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觅水影，如写阳春。如将白云，清风与归。）
（上巳方过两日，又逢报国寺雅游盛事。我于寺周街巷逡巡良晌，望一刻暂发不成花的兰草、鉴过半旧的墨砚，终在一处书铺前暂驻下足。）
“倘若要将文士们在此日的做派学个齐全，除却览书、赏花，还该登上毗卢阁远眺。”
（自一卷藏春坞琴谱前抬起首，偏颐望一眼身侧小女郎，她的眉目极肖似她那双仍隔吴越的椿萱。一霎神思飘上一飘，又忆及早岁旧事——如换作是她兄长随我出来，才不会捺下情性肯与我在书市流连这样久。）
“瞧中甚么称意的抄本没有？（榴齿稍稍一列）毗卢阁内有一尊窑变观音镇寺，俟后你要去看一看吗？”

【澹荡春光尽映轩窗，可递至人前的佳景不算珍异，总要到城南的一株榆树下驻足一刻，好似只有随风而落的一枚小榆钱，才能易来报国寺中藏匿的二三真趣】
【不及琉璃厂中金匾高悬的老书坊，那里的书册皆置高阁，从紫檀的书架上便飘散出一种肃穆庄严——取了一本记述普陀逸闻的小册，才观了序跋，便见页脚在并不浓烈的日晖下卷了边儿。可这纸页本是平整耐摺，不知是谁瞧书时与我一样，要轻捻一下页角，于是页角打了旋儿，像簪在帽檐边的喇叭花一样甜俏】
【我观书时不喜端坐，就像兄长，书房中少觅人影，或许只有额娘喜文墨，要在晕开的墨色里书下一笺牵念】
姑姑。【阖上手中册，就此草草选定】你说文士们远眺观景，观山鉴水寄幽怀，也不管人家山和水愿意不愿意，它们屹立千年万年，旧事一定都听倦了。我若是登高，便要放逐几只笼中鸟。
【而放逐之鸟恐为凡鸟，毕竟频伽鸟只载于旧闻，其声鸣声清脆，今人皆未尝得见】佛像皆慈悲，姑姑心怀仁善，这份虔心应也诉至观音娘娘跟前。我随姑姑一起，若能闻见两声檐铃，也如亲临此书中所载的普陀山见闻。

“巧啦，月前家宴我见过你母亲，（且不知缘何就已欠下了她数年后的书信和画卷）提及你父亲，我二人皆羡他少时求学杭州的旧历——那时他除却读书，便是登山临水、属文铭赋，不晓得他问没问过甚么西湖、甚么吴山？”
（但膺内设使再作思量，确也如她所陈：来来去去的人更易了多少，山水还是山水，情衷也仍不外悲或喜。毋论吉光片羽、断瓦残垣，都实在是太小、太繁的微末了。）
“好，你肯放笼中鸟还归山林，这也是积善之行，待观音娘娘晓得了，是该会全你一愿的——你想一想，要成全哪一桩才好？”
（垂一垂目，睇见她指间书页的封皮。）
“我元还料想你或者会拣一册剑谱，（约略一顿）但这个亦是很好的，我听说，普陀山有二龟听法石，听经虎打禅寺窗前业留下过行迹，不知是佛音熏得它们生出悟性，还是万物本就有灵......”

【我应与那些雅客始终差了一炉香的雅兴，即便在微毫间，却还是难逃文人尚繁，武人好简的定论。便如姑姑所言，阿玛观山，与我观山决计不同，我观山未必登山，多是取山岩间一枚石子，权当理解了山的坚韧，而后——便要随着日头未偏西，要寻向坊间炊烟里去了】
【这样散漫而无定的心绪，一枚湘管载不得，怎么也要换一柄龙渊、龙泉来】我阿玛观山便要讲典，什么“吴使子胥伐越”，而有胥山，他与宾客对座而饮，自有高致，像极了一副宴饮图。【只是不像一个普通的，依在妻女之侧的阿玛】
长居楚水吴山间，平烟还是希望阿玛有一日能调任归京——顺便抹去日渐染上的南地口音。
【竟也未敛得平日所想，吴楚的山水不在眼前，天下的团圆却相同】姑姑也知道我有许多剑谱吗？其实有几本为本，得其精髓，要胜于博览众家。我的锋刃凌厉，虽不造杀业，也该听听禅音，若是我常佩剑登观宇，佩剑得悟成了宝器，我也要沾光被写到京城逸闻里啦

