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君愁我亦愁
建安十三年,曹操废三公。
荀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良久,他实在记不清或者想不通,他与曹操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那个曾经在大雪下久候他的曹操仿佛彻底从记忆中消逝了,只剩下全然的猜疑与忌惮。
想到此,荀彧不禁自嘲了一下,摇摇头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明公啊……”
曹昂这时却带着不解与不易觉察的愤怒,找到了曹操。
“父亲,您这是何意?”
曹操的视线从竹简转移到曹昂身上,看了他一眼。
“什么何意?”
“您要废三公,可先前又为何要表荀令君为三公?”
曹操放下竹简。
“你是来替荀令君鸣不平的?”
“不……儿子只是不解。”
“不解?”曹操似笑非笑,“看来是荀令君把我的儿子保护得太好了。”
“父亲?”曹昂有些手足无措。
曹操站起身,有些愤怒:“你是我曹操的儿子,却整天跑去跟那些士大夫一样谈天论地,各种的文会清谈你可没少参加,名声是有了,脑子却像被驴踹了。我看是荀彧为你挡的风雨太多了,把你惯成这幅样子!”
曹昂猛地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看见曹操如此动怒。
霎时间,堂内一片寂静。
慢慢地曹操的怒火熄了下来。
“荀彧他们想把你培养成君子,可是,昂儿啊,你要记住,你是我曹操的儿子,将来是要接我的班的,君子是走不了你父亲的路的!”曹操走到曹昂身前,指着曹昂的心口语重心长。
曹昂此刻有些茫然。
“父亲打算为你请个老师。”曹昂的稚嫩让曹操心惊,同时,他的儿子太向着荀彧了,让他不安。
“一人怎可侍二师?”曹昂忍不住反驳。
“二师,你拜谁为师了?”
“儿侍荀令君如恩师。”
“哦?你是给荀令君行过拜师礼还是给荀令君奉过茶?”曹操讥讽。
“未曾……”曹昂语气微弱。
“既然未曾,又何谈一徒侍二师。整理好自己,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拜见贾大夫。”
曹操说完,不容曹昂质疑,转身就走,衣袂翻飞。
……
“既如此,子脩要准备好拜师礼。”荀彧淡淡笑道。
曹昂垂下头,饮着手中的茶水。
“荀令君和父亲是否有什么误解?”曹昂急切地发问,明明父亲先前说要让自己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荀令君,怎得变心如此之快。
荀彧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最后,在曹昂要离开的时候,荀彧嘱咐他:“子脩日后要少来。”
曹昂低头称是,满是心事地走了。
蓝天悠悠,藏不住的是针尖和麦芒。
……
是夜,荀彧拜访曹操。
“荀令君,快坐!”曹操拉着荀彧的手臂将他引到身前坐下。
“真是久不见令君到此啊。”曹操感叹道。
同时也有一阵恍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荀彧二人就只在朝堂论事了呢,筚路蓝缕之时毫不避讳,现如今却如此生疏。
荀彧笑了一下:“司空久劳案牍,彧不敢多来打扰。”
“文若怎能如此说。”曹操大袖一挥,像是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荀彧并没有接话,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眼前坐着的人有几分真假。
话锋一转。
“听闻司空欲征刘表?”
“确实如此,不知文若可有教我?”
“只是拙见,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荀彧话不多,一针见血。
“善。”曹操称赞。
“刘表,久腐之木尔,不足为惧,司空或可不战而胜。”
“哈哈哈哈,有荀令君这番话语,荆州不愁啊。”曹操摸了摸胡子。
“刘表非是强敌,却另有其人。”荀彧语气微沉。
“哦?”曹操思索片刻,笑道:“除去刘表,南方恐怕没有什么人物了。”
“孙权,刘备。”
曹操一挑眉:“黄口小儿与丧家之犬,荀令君真是高看他二人。”
“孙权虽幼,却有周瑜,鲁肃之才,黄盖,程普之将,且占长江天险,水军强盛。至于刘备,彧不说,司空心中也是清楚。”
曹操不动声色:“那荀令君的意思是?”
“见好就收,深耕固本。”
“荀令君是让我只打荆州?”
