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吧 关注:10,522贴子:94,665

回复:【旧文重写】抉择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第十九章 曹昂
建安十三年,曹操正式出兵讨伐孙权。
邺城外,文武百官齐聚,设宴以送王师。
曹昂以五官中郎将随军。
“荀令君。”曹昂与荀彧拜别。
“中郎将英姿勃发,执戈举盾必不在话下,不日,我为子脩饮胜。”荀彧笑着说。
“一定!”
荀彧退后两步,仔仔细细打量着曹昂,然后从腰上解下了自己佩戴的十余年的那块由人骨制成的玉。
十数年的打磨,原本粗糙暗淡的人骨变得光润圆滑,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块人的骨头。
“荀令君,不可!”曹昂认出来这是荀彧带了许多年的玉佩。
“如此贵重,怎可予昂。”
荀彧摇了摇头,将骨玉系好。
“此物并不贵重,”荀彧心里叹气,“反而如此低廉。”
曹昂疑惑,也没有多想:“昂会珍惜的。”
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子脩该担起这份责任了。”
“一路平安。”
曹昂拜别荀彧后,走到贾诩身前。
好一会,他说到:“老师,昂走了。”
贾诩摸着自己修长的白胡须,笑眯眯地点头,像一位宽厚仁慈的长者一样,在祝福自己即将远行的后辈。
“预祝中郎将凯旋而归。”
一行人渐行渐远,阳光洒到城墙,打到荀彧的眼眸上,让他一阵恍惚,似乎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目送他们离开的,一样的茫然,一样的无措。
荀彧突然有些失神。
晨风渐起,衣袂翻飞,曹昂腰间的骨玉随风摇晃,心有所感一样,他回头望去,对上无数的期许。
“荀令君怎么忧心忡忡。”贾诩依旧笑眯眯地。
荀彧笑了一下。
“出征在即,怎能不担心?”
贾诩摸着胡子,好似感叹一样:“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
“大夫倒是胜意满满。”
贾诩没接话,很显然,他也不看好,只是不可强求。
“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
贾诩静静听着,只是在最后说。
“我们丞相打得胜仗太多了。”
此话一出,荀彧也是一阵无言。
“但愿我们忧心太过。”
……
尚书台,荀彧处理完公务,正在与荀攸写信。
“……江南水湿,疫疾多病,且风雨无常,风向多变,非寻常人不可查也,望寻向导,添衣勿病……古人常言:兵骄者灭。然今时犹留旧时之辙,恐有复合之痕。则夙夜难眠,煎剧异常……唯念公达能效邹子,免有余缺。”
荀彧放下笔,闭上眼缓解酸痛。
有时候,自己真的会怀疑是不是杞人忧天了,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反倒弄巧成拙。
荀彧找不到答案。
曹昂也许是唯一的变数,就像当年的宛城,再造出一次奇迹来。
究竟是凶是吉,荀彧也不能料定,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拉扯,好似一根尖锐的银针狠狠扎向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
在一场雨夜里,荀彧生了病。
病来如山倒,原本康健的身体,经病之后,竟倒在床榻,不得起身。
自从曹昂拜师贾诩之后,便无人在左右,只有荀谌匆匆忙忙地赶来侍奉汤药。
“兄长。”荀谌将煎好的药递给他。
“郎中与谌说了,忧思过度,以致寒气入体,需静养多日。”
荀彧点点头,咳嗽几声。荀谌立马将帕子拿给他,伸手抚背,以便顺气。
看着荀彧这幅样子,荀谌心中叹气。
“就前方战报来看,曹操势如破竹,如果不轻进,恐怕不会出什么岔子,兄长放宽心就好。”
荀彧拢拢被子,对荀谌说:“负水之舟,稍有摇晃便万劫不复,我如何能放宽心。”
“兄长在邺城,再是担心,又能如何?战前,公达,程昱,贾诩哪一个不曾劝过,曹操可不是个听劝的主,他赢得太容易了,就该狠狠挨一次打,打疼了,就不该如此狂妄。”
荀彧看了一眼荀谌,半晌艰难开口。
“若因此无力南下,便要调转枪头对准自己了。”
“兄长在担心天子?”荀谌的语气有些怪异。
荀彧张张嘴,没说话。
“我以为兄长早就放下了。”荀谌凑近了问他,“可现如今的天子还是天子吗?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还在惦记他,除了兄长和兄长教出来的曹昂,还剩几个忠于汉室呢。”
