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子亲征，养心殿的差事也清闲许多，长宜也远赛从前心性沈定，留足陈淑容避世来胡思乱想的时日——宸阙的光阴像一颗西洋人唤作"巧克力"的饴糖，炙热的掌心化去裹着甜蜜而华丽的糖衣，余下炼狱般的狼藉在掌中。）
（这场命劫与噩梦，中武十七年珍妃的病逝便是第一环。）
（再见到菩提，已非玄芝呈露的珍妃病榻前，而是一枕山河的殿侧，在她欲奔赴为国祈福的旅途前夜。镜座前，与珍妃眉眼相似的元龄帝姬钗环尽卸、神色平静，反衬出陈淑容的慌张，她在许多年间分明在养心殿的茶盘端得这样平稳妥帖。她手中这把银绞子应作剪烛花与窗纸这样的闺中趣事，而非为她绞发。再度凝神后，将手中那一缕青丝散回她肩上的团花处，附耳哀哀。）
菩提……元龄公主，您当真舍得要绞掉么？

再试试

（陈珍妃死在中武十七年的夏天。）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额涅命人送来新近呈贡入宫的葡萄，叮嘱不得贪凉，最好午后再用。龄公主再三应诺，悄拈了几枚紫晶珠，方才向玉簟上歪去歇晌。）
（殿外忽而泣啼声起，低垂的珠帘被一向持重的嬷嬷生生扯落，噼啪满地。我怔愣着，失手捻破紫衣，汁液溅落也浑然不觉，天空渐渐飘起了雨...）
（从前若能在储秀留宿几日，龄公主定会乐不思家。如今终于能与德娘娘同住，日日相见，菩提却从未有过半分欢喜。偏阁仍题作雨润，可菩提没了额涅，不再是旧日的菩提了。）
（德娘娘好静，多年简出，可病痛从不肯多怜这一副柔心弱骨。龄公主一生的眼泪，仿佛就在这几月流尽了。入殓时，我取出当年在五台山与她共制的梅花菩提，并一串石青绦朝珠作为附葬。）
（“就让这串菩提、朝珠，先替我追随着您。”）
（陈淑容来时，宫侍已被公主尽数遣下。往日满头缀饰的发辫散开，只乌润静默地垂着，最为得意的一室珍藏也封存起来。一抬头，我便望向一张含悲的，与额涅同脉而承的面庞。）
舍得？令真，我有过太多的不舍得。（我抿抿唇，久违地牵出一点弧度。）可是再不舍得，还是留不住。那，又有什么是不可以舍的？
（陈京和称作昭齐福晋之前，我常呼作表姐。早年伴读的映节，则以小陈二字代之。唯独眼前人，龄公主从来只唤她令真。覆上软荑，许是被那柄银锋浸冷了，甚至细细发颤。）
没关系，这次不怕剪坏了，你只需落剪就好。
（常因嬷嬷不慎梳断发丝而动气，即便噩梦中秃了发也要缠磨额涅哄上半日。龄公主曾经那样爱惜青丝，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了。）

（在“游手好闲”的几月间，陈淑容方发觉宫闼的夜是这样寂静，还是悄无声息的冷峭。她在这座城与许多人别离，至于人间常态的生老病死，正因浓艳的朱墙衬得更令人畏惧——譬如珍妃昔日簪上的红宝石，总让陈淑容联想起浓烈盛放的艳色玫瑰，最后化作咳出的帕上一抹血。而陈淑容最后一回见珍妃，她说：征战前见血，并非吉兆。）
（那什么是吉兆呢？若因果有度，吉因必诞落圆满果实，那么罗岳氏与梅氏各自以为缔结兰因，又怎会使得京和与陈神爱成为一对浑然天成的仇敌。中武六年，她与陈贤妃笑称，严州虽好，不及京畿一半。再攀高楼，连观赏之事也成为一种无声折磨，她不可逃脱地陷入了关于回忆的挣扎与懊恼。）
（自玄芝呈露移来一枕山河的装饰尚清简，菩提仿佛是一件物什，移去别座殿侧是寻常事。只须陈淑容的一剪子，菩提便可短暂地逃离这场命运的棋局中，徒留陈令真一人任由上天摆布。）
觉罗帝姬，已在万人之上。（可是觉罗氏也不是受万人香火供奉的座上观音，仍是有七情六欲的骨肉。正因为拥有得这般多，一夕消散，仿佛镜花水月空梦一场。）青丝烦恼三千丈，即便舍得青丝，便真能将烦恼全然抛却吗？
（陈四小姐能易名避灾，化去命中第一道劫，却非唯一一道。陈令真在关于陈族庇护的荣光下恣意，全然忽视她也不过是天子恩赏一角的“爱屋及乌”。那么，此时罗岳氏是沉浸于丧女的悲痛，还是报应的畏惧，抑或是还痴心妄想，写信要她勤勉侍奉。）
（而这些都不再重要，菩提尚有归途，而陈四小姐连转圜的一丝余地也没有了。）
为国祈福也可带发修行，菩提，若我真剪了，你还要靖王爷为你做顶帽来见你征战归来的汗父么？

