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川霖

《鱼忘》
时光如洪水般冲淡一切心悸，却依旧把那个名字深埋在我枷锁中不愿裸露的记忆里。
如此算来，我竟已有七年没有见到王源了。我一直无法相信，我们可以分开这样久，而且是这种杳无音信的不曾相见。
七年前，他如鱼般用了以秒计算的时间将我彻底遗忘。
我曾听闻，鱼忘七秒，人忘七年。
而我忘他，七年，却终究难成终点。
……
你好，我叫王俊凯。
〔一〕
TFBOYS解散的那一年，我十九岁，王源十八岁。
解散那天，天气是微冷的，空气是潮湿的。千玺已经提前离开了，我和王源并肩走在午夜的街道上。路灯的光线昏暗冷清，在我们彼此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可即使有光，我们的心底也早已是一片黯淡荒芜。没有口罩和墨镜，也没有工作人员的左右遮掩，我们就这样坦荡荡地走在街道上，步履飘忽而迟缓。像是在走着，又像是在被向后移动的时空不断遗落。午夜街道上仅有的几个路人纷纷向我们投来指点的目光，我知道，公司已经在三十分钟前发出了TFBOYS解散的消息，而以这则新闻的爆炸程度，至少已经令这个城市人尽皆知。
“小凯。”王源突然如往日般唤我，可此刻他声音哽咽，甚至颤抖，“就到这里吧。”
我一惊，定在了原地。短暂的怔忡之后，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涌上心口，塞在心头。心瞬间变得沉重不堪，我再也走不出一步。
王源在前方距我半米处停下，却没有转过身来看我。城市的风带着繁华之中的清冷撩动衣袂，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干净瘦弱，依旧是我喜欢的样子。
是的，我喜欢他。虽然这个事实曾令我无措惶恐，但我必须接受，因为我的心已将我彻底地出卖。
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可以，统统阻碍着我每次即将破口而出的告白。他的笑脸温暖着我的机械的生命，融化着我冰凉的灵魂，也一下下地猛烈地拉扯着我愈来愈松的心弦。
终于，我积压许久苦苦藏匿的情感在那个没有通告的买醉的夜晚里决堤而出，以天崩地裂的姿态不顾一切而来。

〔二〕
我冲进练习室，看到王源正在练习他即将录制的新单曲。他的声线依旧清澈美好，令我被酒精麻痹了大半的神经瞬间肿胀得疼痛。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困倦的眼神似乎在看到我的一瞬平添光彩，“小凯，你来看我的啊。”他挠了挠头，笑得十分开心，“我困得要死。”
我没有立即作声，而是快步走上前去，揽住他的腰。微微颔首，他的脸近在咫尺，“笨蛋，累了就休息啊。”
王源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地暧昧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他耳根发红，用力地挣扎，“小凯……你喝酒了吗？”
我又收了收手臂，把不安分的他紧紧地锢在怀里。“是，而且我喝了好多。但我没有醉，我非常清醒。”我倾身向他靠近，“所以，无论我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的。”
然后，我吻住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吻一个人，而且是我喜欢的人。我紧张得不得了，即使是趁着酒意，我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眉头微蹙，却没有推开我，任我由唇齿到舌尖细致地吻遍。
良久，我放开他，望进他的眼睛，认真地逐字说道：“王源儿，听好，我喜欢你。”
是的，我喜欢你，所以再也无所畏惧。
那个晚上，我以为我的幸福即将开始。可我不曾料到，幸福没有光顾于我，我却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噩梦。并且，连累了我愿耗尽生命去喜欢的人，和我一同万劫不复。
直到多年以后，我依旧在后悔自己那晚的举动。我总是在想，若我当时没有那么冲动，我和王源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即使我们依然不会在一起，但，也总好过别离。

