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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渐老芳华、爱火未减、人面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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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1-01-13 20:33回复
    《胭脂扣》
    周竟夕饰如花
    李松白饰十二少(陈振邦)
    -
    陈振邦
    魂魄如轻烟易散,散了面容未改的情痴,微凉的胭脂盒却重重地压着他的掌心。
    “你睇斜阳照住个双飞燕……”
    ”如花……如花……”
    老迈湿鞋的他逐着渐散的背影哀呼,却在潦倒的胡茬中寻不出下半句。
    下半句,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那要溯到五十三年前。
    化了男妆的如花也未将美色掺了雾,明白清楚地震动了南北行的钱仓。以致他后来也分不清,是用什么换了她那一柜子的签筹。
    是剥了皮的蜜柑,还是同烟花一般盛大登场的金丝床,亦或者都不是。
    是那句在金丝床上赠她几遍的诗。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如梦似幻,若即若离,这便是如花。
    粉面黛眉,柔似无骨的纤手,总是捏着帕子,端着优雅的仪态,却水蛇似的离他远了又近。
    哪怕是到最后,三月初八那天。
    他半卧在只能睡他一个人的金丝床上,看她用盛过新茶的小盅,迈着轻盈的步子,风情款款地端来了半盅鸦片。
    那时她唤他。
    “振邦……”
    ·
    如花
    我往前只唤他十二少。
    红绿灯屏,珍肴酒席,满桌子坐的都是少爷,他看着最小,穿了身绣有暗纹的绸衣,细致倜傥。
    花样却有很多,女人用的衣带胭脂、香粉宝石,从不拘束着送,最最热闹的两回。一是题了幅生花扎的花牌,写着: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一回,便是全须全尾,提了张二百块的惠通铜金床送来。
    “妓女与人妻,人客流如柴。”
    我知他们底下怎么传,但那又何妨,只要我守着,耳朵不许摸、旗袍底下不许摸、两腿两张驼背佬,脚趾头一只一张也不许,赚回来的钱总是要比赔出去的名声实惠。
    十五日去文武庙求签,要穿的素雅恭敬。小方格旗袍,淡妆,无花饰。摇出的两百多张,大就都是上签。
    以前有这些签,现在有你,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我们约定了三月八日,手拖着手,吞鸦片殉情。
    约定和殉情,都是很沉重的字眼,我有些怕他经受不住,怕他怕了。
    “振邦……”
    先扭进来的,是墨底金红枝的肥臀,浑圆翘鼓,轻轻一推门户,砰的就是一间独出来的秘阁了。
    眼帘总是半张,如诉似怨,裹着含而要露,绵长低委的哀伤。
    “振邦。”
    小金盘搁在榻案,她坐的徐缓委婉,这么一个小动作,也要拆分出好几步:腰胸先是一软,屁股再缓缓浅浅地,去探床沿,手就束在腹下,欲盖弥彰,似遮似显。眼神则轻落落垂去红粉鞋面。很认真的做着“坐”这件事,隐秘又刻意的,催生起无尽的想象。
    墙头挂的金盘镜注视着她将自己呈上床,和人挨贴着,眉骨蹭着眉骨,情衷从眼波流向眼波。
    “你会不会帮淑贤戴耳环?”
    他答会。
    “我还会帮她掏耳朵。一边采,一边想你。”
    拥的袍子发了皱,女人酸了心。
    “你会不会帮淑贤穿旗袍?”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1-01-13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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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振邦
      “会啊。”
      那是不重,甚至很轻的咬字。好似吐露的并非他的真心,便无需扔到人心里去听个响。轻飘飘地从他的口中荡出,就即刻化在了哑着嗓的尾音里。
      “我还会帮她扣鸳鸯纽。一边扣,一边想你……”
      他说这话时候闭了眼,教人探不出他的心。只能任他用手滑过旗袍的盘扣,再将料子上面的皱拨起又抚平。
      仿佛他并非她的振邦,而是在替十二少给人徐徐地捎段话。
      人身上的风流,是消解不了的。
      他将风流独藏在了如花一处。眉目风流,行止风流。真情风流,假意亦风流。
      风流不会消解,却易在眼波里涣散,分明此时滴酒未沾,却平添了几许迷醉。醉得他眼窝发烫,寻她的鬓发去埋,埋在耳畔。借她的耳朵,听她说舍不得自己在戏班里辛苦。
      日子快活,无非是从谁的口袋里拿钱出来共她厮守。
      把一句“以后不会了”,连同装着这些心思的眼神都埋了进去,带着阴影的鼻梁嵌在温柔乡里。
      “你不后悔?”