“他们文臣泰半是这样，要借景抒怀、要引经据典，举凡讲理也要有出处，像长兄、像我祖父——又或者，这是天下士人的......（踌躇片刻，方寻出一词）风骨？”
（——犹是我还暂不能分辨通彻的东西。）
“南音不好听么，祖母延来教我习琴的女师卫夫人籍出姑苏，我听她（——不着声色地将这件旧事从卫师兄身上摘走）持南音读‘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当真是好听，满语或官话念不出那样的风致，不过，（话风轻巧地挪回）四哥荣膺豸绣，朝堂奏对是不需这般风致的，平烟，你大概也不需要罢？”
（慢慢挽回臂间松脱的玉钏，罗袖轻落，已将双腕尽数覆住了。）
“我晓得啊，茂则从前与我讲过，他说他不大懂你怎么欢喜这些，但你既好此道，他就替你搜罗，好兄长就应多做、少问，（又笑）你的佩剑有没有名字？”

好听，自是好听。可南音婉转，不似官话平直，南地人能听懂北方官话，若是反过来，便要叫人好猜——正如一人于朝晖下，另一人匿于参差树影间。【城南多古木，报国寺所据之处更得几枝桑榆梧桐传来古意，俄而摇首，以示其中不公】我时常有几字听不懂，听不真切，可是亏得很。
【再者，南地文风颇盛，慧者多善策，出入城门的便可见的“安定”、“阜成”之名，便是载了一众人身处太平世的升平之愿】南地雨水都细密，或许如您所说，万物虽有灵，也要会一会天地造化——南地士子佳人，也都跟他们所见的雨水一样，生就一副玲珑心。
【京畿敞阔，贵邸多连枝，连眼前的古木都挺拔，我想这才是君子之骨，而非江南园中随风雨飘摇的几杆竹子，一时仰首去观林翳间的炽阳，悄然在心底藏了虔敬】我有时便想，我阿玛也是这样的一株树，虽然额娘牵念他，我与兄长也盼他归家，可是还有别的庭院也需要这一株树。
【此言落地，又觉兄长不见得当真会思念阿玛，他不是雀儿，但又有谁心向樊笼呢】我呀，我也不知，我兄长欠我一枚剑穗，上次关河哥哥想了一策，我因怀了仁心，还是没有罚他——或许慕剑意是随了额娘，这仁心嘛，就是随了姑姑了。
【手边物事不多，却皆有名】剑，唤“心花”，铸剑师信佛，我只要字形简单些，名字是他起的。

“也对，到底是我们的官话字正腔圆，（在隔过数重帷幕的传言里，天子也愿见官话讲得纯正的外臣）我的桐木古琴业由长兄从江南寻访而得，上头便镌着‘天下士人’四字，约是当年斫琴之时一并取下的名字了，可见心思高邈。”
（又及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你父亲是芝兰玉树，迁去哪里的阶庭前都是好的。”
（不免忆起靖章公主的谈笑——想是她皇父用得顺手，四叔父一房父子三个尽放着外任，足见货与帝王家的文武艺。可惜此话惟她讲得，我听过则罢，亦不可另作转述了。）
“那姑姑就应承下你这个‘仁心’之随处，（春山略弯）好啦，那往后京师盛行的传奇书卷上就该这样写，‘宝器心花主人，号平烟’，是也不是？”

【或许琴韵中流淌着的，远比一幅画、一卷书的记述要深远，小小匠人囿于一室，工于一物，却未见得比阅遍古今事的士子短了几尺胸襟，我细细吟着“天下士人”这四字，虽未见琴听音，已然触了心肠】
【就如同我第一次见逸闻中未载的南朝旧闻，是在一个剔红漆盒上】只是天下太大，我们要一方就可以了。
【若琴音如淙泉细流，姑姑的眼睛便是清泉润过的。万物有灵，普陀山的灵物朝夕闻梵音，姑姑的琴，我的剑，一样反与了主人几分特质】
【迎眸时难掩几分期许】若是二者择一，我宁愿让宝器留名，或许它当真适合一个更冷冽的名字，等有一日易了主，它便又成了真的它。姑姑，等回去你要不要看我舞剑，我此刻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剑招——不必刻意去藏饰心花的锐意，它或许也念着百里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