〔三〕
公司第二天便知晓了我前一晚对王源所说所做的一切，因为练习室里的监控器无声息地记录了一切。
那个少年不顾一切的吻令公司上层人员感到极度地愤怒，他们无法容忍我的行为，他们说我的行为毁了他们对TFBOYS青春正能量形象的塑造，甚至严重到玷染了公司的面貌。
并且所有人都深知，一旦有类似“当红偶像TFBOYS王俊凯实为同性恋”这样的消息被放出，一旦我的事情曝光于天下，TFBOYS的可发展度会瞬间爆零，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三个会前途尽毁，而最主要的是公司会损失惨重。
以往我和王源无论多亲近，他们都可以欣然接受，因为这种两个大男生之间暧昧关系深受一大支粉丝的追捧，他们有时会刻意地卖我们的腐，因为这样可以为我们赚取人气，从而为他们获取利益。可如今，他们绝不能接受在自己的团队里存在着一个性取向不正常的人，一个会对公司造成威胁的人。所以，对于我的事情，他们决定严肃处理。
我坐在会议室冰凉的皮椅上，左右两侧空空如也。曾经并肩同行的那两个人，如今都不在我的身旁。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王源，而千玺并没有被他们“传唤”，此刻正等候在会议室的门口。在我的对面，坐着一排几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皆摆出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我觉得很好笑，他们面对的不过是我这样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大男孩，这么紧张做什么。
“针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我们决定解散TFBOYS。”正对着我的上司率先开了口。
虽然我早已料到会是这最糟糕的结果，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还是不动声色地漏了一拍。
“王源和易烊千玺将会作为单独的艺人继续被培养，而你，会被雪藏。也就是说，你王俊凯这张脸不会再出现在屏幕上。”斜对着我的棕色西装男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告诉我这个细化的决定，与此同时他眯起狭长的双眼，想要捕捉我在听到自己处分那一瞬间的反应。
很显然，我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我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怨恨，没有懊悔，甚至没有惆怅。我抬起了一直微颔盯着衣襟的头，将他们扫视了一遍，随即翘起了嘴角。是的，我在笑，因为他们愿意再给王源和千玺一次机会。王源多么热爱唱歌，千玺多么热爱跳舞，我统统都知道都明了。
“好。我同意。那你们没有别的事情了吧。”我挑了挑眉毛，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再见。”

“等等！”又一个声音急促地喊住我，“王俊凯，如果你同意放弃王源，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不与王源接触，保证不再发生类似昨晚的事情的话，我们可以考虑不对你进行雪藏处理。你依然可以享受公司……”
“对不起。”我背对着他们，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做不到。”
然后，不顾及身后可怕的寂静，我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在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如昨晚般再次冲进练习室，我已气喘吁吁。我目光焦急，左右寻找王源的身影。我想马上见到他，再多等一秒都是煎熬。
王源坐在角落里，屈起膝盖蜷作一团。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动也不动，像是被上帝遗失的天使。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因为是我害得他这样难过。
我努力地平定呼吸，却还是微喘。我等待着心中的隐痛慢慢消失，却还是痛得窒息。我像一个失魂的傀儡一样，慢慢地向王源靠近。脚步太沉重，我已抬不起，只能艰难地拖移。直到这时我才了悟，原来王俊凯一直只能面对快乐的王源，当他面对悲伤的王源时，就会心慌到一无是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该做什么，只能没用地比他更加难过。
仿佛耗尽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间，我终于走到了王源的面前。我缓缓地蹲下，伸出手想要抚顺他的头发却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我缓缓地收回手，想要开口，却如鲠在喉，或许我一发声便是哽咽。
于是我沉默。我需要时间去恢复如常，去恢复到能够驾驭自己的情绪。
感觉到有人来到，听到喘息声，王源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他知道是我。
而我终于攒足勇气开口，用尽量不颤抖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王源儿……”然后我听见自己夹杂着安抚与心疼的声音继而在这空旷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别怕，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在这里躲藏了一整天。
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像个无人问津的孩子一样独自承受河流般在身体里肆意流淌的悲伤。