      她如琢如磨地问,他便轻描淡写地答。
      “这样最好,用不着理会旁人,我们永远在一起。”
      顺颊而去的啄落了空,她蓦然起身,枕头也跟着发颤。
      未开封的酒瓶为他的清醒作证,他仍是没掷地有声地答,悔,还是不悔。
      -
      如花
      倚红楼的花阁总贴着很多镜子,像邪魅的像机孔,偷窥着这里的斑斓情事,再经由某些胭脂味、汗粉香,嘴贴嘴、肉挨肉的从门户口、窗户边,云遮雾绕的淌出去,去外面搏彩,去供人发笑。
      有个专写塘西阿姑皮囊艳闻的小报,偏要叫做《骨子》,一分钱一份,就将阿姑们的生前身后搜刮个透彻,她不想形单影只的出现在上头,再让振邦跟别人成双成对。
      酒是西洋好酒,倒在干净的玻璃杯里,只有熏红的本色。
      他们一人一杯,她喝完,又掀拿一罐青瓷,翘着纤细兰花指,捻起小银勺,舀一勺,抿一口。
      她有一双较常人更深邃的眼皮,更狭长的凤眼,涂了妆是红花,粉光脂艳;卸了妆是白花,山茶朝露;男装时又是另外一种风情,让十二少在初见时流连忘返,情愿做个“干煎甲鱼”。
      此刻便是妆正浓,唇正红,瞧出他躲了一下,也没生气,反而体贴爱怜的低笑劝慰。
      “再喝一杯?”
      她们这种女人都是这样,风月情浓前爱扮小姐拿乔卖娇,献身后反而收敛容色举止,拿出姐姐婆娘的慈心爱心伺候。
      一杯倒好送腕,眼珠子低低睨去,盯的是他方才躲侧的薄唇。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1-01-16 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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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振邦
        吸烟霞的人,注定要被烟霞吸了魂魄。留于人间的不仅是涣散的眼,更是涣散的神。
        塘西有这般说法,他风光的时候听过几回。那时有人劝十二少再从这里寻些风景,而他得意正甚,待他光临的现处好景都流连不完。钱袋一开,毛巾一招,便能觅得个水月洞天。
        何需将大烟再赋个靡丽的说法,好给神志不清的昏昧作个文雅又合情的饰。
        然而过去眼高懒觑的黑膏子,如今成了他低眉常寻的好去处。
        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
        幻境烟磨心,温柔乡刮骨。因着如花,他把一身风流都捐给了劣质粉妆和破落戏服,还余下些也要抖落给她。
        女人生得便贪心,却不知销金窟里养出来的女子,竟也这般贪情。
        不止要他的风流,更要他捐了这身骨肉,捐给尘世的一抔黄土,换个不知存留与否的魂灵和来世给她。
        他沾了烟霞,便要用烟霞来断送他,也断送自己,断送红牌和阔少,断送倚红楼和生意门的纠葛。唯独不肯断送这情。
        人有千般好,情有万般重,重得压人的时候,人便挺不起身来,做不了人。
        为着这情,他愿做苟屈的蚁,不带半分犹疑。生人临在鬼门关前,蚁便成了半个怕死的鬼。
        今时迷神志的不再是鸦片,而是劝饮的酒。
        酒醉活人的心,壮生鬼的胆,银勺再及唇的时候,落拓少爷总算开了口,不知是被庸恶的生计压没了缠斗的心气,还是因她先食了一口,事无转圜,亦舍不下情。
        他听见她说今日是何时,听见暗号的缘由,听见三八一一,却没听清来世如何。
        濒死的痛,痛得像搅碎心肠,像有人从皮肉里把他往出掏,掏去陈振邦,也掏去十二少。
        咏诗吟曲的唇再说不出话来,嘴角淌着血挂靠在她旗袍上。
        耳畔的脂粉香,让他想起初见时他接她的,双飞燕的下一句——独倚蓬窗思悄然。
        竟是这个悄然。
        -
        如花
        他吃完,她又吃了一勺。
        这种东西,才更要攀比,比绝不独活的意思。
        花墙上贴着一枚椭圆的镜,玻璃清凌凌,映出男人贴女人,身影触花枝的景儿。
        如花脖颈挂了一枚胭脂扣,是振邦头回学戏演出时,在戏院门口摊上选的。
        粉红蓝灰小花褂、白墨底黄团菊花,她换了不少旗袍,唯有这枚胭脂扣从未替换过。
        细致地为男人扣好领纽,风韵雅致的人,走也要走的体面。
        鞋跟颠婆,她耳坠的银花流苏链子晃眼,鬓角别的暗红芍药黯沉。
        光影飘摇,阴阳交混。
        烟霞要带走他们,可一勺的他,却比她醉的还要快。
        躯壳分明是相依相偎,神魂却渐趋渐远。
        如花揪着衣衫,拿眼神去追他。
        “振邦,记住,记住这个暗号。”
