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嬉①
（凛冬已至，京城上下银装素裹，昨夜更是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沅娘的女儿昨儿个同她撒娇，说是今日有冰嬉可看，就在那北海的冰面儿上，沅娘便叫她夫君带着小女儿前去，今儿将此事做了笑话说与我听，我却有了些兴致，便同沅娘说起也要一同去北海瞧瞧。）
（时辰尚早，便同明昼说了一声，与沅娘同往北海，至于明昼——他大病还未痊愈，叫他在床上多躺两日再说罢。）

（雪似胡沙暗，冰如汉月明，京畿一应节庆，都衬二三分诗情，若无若有似无的萨满旗帜，时隐时现的大小把子头，很难叫人一眼信服皇权的包罗万象竟至于此。那些因满汉而生的嫌隙，那些曾为口诛笔伐的不相容，如今往热闹处一钻，大大的笑话一个）
（这番盛世也有疏漏人，就好比我这种宫外“孤寡”，不娶妻不纳妾，无儿无女无挂牵，唯一的亲姐还未出降，就是出降了也不能姐弟俩携手日日游，总之就是惨，很惨）
（好歹在熙攘的人群里有一二份热络慰藉，左瞧瞧，又看看，吊儿郎当也齐齐正正，两字可笼而统之——普通。）

（北海处多拥挤人潮，我不曾想，许久没有在冬日里出门来了，竟然也能看到这样的盛况。可惜自从嫁人之后，我便没有冰嬉过了，只在旁边看着凑凑热闹便罢。才要叫沅娘，她家中那小女儿见着娘亲便亲亲热热的依偎过来了，我即将要说出口的话便停了一停。）
（下意识的摸向腰间从前蔓蔓给我做的香囊来，可这样一摸，竟然是空的，心中登时着急了起来。）

（冰天之下的澄明一片，又有间或的二三小童，娇笑的七八贵眷，少不得彪悍的家丁，白面的少爷，一幕幕定睛，都是极好的夜游佳作，只可惜手中无有丹青笔，一片热络画不成）
（再一脚，踩了个软绵绵）
（连忙缩回，低头小心捡起来，拍拍土蹭蹭灰，适才瞧分明了针脚纤弱的扬佳二字，想必是铁狮子胡同的贵人贵物，刚张口要喊一句——“有没有扬佳府里的，掉东西了我说”，又觉得十分唐突）
（于是略尴尬的捧着香囊站在原地，一时难以进退）

（我从来不在家中将蔓蔓的离去放在明面上说，盖因我深知，朝堂上那些不清楚、不明白的一些事，总要有人为此来承担责任，而我一个妇道人家，并不能去哭、去喊，哪怕是知晓了女儿的离世，也只能如此接受——我将这个香囊看的格外的重，是而常常佩戴在腰间。）
（此刻心慌得很，连连叫着沅娘）沅娘，沅娘！我的香囊不见了！快去替我找——（尾音有些变调，慌乱地垂首看去）

（一片弥漫尴尬与“丈二和尚”的微妙氛围下，小音入耳，简直宛若神抵）
（机敏的迅速回首，将目光和走向都锁定在了声音的来处，阑珊之下，一位眉目慈爱的极美妇人，将一腔惊恐焦虑尽数凝在眉梢，没错了，是她）
（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伸开手一呈）
快瞧瞧，是您的不？实在抱歉，我方才擦了一脚，应该是没坏？

（香囊被我挂的久了，难免有些破损，我眼瞧着出门的时候还在腰间晃荡，此刻竟是不见了。一壁找着沅娘，一壁自己也在努力寻着，却是入目白皑皑一片，哪里有什么香囊的踪迹，于是匆忙顺着来路前去，以希望能够瞧见蛛丝马迹，心中沉甸甸，早已有些难以克制。）
（此刻，却有人前来“雪中送炭”，还未见来人，便见到了他手中的香囊，急忙伸手接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多谢——多谢这位小公子。

（我更幼时候，曾于中秋宫筵上遗失过一缕络子。说来可笑，也就是金银丝的简单络子，库里手一伸就有百八十更好更精的那一类，我找了整整一夜）
（至天光大明时候，我独自一人蹲在千秋亭下，耳畔是急急寻我的嬷嬷太监已然嘶哑的声音，我想不通啊，为什么就找不到了呢，怎么就会找不到了呢）
（思绪扯回，连连摆手）
甭谢甭谢！瞎！怪不好意思，哈哈，哈
（故而我大抵有一瞬看懂了她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可惜我没有她幸运）

（我实在不敢想，倘若这香囊要是寻不到了，或被旁人拿去不还了，会是怎么样的光景。或许我能留下的，关于蔓蔓的记忆甚少，随着靖王府的消失，她的存在似乎也在逐渐变淡——我心中暗暗想着，哪怕这香囊破旧了，磨损了，我仍要带着它。）
（可这一遭失而复得，心中实在难以平静，紧紧攥着这香囊，好半天才又重新找回了声音）若非公子瞧见了，这冰嬉的地方人这样多，指不定会被挤去哪里呢，为表谢意，改日我请公子看马球赛如何？

（远处鼎沸喧嚣，近有低闻耳语，声声字字，皆不十分清晰，却能询问节庆之下的热闹奉迎和匆匆客套。其实宫内宫外的人心应当是一样的，都趋利避害，都曾宏愿当个好人）
（自然不是要对眼前这位有些年岁的贵妇人说这些酸调调，挠了挠后脑勺，看看香囊，又看看自己掌心的灰尘，半天憋不出啥好话）
您是扬佳的不？——您叫扬佳大人请我看就成了，哈哈，方便些
（又觉这一句歧义甚大，赶忙补）
可不是扬佳将军！是伏溯大人

（乌巢一场马球赛，多得是人要寻路子去看。我仗着东家这一层身份，自然而然的将这件事当成了谢礼，因着我想，总没有人不喜欢看马球赛罢？若是他喜欢，正投其所好，我这谢礼也算送的合适。不然上下嘴皮子一碰，竟也只有一句谢谢可以说了。）
您同伏溯相识？那便好办了，回头我去同他说，这场马球赛公子定然要给我面子来看，不然我心中过意不去。

（京郊八景，内城四方，皇城根儿下每遇一人，皆算的奇缘，虽则来也匆匆去匆匆，可日后的万丝千缕，日后的觥筹交错，都少不得说说某日的偶然，某月的赊欠，若不然，哪儿来的人脉路数，哪儿来的八面来风，道术之争，原也在此）
（就仿若她口中的子侄小辈，便是多少人欲急迫攀扯的重臣，这话不提。）
只是——您仿佛还不知道我是谁？
（既有一场不花银子的好事，我自然是要做好事赶紧留名的）
我叫卓靖，住鸦儿胡同，您家扬佳大人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