〔五〕
昨晚在我向王源告白之后，他局促地挣脱了我的怀抱。
“我……其……其实我也……”他低头绞着手指，面红耳赤地嗫嚅，“啊呀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小凯你也早回吧再见！”前半句说得支支吾吾，后半句倒是一气呵成，连该停顿的地方都没有停顿。我沉默地看着他速度极快地拿起包，以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练习室，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听到了，他说“也”，他在我说我喜欢他以后说“我也”。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傻笑不止。
其实我并不确定他的答案是不是我想要的，但就是这个“也”字，给了我第二天面对那几个中年人时能够无所畏惧、岿然不动的勇气。因为我有了希望，就像路愈发难走前方却突然有了光。
此刻，王源正缓缓地从臂弯中抬起头来。在这零点零一秒的时间内，我感觉那份勇气在从我的心中迅速流失，因为我很害怕，怕看到王源抬起头后正视我时会露出漠视、怨恨或是失望的神色。
然而我的所有不安都在下一刻烟消云散，因为王源在和我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无所顾忌地笑了。依旧是那个治愈的、温暖的笑容，即使他的眼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泪痕。他白皙的脸庞在暮色微光之中显得透明而美好，眉眼弯弯，目光纯净，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星。就是这个画面，在此后他不在的日子里反复地登入我午夜的梦境，每次醒来，都是泪流满面。

“我没有怕啊，没有什么好怕的。”他故作轻松地对我说。
看到他倔强的样子，就像往日他不肯承认比我矮我一样，我习惯性下意识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可是你哭过，王源儿，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
“在你面前我早就卸下所有的防备了。”他站起身来，夕阳的光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晕，“我不是在逞强，我只是不想悲伤地出现在你面前。因为我知道在你的心里王源很二，所以他不会哭。”
他，王源，在我们认识的这八年里一直以中二病乐天派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直达心底的话。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轰炸，我怔在原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哭，是不是太不像个男子汉了。笑，我又怎么能够笑得出来。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缓缓地站了起来，轻轻地把他环在怀里。
“TFBOYS会解散的吧。”他趴在我肩头闷闷地问道。
“……嗯。”我想要告诉他，他和千玺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却不知该怎样开口。细心如他和千玺，他必然会像千玺一样问及我的去处。
“我好厉害，居然猜到了。”他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我的颈上却倏然一片温热。
傻瓜王源，你不是说不会哭的吗。
“我们回去吧。”沉默良久，等到他的眼泪几乎风干时，我说。
“好。”他应，声音缥缈得像是来自于远古。
在梦里亦复如是，我想把他的声音桎梏在怀，捕捉时却怎样都握不住。