“曹操执意要曹昂随军究竟为的什么,兄长不清楚?”荀谌脸上全然的讥讽。
“咳——咳——”荀彧咳得厉害,手有些颤抖。
荀谌走到一旁,倒了杯热茶。
“不说这些了,多想无益。”
荀彧喝了茶,荀谌便劝他休息。
“忧思耗神,兄长要保重身体。”
他走后,荀彧睡得迷迷糊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梦到了一片火海,烈焰肆意,将天的一边染得血红,在海岸上无情地吞噬着密密麻麻的船只,船上船下是无数正在逃亡的士兵,惊恐的表情一览无余。漫天黑烟弥散在大地上,呛人的烟雾直往鼻尖里钻,荀彧拿帕子捂住口鼻,冲进火场里。
曹昂还在里面。
火势汹涌,成千上万的船只被焚烧着,荀彧冲进去之后便迷失了方向,嘶哑着叫着曹昂的名字。
隐隐约约,荀彧听到了点点声音。
“荀令君……”
荀彧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不远的前方,一艘战船被火焰吞噬,还没等他上前,全身火焰的战船便轰然坍塌。
巨响声瞬间将荀彧惊醒,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心脏剧烈狂跳。
“梦吗?”荀彧望向窗外浓重的黑夜,不知所措。
……
荀彧的预感没有出错,当他收到前方传来的战败的消息后,甚至很平静,拉住斥候问他曹昂怎么样。
斥候急急忙忙地说不清楚,荀彧还倒了一杯水,在他说曹昂重伤昏迷不醒之后,荀彧甚至能有条不紊地安顿斥候,下发命令,安置后勤,准备迎师。
数日后,所有事宜全部妥当之后,荀彧手撑在桌子上,弯着腰咳嗽了起来,咳着咳着,呕出一口血来。
他苦笑一下,擦干净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往好处想,曹昂只是重伤,最坏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十二月,曹操回师。整个邺城弥漫着不安与寂静的气氛。
曹操召集了城内所有的医官和郎中,荀彧也在这时看到了重伤的曹昂,他整个人几乎都被绷带缠满了,露出来的皮肉呈现被烧焦的碳化状,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曹昂看到荀彧甚至朝他笑了一下。
“荀令君。”曹昂声音很是虚弱。
荀彧的喉头一下子就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旁边是一直静默的曹丕,荀彧望向他,曹丕低下头。
荀彧听说了,孙权袭击前,曹操与曹昂起了争执,面红耳赤,曹操一怒之下直接把曹昂关了起来,起火时一片混乱,根本顾不上曹昂,曹丕好不容易冒着火将曹昂救出来,在出去时船只便倒了下来,曹昂一个猛扑把曹丕护在身下,曹丕没事,曹昂受了重伤。
曹昂转过头朝曹丕笑着,示意他先离开。
“荀令君,抱歉……您嘱托的事昂给搞砸了。”曹昂流露出歉意。
荀彧愣住了,细想了一会,沙哑问道:“子脩和丞相起争执是因为……”
“不,这是儿子该为父亲做的,是下属该对上官应尽的责任,与荀令君无关。”曹昂打断他。
荀彧捏紧手,又松开。
曹昂出征前,荀彧曾给曹昂预陈战情,他说了很多,样样都嘱咐到,为的就是希望曹昂到时候可以随机应变,就像宛城,就像宛城……
可现在想,曹操连程昱,贾诩等一干谋臣的话都听不进去,又怎么可能听得进曹昂这个本来就和他有些政见不和的儿子呢?
愈演愈烈的结果显而易见,为什么自己就没料到呢?
“荀令君,”曹昂挣扎着要起身,荀彧连忙制止他,“您的预料没有错,只是昂能力不足,以致此果,莫要……莫要自责。”
“对了。”没等荀彧出声,曹昂摸索一下,摊开掌心,是荀彧送给他的骨玉,已经被火烧得漆黑。
“荀令君才赠与昂,昂就将其弄坏了。”曹昂笑了一下。
荀彧摇摇头。
接过来,轻声说:“挺好的。”
曹昂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一番谈话耗了他太多的气力,这会越发困倦。
“子脩好好休息。”
曹昂点点头,最后艰难握住荀彧的手,很郑重地说:“荀令君,要向前看啊。”
出门时,曹操正在门外等着,荀彧就像没看见一样直接从他旁边走过,这是荀彧第一次如此无礼。
曹操望着荀彧的背影没说什么,沉默地走进曹昂的房间。
……
曹昂还是没撑过这个冬天。
邺城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荀彧不禁地想,这场大雪究竟埋葬了什么呢?