        “假如来生,我们变了样,或是忘记了这件事,只要看到三八一一,你就知道我来找你。”
        “我就知道你来……”
        肩头蓦然一重,他呕出血来,睐目癫狂,又一口喷在左肩。
        “不要怕,我们一起走……”
        寒颤着抽手绢,一手搂着,一手去擦,紧紧不分的两个人,几是同时,沥出猩红的血。
        鞋跟在地面撞点,他们将在苦与痛的呻吟中,解封此身,化作一桩风月流言,从倚红楼淌出去,传芳百世,紧紧连在一起。
        血比唇还要红,如花煞白着脸色,帮振邦合上眼。
        他喘息声降下去,她才安心去了。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21-02-07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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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永定
          他晚饭吃的是,鱼丸拌面,里面加了几块猪扒。筷没拿稳,一颗鱼丸逃逸回碗里,带着油星的面汤飞溅到了他的记者马甲上,他没在意。
          香港物价飞涨,他常听吃面的老伯讲,一碗面较年轻时贵了几多钱。他边用纸巾擦嘴边思索,老伯年轻时,也有加了猪扒的鱼丸面么?
          这段记忆是在他百无聊赖之际想起的,他不似风风火火跑花边新闻的女友阿楚,需要忙不迭地往外逛,去香港小姐们的酒店门口蹲。
          他坐在报刊副编辑的位置上,除了思索晚饭,就是思索中饭早饭。未来稳定又明晰,哪怕现状是无聊多于有趣,也没关系。
          他吃定这碗饭,不必去担忧下一碗饭。
          还算体面的工作,对彼此较为满意的拍拖对象,日复一日地鼓弄报纸上的排版,他觉得这种日子将会安稳地持续到,他也像那吃面老伯一样老的时候。却忘了十年光阴就能让街上的建筑换一整茬,他与阿楚,也只是目前毫无激情地,凑合相与着罢了。
          平淡似那碗清淡的面汤。
          穿着旗袍的妙龄女郎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她脚步声极轻,更像是随着风飘进来的,眉眼里蕴着风情,和阿楚截然不同。
          于是他问,比阿嬷出高价见报去寻家猫时候的笑,笑得还要温和明朗。
          甚至想叫她进来坐。
          “请问你来报社做什么?”
          -
          如花
          从前人说,男生女相多富贵,女生男相多劳碌。
          我便是天生的男女相,鼻高眼大眉色深邃,脸型虽俊俏,唇却抿的死气沉沉,好像藏纳了许多不能说。
          精与拙之间,那双眼就似天外来物一般标韵,所有压抑地、灵动地一瞥一叹都能从眼波中流淌出来。
          最初,我就因这项唱了男戏,认识了十二少。
          我等他许多年了,等也等不着,寻也寻不着,我心急,便上来了。
          香港变化很大,夜风慵懒,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位报社记者。
          我们很守本分,更何况还要见他。
          来前,我特地整敛容色,穿的是一身黑缎粉彩蝴蝶半袖旗袍,束出的半截瘦腕拎着一方小小的金贝壳手包,指缝间绞了一张紫鹃帕,是我们随身必带的。
          “先生……”
          从铁窗口到门内,对我们只是一眨眼。
          这家报社屋子还飘着油墨味道,桌上书好多。夜里还在赶工,我认定他是个好人。
          我贴近时,他像是吃了一惊。
          或许是妆有些过了时,但真是没办法的事。我特地找了手艺工重新描,颊腮飞霞,眼尾浓勾眼线,艳红红的唇脂,净白清瘦的轮廓明明暗暗,像是纸人皮上画的。
          实际上,也确实是纸人画的。
          求了好久才排队到我。
          他还算守职,拿出本子笔问我,也幸好,我们先前约了暗号。
          “我想登个寻人启事。”
          -
          1934《骨子》刊登一副短文:青楼情种如花魂断倚红 阔少梦醒安眠药散偷生
          1987《金桥日报》登载寻人启事:十二少,三八一一,老地方等你,如花。
          -结-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21-02-07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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