〔六〕
一阵微凉的风忽然迎面吹来，把我从这两天的回忆中拉扯出来。心底悲伤的感觉依然在膨胀，这提醒着我记起，王源刚刚对我说“就到这里吧”。
我的视线再次在王源的身上聚焦，他白色衬衫的衣袂依旧在风中摆动，显得他愈发得瘦弱单薄，仿佛下一阵风就会把他带离我。
他为什么要说“就到这里”，他是在告诉我些什么吗。他是被好兄弟喜欢自己的事实惊吓到，想要摆脱我吗。他是在请求我放过他，结束这荒诞的一切吗。或者他终究还是怨了我，怨我让我们的TFBOYS消失不见了，所以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心脏又是一阵钝痛，我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没用，我是从什么开始变得这样脆弱这样容易心痛了呢。大抵就是遇到王源，在那之后吧。
“你就站在这里吧。”未等我从紊乱的思绪中找出一句像样的答语，王源接着说道，“我走到对面去。”
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的转角处，正站在街道的边缘。那么他所说的到这里，原来就仅仅是让我不再向前走这样简单的意思吗。我嗤笑着自己的多虑，可他让我停在这里却让我感到困惑。即使不解，我依然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应：“好。”
于是王源挪动脚步，向街道对面走去。正值午夜，这里又并非商业中心，所以此时来往的车辆非常少，四周一片静谧。
我静静地看着王源于我渐行渐远，那种若失感又一次携着惶恐袭来。我慌忙闭上眼睛，给自己几秒钟用来清醒。直到多日以后我才恍然间明白，这种在我脑中充斥着的仿佛随时都将会失去王源的感觉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预兆。
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王源已在街道对面正对我的位置站定，转过身来面向我。他正在讲电话，在闭上眼睛的时间里我听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我们唱的《洋葱》。这首歌的情感太过哀伤，和他多么不搭。我让他换掉，可他却不肯。他理直气壮的理由是我的铃声是所差无几的风格——他唱的《孤独患者》。
大概一分钟左右，他结束了通话。可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而是低下头摆弄了几下，重新放回耳边。
然后，他举着耳畔的手机抬起头，望向我。
“……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愈合/就无人晓得/我内心挫折/活像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
随即，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七〕
“喂。”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小凯。”王源轻声叫道。
“嗯。”我立即应声，把手机紧贴在耳边，“我在听。”
“刚刚我接到千玺的电话了。”闻言我沉默，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会被雪藏，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终究还是被他知道了，怎么会这么早，我以为这件事情最起码可以瞒到天亮。我有些不安，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
“不想让我难过嘛，我晓得。”他突然笑了起来，我隔着街道甚至依然可以看清他眯起了双眼，“小凯啊，有些话面对面离得太近我讲不出，现在这个距离我刚好能接受，所以只能在电话里讲给你。”
“那你说吧。”我也笑，唇线弯到刚好露出虎牙的弧度。
“我喜欢你。”下一秒，这几个字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当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里时，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一窒，笑容似乎都有些僵硬了。
“王俊凯我喜欢你啊，这很意外吗。”见我沉默，他有些急躁地说，“昨晚在练习室我太紧张就没有说清楚，我不过是在你喜欢我的同时刚好喜欢着你啊。”
“王源儿。”我挑了挑眉毛，激动得掌心有些潮湿，“给我时间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哈，那好。”他的声音携着释然的情绪，但他随即犹豫着说道，“那个，小凯，我想和你一起被雪藏。”
“什么？”我皱起了眉头，“不可以，王源。绝对不可以，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没有你在身边，我做什么都没底。”他小声地说。
这让我想起当年我参加中考的时候，他面对媒体说起我不在身边的感觉，就是心里没底。而去年我参加高考时，他已不再肯在记者面前承认我不在他没有底气，却在和千玺参加一次活动之前给我发了微信——“你在就好了。”

想起当时的喜悦和如今的纠结，我垂下头望向地面，怀着复杂的心情轻不可闻地叹息。“慢慢地就习惯了。”我安慰他，“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都表现得很棒啊。”
“叮叮——”我的手机突然发出即将没电的提示音。
“王俊凯你够了。”他有些气恼，“我只是想没有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你都可以为了不放弃我甘愿被雪藏，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你而放弃我的梦想。”
“叮叮——”手机电量枯竭的提示音再次想起，估计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你就是不可以。”我抬起头冲他微笑，“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实现梦想。”
“可是……”他似乎又要反驳我，可下一秒我却只听到了他大喊我的名字，“小凯！”
怎么了？我正要发问，手机却响着关机音乐自动关机了，王源的声音就此中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发疯似的从街道对面向我冲过来，忽然觉得很满足。
那一刻，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知道，我想我会更加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进行到下一刻，让即将上演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八〕
在王源把我扑倒在地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身后的大厦上，一个外露的商业广告牌正在急速下落。
广告牌由字母型玻璃柱构成，内嵌霓虹灯管，就在几秒前它还在高处流光溢彩，而此刻它却狰狞着面目冲向了我和王源。
在它着陆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玻璃在我周围粉身碎骨的声音，在王源身上碎裂的声音。那，也是那一刻我心碎的声音最真实的外化。因为我意识到王源正在用瘦弱的脊背替我承受灾难，义无反顾。而不是，我来保护他。
王源费力地冲我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并不成形的微笑。纵然他已疼痛不堪，也想要用他的习惯性方式来骗我说，他很好。他重重地伏在了我的身上，以我心无法承受之重量。“王源！”我嘶喊着他的名字，却再得不到半点回应。他的血液顺着白皙的皮肤逐渐蔓延到我的脸上，和我的血与泪融合在了一起。
我挣扎着从王源的手边拿过了他的手机，在最近通话里找到了千玺的号码。
“喂？……喂？”当千玺的声音传出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喉咙里似乎也有血腥味，涩得我说不出话来。粘稠温热的红色液体逐渐覆盖我的视线，直到我失去了意识，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死寂。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想，我和王源会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其实，能和他一起死掉，这样的结局也蛮好。