（元龄是诞毓宸宫的公主，享取天下奉养向来坦然之极。溯及数月之前，还从未思虑过这或许并非理所应当的事情。）
菩提自然不是要做忘情的圣人，也做不了忘情的圣人。（我摇头又点头，指掌相握时仍有温度。）其实即便是皇父，也有许多烦恼呀。
（珍藏密敛的珠玉封于匣椟，一旦拨开锁扣，仍是不染尘灰，光润如初。我拣出离手边最近的那枚，轻轻问她。）令真，不妨再猜猜，这颗东珠有多重？
（兼领尚服局数年，多少服契宝饰经目，龄公主若肯细思，未必道不出珍珠重约几何。然而此刻捧珠而问，显然不是一逞阅识的闲情所驱。）
好吧，先不管这颗珠有多重，总之我能很轻易地拈起。（指尖曲动，很娴熟地拨弄着珠粒。）但若换作一斛、一奁，捧着它一个时辰、半天，又或是整夜呢？即便是菩提这样喜爱珠玉的人，也会觉得疲累。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许多时候，我的烦恼或许不是得不到，而是放不下。（为自己的譬喻亲书注解。）就如同这些明珠，所珍越多，抓得越紧，越是辛苦。
（再闻啪嗒声响，匣椟便重将明珠紧锁。无尽爱恨嗔痴，全关在里面了。）
漫说皇父膝下匪我一女，额涅、德娘娘也好，你与京和也罢，又或是适钧、六哥...我总要学着长大，学着放下。（关乎落发、赠帽的梦境，我只曾向额涅诉说。令真能悉母女二人贴己琐事，想来额涅临终前亦不会毫无所托——）
令真，只有你能帮我了。

（与其叩问陈淑容东珠恒重，不如探讨养心殿每个茶盏与托盘的轻重。她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侍奉中，见证帝王的烦恼艰辛，也亲历他的恩赏青睐。宸居君主用珠玉锦缎为陈珍妃织就了关于圣恩嬖宠的美梦——但凡一颗珠附上天子的施恩，远赛商贾手中的一斛珠。不论珍妃、元龄、令真，早在某一时刻，也成为妆匣中一颗珠玉，当妆匣合上的一瞬，醉心沈溺的梦幻一并卷埋在黑暗中。陈淑容垂下眉，眸光扫过镜中菩提襟上的十八籽串，辩白她的拙见。）
东珠用以衬元龄公主的，菩提只需拈一串十八籽手串足矣。
（月亮悄悄转动梦的齿轮。）
我这些时日总在想，若当初不肯随迁严州，又或是选女官时表现坏些，赐花落选……（野心与欲望是日益膨胀的棉花，浇上一盆冷水，却突然弹不动了。前半生乖巧顺意一旦催生出叛逆与反骨，便似疯长的藤蔓；只有心也枯竭，落得"唇亡齿寒"的境地，才可终结。）兴许我是会在严州许配一户世族，安心相夫教子；又或是，会在渡渡斋为你照看小猫。（严州、京和、柴柴，两位女郎燕谈时常挂在嘴边的这些话题，启发起鲜活明媚的记忆，是不会枯萎的永生花，尚可言笑晏晏。）临行前，菩提不往靖王府的渡渡斋再转一回吗？
（连这一句挽留也成为赘余，隐没在来不及的深夜里。）
（珍妃敬贺万寿的画卷藏在了离养心殿很近的含光偏阁中，并未封存在冰冷的玄芝呈露。祭仪诵念的往生咒梵音里，陈淑容拈香，于心膺间至诚喟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姑姑病中三番四次嘱托我照拂你，所以…（念及珍妃往昔的温蔼，陈淑容的声调也骤而轻柔，手持玉篦，余下梳发声与细柔的后话，恐扰了这良夜间的清梦。）无论菩提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ID/姓名：珠格朝明
旗籍：满洲镶黄旗
当前品级：无品级
理想、规避封号：-
丹青：张芷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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