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寒料峭，燕尚且不肯归来筑巢之时，我正苦思冥想，该以什么花样子才能趁得起如充，玉京的传召便于此时递至尚服。我搁下了笔，一路却继续琢磨，待及明月心时，这才阻断神思。
庭院之中，群叶翠绿，迎春开得明艳极了，我却不爱刺目的黄，偏偏将目光落在旁处。见礼过后，笑吟吟道。
“虞娘子院中一派迎春景象，很是热闹。可知其间有哪些花儿？”

我来了！！

【庭院里盛放的葳蕤花木，大多化成了我闲时的笔下具象，譬如此刻方落下的一笔——是兴致悄起时偶来的画意，搁笔却觉过工于技巧，反失了本真，虽说是工笔重彩，可笔意当真过工，便成了过犹不及。】
【这一幅大抵又逃不过再不见天日的厄运，我自案后转出来，目光略微朝窗外一探，迎春开的极盛，间或几丛绣球杂在其中，像是被挤兑了的可怜虫。】
【我于此刻发笑，不知是笑那几丛花，还是笑她这突兀的一问。】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浅笑吟吟。
“记起曾于先生教导下侍弄花草时的一句话罢了。”
我惯来爱花，却只爱一枝独秀，先生叹我附庸风雅，又说，大俗大雅，花繁叶茂的也没甚么。我想起这些，隐隐发笑。及近虞娘子身前，观其台案间，庭院的繁茂跃然于上。美则美矣，却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亦猜不出，她今日的目光落在哪一丛。
“娘子爱绣球么？”
我随意一猜，指尖点过几从绣球，画得极盛。

【得她一句问话，探往庭院的目光收回来，仍落在这一张花梨木的宽案上，细绢上密密蛰蛰葳蕤丛生，其实算不得赏心悦目。】
【我瞥见了她觑往案上的那一眼，约莫也可探知她缘何发此一问，于是我朝她摇摇首，讲一句话应得模棱两可。】
或许只是今日偏爱。
【所以才刻意着笔那丛绣球，教它从连片迎春中拔群而出。】

年年岁岁花相似，看客心境却可随时变迁。今日的绣球，夏日的荷，群芳自有引人偏爱的资本。
“绣球得了娘子的偏爱，却很难叫旁人看出。”
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庭中花叶上，如蝶绕花翩翩。
“或许，着墨于一丛花中已然不够，色若再用得明些，花脉若再细密些，甚至，有蝶扑香来——您说，绣球可不是活了？”

【我平素不甚画山水，更爱描些花鸟鱼虫，仿一笔徐熙野逸，也敢自称于工笔一道上有些心得。虽不能称上一句大家，到底有三分自得的傲气，即便是废稿，亦不容他人品评。】
【大抵是这隐秘的傲气，教我于这一刻凝起眉山一座，不过须臾便散为平平。再蕴起笑时，内里不藏什么情绪，我斜斜看过她一眼。】
是——司宫令原也精于此道。

不过须臾，明月心间失了暖意，她递来的一眼含着笑，却并非我熟悉的温度。神色一滞，想起曾与范才人说的那话。暗道一句糊涂，于她面前尚且清醒，却不知为何，反在明月心栽了跟头。
糟。
脑海只余了这字，叫她所散的气魄压得折腰。
“奴婢僭越了。”
僭越二字，包着谦卑，裹着懊恼，全然以一副恭敬神态，再呈旁人面前。
余光仍扫过那幅画卷，因视线压低，花儿的线条扭曲了、色也显得奇异，仿佛都在嘲笑我的好为人师。
我竟忘了，所谓内文学士，从来不是当真需要我去教授甚么。

无妨。你是官家诏下的内文学士，自然是该你来指点我。
【无妨二字轻飘飘自口中出，全然没有甚么分量。我虽无心过分苛责，却也着意要提醒她“分寸”二字该如何书写。】
【唤来文鸳，索性将这一幅废稿卷起成轴，由我亲手递予她。】
权作拜师的谢礼？

一轴缠画卷，由虞娘子递来，其人神色淡漠，落在我眼里，仿若千滋百味。
我将卷轴接来，那不是谢礼，更似一个警告，一盏明灯。
“原是奴婢幸甚，得来明月心。多谢虞娘子。”
谢她今日薄怒，谢她赠我长明。再谢她教我，所谓工笔技法、色彩配比，于口中是一回事儿，落在卷上又是另一回事儿，何时、何地、与谁人，皆挪画卷意味。
此番，竟是我学到了。

谢什么呢？
【是毫不在意的语调。】
【这一场辅学，于中途急转直下，最后落入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却也难辨罪魁祸首究竟是她还是我，抑或者，是这“内文学士”的名号本就不该有。】
【我仍是笑着与她叙话，再笑着送她离去，笑意大抵是伪装心事的最大利器。】
【只是我亦不再期待下一回的相会。】
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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