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相逢亦相欠>
天逐渐入了暗色,夜里也不见多少光亮,半缺的皎月在沉云掩映下越发黯淡。少羽梳理着马匹的鬃毛,忽的撇眼看向一侧,转瞬间一把利剑掷出,大呵一声:“谁?”
长剑滑过一黑衣蒙面人的肩膀,斩断一截黑纱,在剑风中旋起。两人目光一对,少羽只看到黑纱墨发下的一双明亮瞳眼飞速而过,那人已跃入山林间。天色太暗,那人轻功了得,少羽自知追不上,便没再去费时,几个士兵过来询问出了何事,少羽只道:“你们去将东西收拾了,我去通知范师父。”
几人应了后便去做事,少羽拔出插在树上的长剑,抓住风中飘动的纱巾,剑上的血顺着雪白的剑刃滴落在地生作红梅,竟与如今石兰肩上那朵重合。
觉着怀中人抓住了自己的衣袖,似在低声呓语,少羽将头挨近却还是听不清,直到石兰松开了他,少羽才将目光移至石兰脸上。泠泠微光落于眉目之间,似画秀美,头轻贴在少羽肩上,眼睫低垂,甚是安静,盘起的墨发在之前的打斗运功中有些散乱,垂下几屡落在肩头。
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少羽竟是一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从这山路上滚下去了。
竟是秀丽胜女子……
少羽摇摇头定了定神: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便也不敢再看怀中人,只是有些急躁地往桑海城中去,连微风送来的林中清香也难以抚平此刻心里泛起的莫名涟漪。
“笃笃”桑海这些时日戒备森严,庖丁还纳罕谁会深夜到访,见着少羽和石兰时兀地一惊,连忙将两人领进屋,再将门掩好。
少羽开口问道:“丁掌柜,他房间在哪儿?”
庖丁领着少羽上楼,进了一处小房间,里面摆设简单,未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少羽便将石兰轻轻放在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
少羽抱着双臂,说道:“丁掌柜,我想打听一下石兰的事,你知道多少?可方便说?”
“哦,石兰来我这儿大概半年了。他说他是蜀国那方的人,来此处想谋点生计,我见他年龄不大,又独自一人,便留他几日。他虽是性子冷漠,但倒是能干,在桑海也无处可去,我便让他在我这里做事了。”
少羽思索道:“蜀国……那边的事也是蹊跷得很……”
“确实。赢政征战四方,蜀国居地险要,易守难攻,却也不过一个小国,秦国未曾放在眼里。而且攻下蜀国后也没什么动作,竟是直接走人。墨家探到那时攻蜀之事是阴阳家提出的,但他们也只是夺了些许珍宝便是直接来了桑海。蜀国如今也甚是奇怪,国君已亡,世子不知所踪,无人继位,秦国也不接,便由着百姓自生子灭。不过这样也好过被秦兵杀戮欺压。”
少羽看了一眼石兰,问道:“他与阴阳家来桑海的时间是否吻合?”
“一前一后,相差不远。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少羽将事情大致说了说,深思片刻,又道:“不知他在儒家想做什么,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他若非蜀国人,那便是阴阳家的人。丁掌柜,还麻烦你多留意些。”
“放心,这些事情我定不会马虎。”
少羽正想告辞,却又转身回来替石兰掖好被子,对庖丁道:“他身上有伤,还劳烦你给他准备些药,这两日能否放他个假?”
“好,我不会让他发现什么端倪的。”
时候也不早了,婵娟早已挂上墨色高空,少羽道了谢,便顺着天上白玉盘的粼光赶回了小圣贤庄。
待天光再现,微风送来暖意,石兰眯了眯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霎时一惊,身体虽还无力,却也顾不得太多,连忙起身出去。此时天已大亮,庖丁和店里的另两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见着石兰,庖丁连忙叫住他:“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不必做事了。”
石兰踌躇半晌,问道:“我为何会在这里?”
“子羽送你回来的。”
他……石兰暗自惊诧时,庖丁又道:“他说你身上有伤,现在城里又不让买药,我就自己配了点,你且将就着。这里交给我们吧,你先回屋歇着。”
石兰也确实身体虚弱,便道了谢回了房间,果真看见桌上摆了一些药草。
他怎会帮我?
石兰实在不明白。
那日在桑海城外,只因他们队伍太过接近族人藏身的山谷,石兰便跟着去打算想法子将他们引开,不想却被少羽发现,肩上也受了伤。后来依然躲在林中,见着他们远离了山谷,石兰才放心离开。
那晚云雾渐渐散去,月亮的华光终于显现出来,在一峡谷谷口,二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一袭与中原服饰不同的蓝衣,眺望着远处,直到那黑衣人出现,才略微松了口气。
石兰到男子身前,摘下头上的纱巾,一袭墨发如瀑倾泻而下,伴风飘然,勾勒着清秀精致的五官,气质如深谷幽兰。
男子目光落在石兰肩上的裂开的口子上,问道:“公主,您受伤了?”
