一位穿蓝衣的俊俏姑娘交还给她的男伴儿,遂转身回去找他的麦吉。就在此时,邓普西上前,在舞厅中央把他拦住了。
从罗马时代就遗传给我们的某种敏感的本能几乎使每个人转过身去,望着他俩——大伙儿有种微妙的感觉,两个角斗士已经在竞技场上狭路相逢。两、三个俱乐部的彪形大汉靠了过来。
“留步,奥沙利文先生。”邓普西开了口。“玩得很痛快吧。你说你住哪儿呐?”
两个角斗士真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邓普西体重大概多出十磅。这位奥沙利文肩宽膀阔,反应敏捷。邓普西一只冷冷的独眼,嘴上一道长长的裂口,给他增添了几分凌人盛气,他还生有一个坚不可摧的下巴,一身皮肤雪白如脂,宛若美女之雪肤冰肌,一脸的冷漠俨然一个角斗冠军模样。再瞧瞧那位外来客,也是一脸的轻蔑,嘲弄,火气甚大。他俩自打开天劈地以来就是对头。他俩都格外出色,格外威猛剽悍,往一块儿一搁简直不相上下,分不出谁高谁低。可是,二虎相斗,必有一伤。
“我住在格兰德街,”奥沙利文傲慢地回答:“到我家找我并不难。你住什么地方?”
邓普西压根儿没搭理他的问题。
“你说你叫奥沙利文,”他接着说,“那好,大个儿麦克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他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啦。”今晚舞会的宠儿答道。
“一般来说,”邓普西接着说,沙哑的声音带点甜丝丝的味道,“住在本区叫奥利沙文的人彼此可都认识。你陪着我们的一位女会员来这儿,我们想有机会证实一下你的身分。假如你有家谱,那就让咱们瞧瞧几个上面记载的奥利沙文的兄弟吧。要不然,莫非你想让他们刨根问底,把你的老底儿全都兜出来不成?”
“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儿吧。”奥沙利文无动于衷似地回了他一句。
邓普西的独眼倏地一亮。他灵机一动,用食指一指,宛若突然想到一个高招。
“我知道了。”他激动地说。“出了点小差错。你压根儿不是什么奥沙利文。你是个卷尾巴猴狲。很抱歉,咱们一开始没把你给认出来。”
奥沙利文眼睛忽地一亮。身体飞快的移动,但安迪·杰根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邓普西朗安迪点点头,也朝协会的秘书威廉·麦克马汉点点头,快步朝舞厅的一个后门走去。协会的另外两个会员赶紧跑过来。现在,特里·奥沙利文已经落到协会的纪律和裁判委员会的手中。他们简短地向他嘀咕了几句,然后引着他从同一个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