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衣带诏
荀彧对曹昂似乎过于偏执,就好像是要拼命抓住就在手边过于渺茫的希望。
把曹昂调到自己身边,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处理尚书台的事务,各种文会,清谈都带着曹昂一起,就像是对待自己亲传弟子一样,比起荀恽,曹昂才像他的亲儿子。
甚至是与天子陈述时局的时候,他都会带上曹昂,或许,他是想做些什么,为未来要发生的事做打算。
这一次,荀彧像往常一样去会见天子,刘协却一反常态,他坐在席上,一直没开口。
荀彧意识到了什么,转头轻声地对曹昂说:“子脩先到殿外休息吧。”
曹昂看了看刘协,对荀彧点点头,出去了。
看着曹昂离开后,刘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笑着对荀彧说:“荀尚书,快坐。”荀彧躬身,虚坐在刘协对面。
他们聊了一会,刘协沉默了一下:“前几日,议郎赵彦在给朕讲课的时候,提到了霍光,只是提及就闭口不谈,朕很好奇,霍光之事,究竟是什么事?”
荀彧听到霍光两个字心中一颤:“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刘协微笑着说。
“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霍光不学亡术,闇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是中护军之言啊。”刘协感慨道,然后望向荀彧,“尚书也是这么想的吗?”
荀彧闻言愣了一会,然后轻轻地点点头:“臣确实是这样想的。”
刘协也笑着点点头,说了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但愿如此。”但荀彧心里好像明白,刘协说的是什么。
荀彧离开后,刘协远远地望着他,对从身后走出来的人说:“你觉得他能明白吗?”
赵彦的目光转向荀彧离开的背景:“或许吧。”
“霍光啊……谁知道会不会变成王莽呢?”
“陛下,何至于如此……”赵彦还未说完,就被刘协打断:“既来之,则安之吧。”
几日后,尚书台接到一份草拟的诏书,上表董承为车骑将军。
荀彧看到的时候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董承被表为车骑将军好像是在建安四年,如今,是建安三年。
荀彧的心跳得有些快,为什么会提前了?
回到家中,荀彧仍旧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竹简翻了又翻,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烦闷的时候,下人通传道:“左将军求见。”
刘备,自己与他并无多深的交情,这个时候找自己做什么?
荀彧疑惑不解,心中有些不安。
“左将军,许久不见。”荀彧朝刘备见礼问号。
“荀尚书客气。”刘备立马扶住荀彧。
“不知道左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备来许昌时日不短了,想起竟然未曾拜访过尚书,特来告罪。”
“将军客气,彧实是惶恐。”
他二人就这样客气了一番。
“荀尚书倒是和董将军一样客气,谦和温润。”
“董将军,董承将军吗?”荀彧心中一紧。
刘备点点头:“备前几日刚刚拜访过,相谈甚欢。”
听此,荀彧的不安愈盛。
刘备注意到了荀彧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试探:“想来,董将军和司空一样,都为朝廷尽心竭力。”
荀彧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嗓子发紧:“是啊,若没有司空,汉室危矣。”
刘备听完荀彧的话,心思一沉:“若没有司空力挽狂澜,这天下当不知是个什么样了,奉迎天子似乎就是尚书当初力排众议,对司空提出来的,看来尚书对汉室,对天子才是真的呕心沥血。”
荀彧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人,扯出一个笑容:“彧只是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做的事,若没有司空,彧的所作所为都是一文不值。”
刘备心下了然,说了两句,匆匆离开了。
出门的时候,撞见了来拜访的曹昂,刘备停下了脚步,不急不慢地对曹昂行礼:“大公子。”
曹昂连忙回礼:“左将军。”
刘备对曹昂一笑,看起来云淡风轻。
曹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刘备没给他这个机会:“荀尚书就在府中,大公子只管去就是了。”
曹昂点点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没有详细过问,直接进去了。
进去之后,曹昂看见了正在失神的荀彧:“荀尚书,您?”
荀彧白着一张脸,但还是对曹昂笑着说,声音有些歉意:“子脩,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可能劳你白跑一趟了。”
曹昂表示他可以留下来侍奉汤药,虽然没有明说,但曹昂已经将自己作为荀彧的弟子来看了,这是他应该做的。但荀彧很坚持,让曹昂离开了。
曹昂离开的时候很担心,无论是刘备还是荀彧的反应都让他担心。于是,他去找到了荀攸,想着让荀军师去看看,总是不一样的。
没想到,荀攸听完他的话脸色一变,立马冲出门去。
曹昂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荀攸在此刻也找到了荀彧。
“叔叔。”
“公达,你怎得来了?”
“攸听闻左将军来过了。”
“确实。”荀彧点点头,但荀攸能看出来荀彧的心绪不在这里。
荀攸看着荀彧,眼神里意味不明。
“左将军最近和董承走得很近,而董承最近似乎……”
“天子也找我了,跟我提起了霍光。”荀彧轻声说,他还在出神,想着天子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天子究竟知不知情,霍光是指曹操还是董承,还是说二者都是,更或者,是霍光还是王莽?
荀攸看着荀彧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荀彧的手,强行把他拉回神。
“叔叔,叔叔!听我说,这件事,叔叔不要再管了。交给攸好吗,攸来解决这件事。”
荀彧的眼前是一片雪白,他只能看见荀攸的嘴一开一合,然后听到了他自己沙哑的声音:“好。”
曹操出手的速度很快,出人意料的快,甚至有人会想,曹操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出几日,董承、种辑、吴子兰、王子服、董贵人全部被杀,鲜血染红了整个街道。
曹操从董承的怀中搜出了衣带诏,红着眼睛望向了天子。曹操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接着他很狰狞地说:“天子身边定是有小人作祟,不然怎么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一挥手,带甲的武士拖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赵彦艰难地抬起头,他知道今天还要再死一些其他的人,来平息曹操的怒火。他低头伏诛,别连累天子就好。
“就是此人,上蛊天子,下结乱贼,今日当着众人,处以极刑。”
而刘协就望着这一幕,心中麻木。这件事是不是他这个天子做的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
荀彧站在下面,有些凄哀。如果他没有仗着早已知晓的能力,没有那么武断地认定这件事会在建安四年发生,早做一些准备,多调和一些局势,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但荀彧现在没有想清楚,无论作出了多么充足的准备,做好了怎样的先手,一些事是注定会发生的,唯人心的贪婪和太阳,不可直视。
衣带诏上还有一个很显眼的名字,刘备。
看到这两个字,曹操不着痕迹地看了荀彧一眼。
刘备跑得很快,出了荀府就骑快马离开了。董承实在是蠢,看不清楚局势就让他来试探,竖子不足与谋。
夜里,司空府,曹操正在和曹昂谈话。
“昂儿,刘备和文若谈话的时候,你就在一旁?”
“是,父亲,孩儿就侍奉在荀尚书身边。”
一片阴影落在曹操的脸上,看不清神色,他点点头:“文若待你很好,你要像对待为父一样,对待他,知道吗?”
曹昂点点头:“孩儿明白。”
“回去休息吧。”
曹昂出了门,松了一大口气,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撒谎。可他没有办法,他得做些什么。
“你说,文若到底是什么态度?”曹操发问,好像疑惑不解。
“荀尚书应该是不知情的,不然荀军师不会如此。”深夜被召见的郭嘉一脸严肃。
曹操点点头:“文若,我是相信的,他也是相信我的。”
只是在郭嘉离开后,曹操对着外面漆黑的天,感叹着说:“我的亲儿子啊,会为了别人,来欺骗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