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飞机拆开,发现里面写着半句和歌,‘寂寞门前空怅望’。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我补上了后半句,把飞机折好,扔到了窗外。”
“那窗户很高,我只能勉强举起手,才能把它扔出去。”
“没想到,第二天,又有新的飞机飘了进来。拆开后,两面都有字,一面,是另一首和歌的上句,另一面,则是很漂亮工整的字。折飞机的人,自称在幼稚园的绰号是016(zero-ichiroku),问,住在阁楼里的是谁,为什么会住在阁楼。那家伙,居然说,住阁楼是一件酷毙了的事。”
广笑道,“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的。因为,阁楼会更容易看到飞机、天空和星星,很有远方的感觉呢。”
零二叹道,“你们……很像。或许,就是因为莫名感到你和他很像,我才会对你……”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醋坛子倒了,我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他想,她的心里果然还有别人。
“后来呢?是他帮你逃出了阁楼……么?”
她再次痛苦的闭上眼,“我通过纸飞机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他尝试着帮我报了警,但是,因为父亲并没有直接虐待我,警 察认定这种情况,不属于家庭暴 力。他们……和父亲笑着聊了一会儿,劝我好好听家长的话,就离开了。”
“那时,我听见一个男孩子在街上质问警 察,为什么没有把我救出来。那一定是他了。可是,我却没有见过他一面。”
“我又被关进了阁楼。过了几天,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我听见窗户咯吱咯吱的响。没想到,居然是他……他竟然带着一把小小的、做木工的锯子,试图把窗户上的铁栏杆锯碎。窗户太高了,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能听到他喊话,我会带你,乘着真正的大飞机,逃到远方——”
他觉得脑子有些痛。这些话,似乎听过。在哪里呢?
“但是,我们才刚刚约好,他就、就——”
零二空洞的眼睛,再次涌出不能被控制的泪水,“我想,他大概是踩到一块松掉的瓦片,才失足……摔下去的吧……”
“之后不久,一位曾经照顾过我的退休女仆,得到母亲的默许,来看望我。她给我留了门,因此,我才最终有机会,逃离那个恐怖的地方。但是,我再也没有打听到那个男孩的消息。或许,他为了救我,已经……”
“呐达令,我……很差劲吧?那孩子为了我,永远停留在了某个时间,他再也不能坐飞机了、在天空中飞翔了,而我却肆无忌惮的享受着活人的种种权利,想什么时候飞就什么时候飞……带着各种各样的男人……到世界各地……”
“直到我遇见了你。你和他一样,真心对我好,想法设法逗我笑。一开始,我沉迷这种感觉;但是越往后,我越感到脑子乱哄哄的,有好几个自己在打架——眷恋着016的我,指责背叛了016的现在的我;渴望和你在一起的我,又指责眷恋016的过去的自己;还有另一个,最糟糕的、试图把所有男子当成复仇道具的自己——”
“达令,你就像一面镜子,你越纯洁无垢,照出我自己的面目,就越发险恶可憎。倘若我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毁了你,要么,为了不再看到自己恶心的样子,干脆毁了自己吧——!”
“不是这样的——!”广叫道,“如果我能成为你的镜子,你应该——”
“我会弄脏了你……”她绝望的说,“达令,我配不上你……”
他吻着她的红肿的眼角,“让我帮你擦掉眼泪,拂去你身上因为过去而留下的灰尘,把自己打扮得更容光焕发,走到更宽更亮的地方去吧!”
“急流岩上碎,无奈两离分……”他突然低低的吟诵这首和歌。
“……欸?”
她蓦地睁开眼睛,触电一样从他身上弹起来,
“欸?!”
尽管眼泪不由自主的流出来,他努力地微笑着,
“我想起来了……最后一次收到的纸飞机,上面写着的和歌是——”
“早晚终相会,忧思情愈深。”
(《孽海情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