荀彧沉默,点点头。
“江东只不过是一个鼠辈带着一群缩头乌龟而已,待我打下荆州,收服水军,孙权只会带头俯首称臣。至于刘备,我能打他一次,就能打他第二次。”曹操站起身,意气风发。
荀彧抬起头,望着这个有些自负的曹操,心中无奈。
可是赤壁实在过于惨烈,荀彧想再劝,曹操却打住他。
“北方虽定,南土未平。相信朝堂不会忘记旧功之臣,荀令君居中持重,公达便随我讨伐江东,以立不朽功业。”曹操似笑非笑。
荀彧听到此,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寒气往心中直冒。他如此掏心掏肺,曹操却只以为他是害怕别人拿了军功,弱了荀氏的地位。
真是好算计啊,让荀攸随军,既堵了他的口,又能让公达尽心卖命,去争那什么不得了的军功。
荀彧在心中嘲讽了两句。
或是觉得此时气氛过于沉闷,又或是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曹操突然笑了一下说:“不聊这个了,还是和荀令君说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吧。”
“大公子温润通和,见机敏迅,何来的不成器。”
曹操摆摆手。
“志长而才短,气满而缺通达,看似聪慧实则犊嫩,差矣。”
荀彧沉默良久。
“所以司空为公子择师贾大夫?”自己耗费心力在尚书台一步一步扶持教导着曹昂,将风雨挡在他身后,将一切阴险恶毒的小人从曹昂的眼前抹去,现在的曹昂可以说有君子之风。
但君子无法在朝堂立足,荀彧很清楚,所以在曹操要为曹昂求师的时候,荀彧并不反对。
只是担心,贾诩老谋深算,假以时日,曹昂或许脱胎换骨,但狡猾诡诈之师教出来的徒弟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曹操这个时候看着荀彧,扔下重磅炸弹。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言传身教总不如躬行实践,此次南征我打算让子脩随军。”
荀彧倏然起身。
“我不同意!”荀彧的胸腔起伏不定,眼神里有一些惊慌失措。
曹操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很难得看到荀彧如此失态。
“荀令君。”他的语气有些郑重。
荀彧回过神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战争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自我讨董之后,荀令君前来投奔于我,南征北战,哪一次不是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怎么这一回,荀令君如此瞻前顾后?”曹操真的疑惑,他印象里的荀彧绝不会这般优柔寡断,软弱而顾虑重重。
荀彧闭上眼,手中狠狠地捏住郭嘉赠的猼訑小像。
他害怕,止不住地恐慌,曹昂对于他而言,是一种茫然的希望。自他从梦中醒来之后,他没有挽回流民,没有挽回曹嵩,没有挽回陈宫,也没有挽回郭嘉,曹昂是他唯一改变结局的,不可避免地,荀彧在曹昂身上倾注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感情,他迫切地希望能一直挽留住曹昂,以显得自己不是无能为力。
同时,他想要曹昂可以是那个破局的人,于是,他推荐曹昂进入尚书台,领着他广交好友,甚至服侍在天子左右,就是希望曹昂继承曹操的爵位之后,可以服众,可以心存汉室。
但曹操今天的这番决定,却将他本就微薄的希望打击地摇摇欲坠,这场战争的结果,荀彧心中在清楚不过了,曹昂要去赤壁,他又该怎样留住他呢?
曹操见荀彧许久不回话,语气中夹杂着不易觉察的失望:“荀令君看过海吗?”
“从未。”颍川从来都没有海。
荀彧只在古人的圣言中听说过。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
曹操闻言笑了一下。
“建安十二年,我北征乌桓,路过碣石山,而观沧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曹操感慨,“吞吐日月,包藏宇宙,荀令君没见过真是人生憾事。”
荀彧看不懂,曹操的笑到底是真笑,还是对他的讽刺。
“曹昂若只困于邺城,就会是下一个赵括。只通诗书,浅学文理,怎能成事。”
“一辈子都没见过海,又怎能遨游四方,以展宏图?”
“岂不知‘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曹操似笑非笑,很显然,虽然说的是曹昂,却实指他荀彧。
此话一出,荀彧也有些怒了。
“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说完,大袖一挥,出了司空府。
二人不欢而散。
曹操静静注视着荀彧离开的背影,自顾自地说:“还是有脾性的嘛。”
他敲起身旁的编钟,乐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房间,独自唱道:“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