“无妨。”石兰回答道,“族人安排妥当了吗?”
“已安排好了。”
“嗯,帮我备马,我得回桑海。”
男子蹙眉道:“公主,你这般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了。而且,儒家的事情又何苦你去操心……”
“左棠。”石兰打断道,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左棠也不再提儒家,只得道:“公主随我来。”
那夜月光似明似暗,一些东西终究看得不够真切……
想着这些,石兰将桌上的药查看一番,抚上自己左肩,在心里自语道:休息这两日也正好去寻哥哥留的讯息,以后还得多加小心,定不能再让子羽抓到什么把柄。
但往往,事与愿违。
*
曦微明光在竹叶间晕下霓虹,轻风自起引簌簌之音,石兰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当真是忒差了些……
几个儒家弟子牵马走来,站于身前,问道:“石公子方才在找什么?”看样子在进行马术课,儒家弟子倒也常常绕着这片竹林连续比赛。
正不知如何脱身,不远处一人走出,抱着一个竹笋,扬声道:“石兰,找到了吗?”
霎时一惊,石兰看着少羽笑吟吟地朝自己走来,心下更是一沉。
少羽却是与几个弟子打了照面,将笋子递到石兰手中,顺势夺过他手中的一片竹叶,藏入袖中,笑道:“方才找到一个,不知够吗?”
冰凉的指间一阵温热传过,石兰冷冷瞪着他,却也不能叫人看出端倪,少羽既有意帮自己脱身,石兰也心领神会,顺着道:“炒盘菜倒是够了,但设宴还差些。”
几个弟子奇怪问其缘由,少羽便说有间客栈要设宴,让石兰来此处寻些笋子,见你们迟迟没跟上,便帮石兰找找。
几人恍然大悟,但其中一人却不依不饶道:“我明明看见他手中拿了什么东西。”
石兰摊了摊手,空空如也。
几个弟子皆笑话他看错了,少羽也笑道:“你们先走吧,我再找找看,随后就来。”
待人皆离开,石兰冷冷看向少羽,伸出手道:“还给我。”
少羽不紧不慢地将竹叶拿出,细细瞧着上面的四个字符,光晕从叶缝间挤出,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煞是好看。“这上面什么意思?”
上面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若被人拿去不免被他们猜出身份,见少羽没有归还的意思,石兰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上前去夺,竹笋落于地上,与矮草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少羽倒也有所防备,侧身躲开,抓住石兰的手腕。石兰身体尚弱,此时反应更是慢了许多,没过几招,便被少羽牢牢牵制。
只觉背后受了一掌,身体再难保持平衡,却没有如意象那般倒在地上,而听见一声“喂!”,便被人搂住了腰。
石兰稳了稳身子,将少羽推开,心口压着一丝怒意,但也不好发作,只是望向一旁。
旁人后退一步,略微一愣,明明注意着他的伤,也没用多大力气,倒不想他身体竟虚弱至此,便道:“身体那么虚弱还出来,你当真是勇气可嘉啊。”
石兰怒视少羽,却也知他分明已经在故意放水了,但自己的身体真是疲惫得厉害。
少羽神色一转,走近两步站在石兰身前,肃然道:“无论你目的在什么,敢动儒家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说罢,将那竹叶还于石兰手中。
石兰略微一愣,思索片刻道:“那些东西不是你们准备的?”
少羽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石兰沉思半晌,说道:“若非你们所为……那儒家除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势力。”
少羽疑惑道:“你如何知道这些?”
“与你无关。”
又是这样。少羽无奈道:“你不愿说也就罢了,我会叫三师公多加注意。”
石兰点点头,正想离开,少羽却捡起地上的笋子道:“这个拿着,掩人耳目。”
石兰轻轻接过,柔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倒是没了以往的漠然,竟有几分婉尔,似三月春风一般,让少羽呆了呆。
石兰不知自己是谢他今日解围,还是上次送她回有间客栈,但觉得自己算是欠他人情了,据他而言并不会害儒家,那便不应是帝国的人,两人也算不上敌人了。
目送着离开的背影,少羽脑海中开始在不断回忆那叶片上的文字,迅速去牵了自己的马,想着赶紧去将那些字符画下,以免忘了。
他虽不识那种文字,但也勉强将样子记下。他很好奇那四个字是什么,因为方才他在竹林里偷看时,分明见着石兰看着那竹叶落了泪,泪痕留在叶片上,宛若湘妃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