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出去吧。”接下来有要紧事要做,她是绝对不能在场的。
“我留下来陪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要她走,她多希望能多跟他多待一会儿啊。
“不行。”奈落拒绝得斩钉截铁。
“你不相信我!”瞧她这架势,浑像只护食的母鸡。生怕他不同意,她又急急地加了一句“大不了我把眼睛蒙上,一句话不说就是了。”说罢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竟真的乖乖地用手捂住了眼睛,倒弄得奈落留她也不是,赶她也不是,只好任由她去。
接着蜂虫飞舞的嗡嗡声便充斥了这狭小的空间,但是跟平常的蜂虫的声音又不太一样,像是毒蛇吐着信子伺机咬人一口的声音般骇人。神乐耳边响起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声音,她听得出来,肯定是哪只虫子飞过来了,还一直在她面前飞,她想睁开眼睛偷偷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还是强行按捺下心中的好奇。
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鼻尖有点痒痒的,那声音倒是停下来了,那虫子也许是飞累了,竟然停在了她的鼻子上休息!这该死的虫子,等会儿看她怎么教训它!
没想到那虫子倒对她挺感兴趣的,竟不知死活地在她脸上爬起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神乐轻轻把手挪开,睁开眼,一下便抓住了那小东西的翅膀,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这虫子长得像是蜜蜂,却比蜜蜂大了好几倍,足有手掌那么大,看起来牙尖嘴利,凶神恶煞的,要是被咬上一口肯定很疼,幸亏她眼疾手快,神乐心想。
她手上略微用力,那透明的翅膀便化作了粉末,看着那虫子可怜兮兮地在地上爬,她得意地笑了笑,心中感受到一阵残忍的快感。她向来睚眦必报,也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既然都睁开眼睛了,不偷看那么一两眼倒是不符合她的风格了,眼角的余光不安分地往某个方向移了移,却在看清眼前事物后瞳孔骤然一缩,犹如被一支利箭透胸而出,直刺心扉,叫她蓦然一痛。
她看到的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啊!
成千上万只蜂虫疯狂地在他身上撕咬着,而他面色苍白,眼睛轻闭着,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竟连一丝呻吟声都未曾发出,仿佛那虫子并不是咬在他的身上,而是别的什么人。只是他额头上那细密的汗珠,那被抓破的和那死死咬住的下唇无一不表明他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奈落!”她再顾不上其他便径直冲了过去,即便他要把她的心脏捏爆,她也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奈落不悦地睁开眼睛:“你怎么过来了?”声音不怒自威,只是若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声音有些虚弱,尾音带着些许颤抖。
“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东西?”神乐竟连扇子也忘了用,挥着双手想把那些虫子从奈落身边赶走。
“这是地狱之蜂最猛胜,须得以我的血肉和瘴气为食。”他回答得不痛不痒,仿若一朵枝头上的白玉兰,孤高自傲,不染纤尘。
“疼就叫出来,叫出来就没那么痛了。”神乐的语气软了下来,她不会安慰人,只好黔驴技穷地拿出哄小孩子的招数来。
“不痛。”他轻描淡写道。其实,又怎会不痛呢?只是比起这痛苦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弱小与屈辱。
“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陪你一起受着。”她竟也向那蜂群中伸出手去,毫无畏惧。
“等等。”他连忙抓住她的手,却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未曾再开口。就在神乐怀疑自己是否太强人所难的时候,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幽幽道:“疼死我了······”说得很轻,全然没有撕心裂肺之感,却叫她如遭电击般泪如泉涌,但她笑着把眼泪逼回了眼眶,她不能哭,不能可怜他,那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她偷偷地看着奈落,此刻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暗影,脸上是一贯空白着的表情,干净得恍若一张白纸,未曾好过,也来不及坏。
老天既然给了他这样绝色的容貌,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好命,为什么要让他受这么多的苦?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只能委身于这幽暗的角落,为了活着而躲藏、算计,成了世人眼中的疯子、怪物!天道命运,竟是这样肆意地安排人的悲喜!
手心传来的酥麻感让奈落一怔,却是神乐捧着他的手,在他手掌上比划着什么,用心感受方知她并不是胡乱比划,而是在写字。她这样无非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减些疼痛,奈落会意后心底一软,细细感受着她温暖而柔软的指腹轻划过的痕迹。手心却是一凉,带着温润的湿意,未及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便被她用手指快速地擦去了。她写得很慢,写了好几遍,一笔一划颇为认真。
“奈,落,和,神,乐,永,不,分,离。”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是一个不被期许和承认的存在,无论是身为人类的鬼蜘蛛还是身为半妖的奈落。他诞生于人性的黑暗,便注定无法见得光明。即便是那个号称慈悲心肠的桔梗,出于巫女的责任救了他,心里也是盼着他死掉,不肯救赎他!所以,他杀了她,也杀了很多人。在所有人都对他咬牙切齿,恨不得他死掉的时候,她却无比认真地说要和他永远在一起。他想,他到死也不敢忘记这一幕,因为太过美好,美好到不真实,反而让他不敢相信。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错愕地看着她,却在她湿漉漉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像个迷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