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水路真是慢。在船上颠簸了半个月,终于在天津大沽口转了船。
手续久久没有办妥,唯一查理一众人已经被迫在码头等了很长时间。
初秋时节,码头的风夹杂着太平洋的寒流一阵一阵地吹来,吹得人脸生疼。布料粗糙的衣服顺着风糊在身上,十分难受。黑天帮的帮众里有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孩子,穿着破洞的宽松麻裤,脸已经通红,止不住地打颤和咳嗽。
“咳,咳——咳。”像是要把心肝脾脏都顺着喉咙吐出来。
旁边大一些的孩子已经挤了过去,想用自己的体温让那个小男孩暖和一些。唯一见状,缓步走过去,脱下了身上的风衣,向那孩子扬了扬手。
“啊!咳咳,堂主,我不能要,您穿着吧,您还有伤呢!咳咳!”那孩子抬眼一看连忙摆手拒绝。
“死小孩你就拿着吧,废话那么多!”唯一把风衣扔在了男孩头上。
男孩从圆圆的小脑袋上把衣服扒下来,冲着唯一嘿嘿一笑:“谢谢堂主!”
查理走到唯一身旁,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二话没说就把外套披在了唯一肩上。然后补了一句:“你穿着!”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口气。
这时船长一路小跑到唯一和查理面前,他严重的驼背让他不得不翻着眼皮看人:“二位,这里的海监不知何时全都换成了英国人,我不会说英文。我看二位穿着不凡,不知是否能同那位大人说道说道。”
船长用敬畏的目光看着的,是个个子高大的白人,一身衣装一看就价格不菲,脸上还挂着西方绅士的标志性微笑。
“我会。”唯一说道。言罢,他给身后的一干人等打了个静止的手势。
“唯一哥,小心点。”查理在他耳边轻轻说。
“你们来自哪里?”地道的英式发音,白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审讯罪犯的贵族。
“啊!一个南方不起眼的小岛而已。”船长低眉顺眼。
唯一瞟了一眼驼背的船长,转头对上了白人浑浊的眼。“台湾。”话音一落,船长立即变了脸色,默默地退后一步。
“你们将要去……呃,北平,对吗?”白人的语气十分悠闲。他说的“北平”二字怪腔怪调,读音西化得可怕,似乎是故意的。
“是的。麻烦您让我们通过。”唯一的脸上挂着和他一样的微笑。但是查理看得出来,帮众们也看得出来,他笑得很假、很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唯一,无姓,无字。”
白人从椅子上规矩地站了起来。“和你交谈是非常愉快的,唯一先生。我在英国参加酒会的感觉与现在相似。”
白人身上的味道是朗姆酒和男士香水的混合气味,熏得唯一快吐了。
“咳——咳咳!咳咳!”那个小男孩又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旁边的男生迅速捂上他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啪——”一声清脆的枪响,带着在空气里震动的余波,声音大得令人窒息。
唯一机器一样地回过头看,男孩的眉心突兀地多出了一个血洞,他的眼神还没有散,惊恐、痛苦、不甘糅杂在一双眼瞳中,他直直地倒在地上,血一点一点地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蔓延。
唯一立刻再转头看那白人,他手里的枪的枪口还还在冒着可怖的灰烟,宛若一个人不甘上升的灵魂。
他立刻背过手冲众人做了噤声的手势,反反复复打了许多遍。
白人脸上依旧挂着绅士的微笑,新鲜的血液让这张笑脸更加得意扬扬。他说:“他的吵闹打扰了我们绅士的酒会,不是吗?”
唯一几乎要把悲愤的眼神流露出来了,但是他忍住了。他又一次对上了那白人的眼睛,但是颤抖无力的声音把他出卖了:“Yes.”
白人又规矩地坐回了椅子上:“OK,你们走吧!很高兴认识你,唯一先生。”
话音未落,唯一已经转身快步离去了。
或许每一次过船都会用一个人的生命祭奠。唯一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他走的这每一步,都是用同胞的鲜血铺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