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以为沈贤龄在今晚,又将得到她想要的。)
(我指的是一种向人间祈祷圆满的愿景。在惠文福晋,以堪称解语花的温柔、细致,融进王府的生活后,我即有更多的机会,假借恭敬的名义,与迢迢居保持远望的疏远。但即便如此,王府紧锣密鼓的筹备,女主人事无巨细,用绝妙的审美旨趣,去指导如蜡烛、奏乐等细节,仍使我知晓,甚至认同了这场藻琼筵的价值。沈贤龄用她的蕙质兰心,和永远不被耽误的热情,向两位爱新觉罗进献了今晚的盛会,所有人都在平等飨宴——谈笑风生的青年才俊,团扇承落花的王朝贵女,还有以大格格为代表,承担希望的隐喻,向大人们播撒天真烂漫的孩子。)
(即便斯崧还在扮演西风中的归人,但当雀钗横云鬟,举手投足,俨然是金枝玉叶又一典范的庆安公主,与沈贤龄亲密无间地相偕而来时,我几乎要在心底,为她的成功盖棺定论。)
(直到一贯受到迢迢居爱护的赵子龙,突然以原始的野蛮、粗鲁,一头冲撞进其乐融融的锦席。就像不起眼、却威力甚大的顽石,可以瞬间惊扰整个湖面,赵子龙也仿佛拥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才能,他糊里糊涂的过境,让蕙阴下、蜡烛间,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笑语,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众人。在慌乱躲避赵子龙时,除了护住身边的小岑,并无心在意其他。此刻回过神,才发现眼下是同惠文福晋成柔一起,站在了小湖边。身侧是绿竹间蘅杜,花架上几朵茉莉的馀蕊,仍在暗自吐露芬香。)
(受惊的贤王福晋被扶下去,因惠文平日里的轻声细语,也乜斜她一眼,)你没事吧?
(正是在这一刻意识到,赵子龙显然打破了更重要的“和谐”。为这一只狗,沈贤龄与庆安公主间,剑拔弩张的影子,在隐秘的图穷匕见。将堕落日的余晖,披在沈贤龄的身上,使她的神情,竟有了些决绝、悲伤的意味。可我注定是只能知道,但无法、也不愿感受到她此刻情绪的人。在心底,我如是与自己哂道:她真贪心,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完好无缺?人不能什么都想留住,又什么都不肯牺牲的。)
(心绪的微妙转圜,也使没打算开口的想法,微微动摇了。原本,有饫甘餍肥的宗室、挑剔谨慎的世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才不肯做“越俎代庖”,被争权之心冲昏头脑的侧室。何况,在我眼里,得益于斯崧的开明亲切、嫡母的温柔烂漫而其乐融融的英王府,本不是甚么施展掌家理念的好地界儿。但……列筵间渐渐升腾起窃窃私语,很明显,这场对峙极可能演变为,比赵子龙的失控还受京中众人欢迎的笑料。任其发展下去,哪怕为兄、为夫的斯崧回来,也总有人,要在今晚的窘迫里下不了台来。)
福晋,(真心或假意,我向沈贤龄低了低洁白的一段颈,)适才贤王妃已被赵子龙冲撞,再牵着赵子龙去赔罪,恐怕有使王妃再次受惊的可能。
(何况,两边都是亲王,论赔罪,英王府推脱着、不肯交出“罪魁祸首”,对面也未必就能开这个口,何况英王府的主母已拿出了这样回护赵子龙的态度?不快被留下,来日就有演化为抵牾的可能。沈贤龄应该都明白的,只是此刻的她,完全为这只狗乱了心神。)
赵子龙是畜||||生,您平日对它教谕再多、再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有意外。(诚然,我此次开口,泰半是想看她哭,看她伤怀,想打碎她的“完满”。但如若她能明白,在这牵扯到另一王府,京中权贵的众目睽睽,庆安的举措归根结底,是为什么)这事儿不怪您,我同惠文福晋也未曾想到,去提醒您……或者,我们所有人都有疏忽。
(声音不高,却笃定着,)
您让王有德,(看一眼进退维谷、有些惊慌失措的仆人,)把牵绳给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