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梨花春带雨
波瑶站在一旁,有几分奇怪地看着丰息,又看看他面前一口未动的热腾腾的饭菜。此时已是夜里,公子与夕姑娘才从村中回到租下的庭院。不知怎么回事,夕姑娘脸色苍白,却一路跟公子吵着,说什么他趁她心有旁骛的时候偷袭她,不算数……当然她不敢随便过问主子的事。
丰息等了一会儿,门口毫无动静。叹口气,走出去。
波瑶说她不在房间中,那……丰息抬头,她正坐在屋顶上,身后是明月天幕,她便如月中仙娥。膝上置琴,却弹不成曲调,反而断了弦,月冷瑶琴。
闭眼,感受着泪流下脸颊的感觉,风夕心中有痛有悲有叹有重逢的喜悦有失去的空虚,更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躲闪逃避的欲望。怎么会看错?可怎么会这样?
心中有喜悦。是的,尽管那只是个幻影,但……毕竟有那么一会儿,她坚信哥哥他来了……嘴角微扬。仿佛他以这样的方式,在今天这个日子来看她了……她不愿深思也不想知道,这喜悦有几分是因此而生,还有几分是……怎么可能……
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在井中所见,不想去想偏偏赶也赶不出脑袋。突然自己便穿着一身……红衣……哥哥笑着叫她过去,不舍而欣慰地祝贺她,指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说是要亲手把她交……她猛地睁眼,看见丰息已经来到了跟前。
她静静地看着他,也不擦眼泪,只是暗暗咬牙,手无意识地抓住胸前的衣服。
丰息无视她深沉审视的眼神,坐到她身边:“还在哭?”
一片静默。
“什么能叫你如此伤心?”
“……我没有。”
他挑起她下巴:“那你哭什么?”风夕转头,把头发往他脸上甩去。
丰息挡开,本来不准备说的话脱口而出:“我也看见了,紫芍药丛中,那个人叫你过去……”
风夕一下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还看见了什么?!”
“怎么?”丰息不料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问你呢!可恶的黑狐狸,你……你怎么会看见我的……”风夕使上了两只手,“我看见的东西?因为那根绳子?”
“我只看见他招手。”丰息实话实说,风夕半信半疑打量他一番,决定勉强信他,松了手,似也松了一口气。
“黑狐狸,你第三次看井的时候呆住了,你看见了什么吗?”
“我……没什么,只是第三次突然有了水和倒影,之前没有看见。”丰息的目光有一霎那的失神,当时除了风夕的倒影,那一瞬间眼花的笑容,他还看到了一个翠衣身影……虽然随即被风夕打断,但他不会认错的。记忆中只有她模糊的面容,但那种感觉……母……亲……
沉默。
风夕一抬头看见了天上明月,鼻子一酸,眼中又盈满了泪,她使劲眨眼。
“别忍着。”风夕奇怪的看着他,安慰人就算了,应该说“别哭了”而不是“别忍着”吧?他手环在她的肩上,“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出来就好了。”
“哭一场?我早就……哭过了。用不着你……”
“那就再哭一场,直到心里头舒服了。那会容易很多。”
风夕摇头:“当然容易很多,因为悲伤不能自拔就是投降屈服。那不是白风夕做的事。”
“哭出来没关系的,比闷在心里强。一味憋着,当心闷馊了。”风夕扑哧笑出声来,丰息笑笑继续道,“女人,你素来最是坚强的,但……有时候,哭泣不是因为软弱,只是坚强了太久。”
风夕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顿了顿:“或许吧。”目光落回丰息身上,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因为悲伤而有些惨淡,“但永远不是在别人面前,尤其是那个人是你这只黑狐狸的时候。”
然后风夕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她被他抱在了怀里,头颈相依,雅和清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永不?女人……人生百态,悲伤和倾诉也是其中之一。偶尔放纵自己一次,没关系的。你不是素来随心而动任性而为吗?”
“站着说话不腰疼。”
“挚爱痛失,梦中难见,年年忆此日。女人,我也经历过……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哭够了,慢慢也就放下了。”丰息仿佛安慰孩子一般抚摸轻拍着她的背。
“痛失所爱?你?那怎样惊天动地的美人啊?”风夕笑了下,来了点兴趣。
丰息半开玩笑地说道:“自然是举世难求的佳人。”他审视着风夕,几番笑出声来,依然没能抹去她眼底的愁。
“你骗不了我,黑狐狸。你早就告诉过我了,是你母亲,对吗?”风夕又靠回他肩上,轻轻问道,“只是,你就这么想叫我哭啊?”
“是啊……我也览遍世间万象,倒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外面是女人里面(风夕瞪他一眼)……唉……的女人哭。”丰息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分明是趣意盎然,“你这个最不要脸的女人今天怎么好起面子来了。唉,你好歹也是个女人,有时候不要太过坚强了,听说过以柔胜刚吗?”
“小时候哥哥告诉我,女孩子的眼泪,可以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风夕接口道,不知不觉泪湿眼眶,“他也说过不要强忍着……”
“你哥哥……他说的挺对的。”丰息顿了顿,以一种淳淳教导地语气说,“倦凤栖梧桐,再飞破长虹。心负千斤重,身何上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