可我没有死。
“……小凯，你醒了？”我睁开双眼，看到了妈妈欣喜的脸，她抓起我的手激动地说，“你可吓死妈妈了！”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妈妈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扶我，我摆了摆手示意她我自己可以。
“王源呢？”我坐稳后立即焦急地问道。
“放心，他没有死。”妈妈熟知我的不安，“只是……”
“只是什么？”我的眉头瞬间蹙起，声音也无意识地提高了一个八度。
“只是……救是救回来了，他还没有醒。”
于是下一秒，我不顾妈妈的阻拦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冲出了病房。
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找到了主页君，从他那里我得知了王源的病房位置。
推开王源的病房门，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王源和伏在床沿的王源妈妈。
“小凯啊，你来了。”听到开门声，王源妈妈站起身来，“正好，你在这里替阿姨一下，阿姨去打水。”说罢，她拎起水壶向门口走来。
“阿姨。”我深深地弯下腰，眼角猝不及防地顿出一抹湿润，“对不起……如果不救我王源就不会受伤。”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源妈妈扶正我的肩膀，抚着我的头发，缓缓地开口：
“你不要太自责，孩子。”
“阿姨知道源源和你的感情好，他救你，我赞同他也为他骄傲。因为这证明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他要是不救你，我才要怪他呢。”
“源源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你要和阿姨一起相信。”
“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大男孩子哭什么，快进去吧，阿姨去打水。”
王源妈妈这样温柔地把我宽恕，把我从内心的自我折磨中救赎，她和王源一样，都是天使般善良的人。

〔九〕
王源妈妈出去以后，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我表情麻木地走到病床旁边的椅子前，慢慢地坐下。
王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我颤抖着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那冰凉的温度和还未结痂的伤痕让我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王源，你看我多娘炮，不想借此机会嘲笑我一番吗？就像……以前你嘲笑我不敢看恐怖片一样。”
“王源，你不要不讲话，你这么安静我好不习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
“王源，我是不是很没用，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却把你害成这样。”
“王源，你醒醒，我不能失去你。”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又模糊，面对着王源的不理不睬不为所动，一个人肝肠寸断地演着独角戏。
几天以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已无大碍，出院回家休养。但，王源依旧没有醒来。
广告牌坠落是一场意外的高空坠物事故，但主要原因是固定部件产家的销售产品不合格，安装公司和广告牌所属公司也担有部分责任，所以我和王源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那晚千玺接到我的电话后只听到了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但他当时就意识到我们可能出事了，于是他立即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宾馆到公司的路上找到了我们。
很久以后他对我说：
“看到你们两个躺在满地的碎玻璃里，全身都是血，即使我平时再沉着冷静，也慌了。”
“就当……我不想你们两个离开我吧。”
然后他自嘲地笑笑：
“可是还是有人离开了，我们还是分开了。”
“你说这是命运在捣鬼吗，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吗。”
“我不信，可现在不得不信了，呵。”
我出院以后，还是会每天坐公交车绕过小半个城市去医院看王源。
我会在中午的时间去，因为这样可以替下王源妈妈去吃午饭。
我每天都会和王源说好多的话。
“王源儿，突如其来的幸福我已经消化完了。”
“王源儿，你醒过来，你醒过来我就同意你和我一起被雪藏。”
“王源儿，你起来，我们一起去吃面咯。”
……
我给他讲我们的过去。
我多希望在我讲完我过去的囧事时他能够哈哈大笑着坐起来，或是在我提及他过去的囧事时笑着叫我不要再说了。
我给他唱我们一起唱过的歌。
我多希望当我唱完自己的那一句时，他可以睁开眼睛，按照记忆的轨迹接出属于他的那一句。
真若如此，那么上苍，即使你曾让我们承蒙不幸，我也会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