屋外雨雪大作,屋内的人吹熄了蜡烛。


IP属地:安徽109楼2024-02-26 22:25
回复
    新章已发


    IP属地:安徽110楼2024-02-26 22:26
    回复
      第二十章 初心
      曹昂的葬礼办的很隆重,生前没享受过,死后倒是补全了。
      皇帝亲临现场,以手扶棺,嚎啕大哭,哀悼这位常常和他谈天论地,议政争辩的至交好友。
      自曹昂进入尚书台后,他二人极其交好,可如今,物是人非。
      荀彧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冷漠,仿佛灵魂早早地出了窍,飘在天外,无所凭借,晃荡不安。
      规规矩矩按照所有的礼仪走完葬礼的仪程,毫无表情地对曹操说完节哀后就离开了,他找不到任何身份可以留在曹昂的葬礼上,只能作为同僚情理上安慰他的家属。
      跨出门的时候,在一旁等待马车的皇帝叫住他,轻声地说:“荀令君,节哀。”
      荀彧怔怔地望着他,稍微弯腰:“陛下,节哀。”
      他二人都清楚,曹昂的死意味着什么。
      灰蒙蒙的天色,一片阴霾。
      ……
      之后的几年里,荀彧一直称病在家,整个人深居简出,就好像不问世事一般。朝堂的事也尽数托付给了荀攸,府里面则交给了荀谌。
      他们做事是极好的,没什么岔子,荀彧甚至想,没有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掺和一脚反而有可能会让局势变得更糟糕。
      有下属曾经来探望,很委婉地打探尚书台的尚书令为何如此颓靡,荀彧只是回答。
      “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下属迷茫地离开了。
      直到这一年,董昭等人趁夜找到他说:“昔日周公、吕望处于姬氏强盛之时,凭借文王、武王的基业,辅佐年幼的成王,像他们这样的功勋,犹然受封上爵,赐土封国……如今曹公在海内倾覆、宗庙焚灭之际……使汉室复存、奉祀制度重建。拿他对比过去的几位,就如同泰山与小山丘,两者能同日而论吗?如今曹公只与诸将功臣一样,只有一个县的食邑,这岂是天下所望呢?”
      荀彧异常冷静,就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很严肃地拒绝了他们。
      在门外侍立的荀谌简直要疯了。
      待他们一离开,荀谌脸色阴沉走了进来,眼色赤红。
      “兄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笔尖的墨水落下,晕染了大片柔软的纸张,荀彧不急不慢地换了一张,继续写他的奏表。
      “我很清楚。”
      “清楚?”荀谌气笑了,“兄长大概是这几年休养过头了,都休养坏了吧。”
      “曹操现在想称公,然后要称王,过几年就会称帝了,不好吗?”
      荀彧有些悲哀地望着他:“好吗?”
      荀谌在荀彧面前来回踱步,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兴奋,面容有些扭曲。
      “兄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荀谌凑到荀彧的脸上,“这意味着我荀氏会是新的开国功臣,而且是功劳最大的开国功臣,只要兄长带头劝进,这一切唾手可得!”
      “这可是荀氏几代人都未曾做到的殊荣!”
      荀彧静静地望着他,久到荀谌平复下来。
      “兄长不愿意?”
      “荀氏不会想要这样的殊荣。”
      “荀氏想要!”荀谌盯着荀彧。
      荀彧沉默,满眼的失望。
      “我总以为,荀氏是有风骨的。”
      荀谌哑然,而后嗤笑。
      “风骨有什么用,顶多在史书上留下几个字,任由几千年后的人,或赞赏,或讥讽,或钦佩,或不屑,或顶礼膜拜,或将一切阴暗不堪的丑陋表于其中,而当局者却早已成了一抔黄土,消弭人世。”
      “我要争,就要争现在!”荀谌一巴掌拍在案牍上,语气颤抖:“兄长,我想争一争。”
      荀彧站起身,半晌没说话。
      “……荀谌……你没资格争……”荀彧感觉自己的心被挖出来一样,直淌血。
      荀谌听完愣神半天,一下子卸了气力,倒在地上,那双眸子里透露出绝望。
      “兄长,我一直都争不过你……小时候学问上比不过,长大了也得不到叔祖的青睐,到现在,何去何从也只是兄长的一句话……弟弟争了这么久,原来,是没资格啊……”
      荀彧的嘴唇直颤,走过去想扶起荀谌。
      荀谌摆摆手,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夜深了,兄长休息吧。”
      荀彧望着他,又转身看着案牍上的奏表,心下茫然。
      荀彧一夜未眠。
      次日,天色将明,下人找到荀彧,跪倒在地,说不清话。
      他心中一沉,急匆匆往外走去。
      荀谌房前围了一群人,荀彧推开他们,向前一望,心脏骤停。
      他弟弟,荀谌,自缢于房中。
      脸色青灰,双眼怒睁,离地的尸身随着风一晃一晃,击在荀彧的心上。
      灰黄的麻绳就这样套在脖子上,提起沉重的躯体和无处安放的灵魂。荀彧呆在那里,透过亘古的静默与时间长河,那根被遗忘的,数次悬于颈上的绳子又一次套在他的脖子上,窒息感冲然而至。
      “嗬————”荀彧的手掐在脖子上,像是在挣脱,说不出话。
      “荀令君!”荀彧在惊呼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第三日。
      一睁眼,荀彧就趴在床边呕出数口鲜血,整个人颓靡灰败。
      浑浑噩噩一日又一日,荀彧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荀令君,丞相邀您府上一聚。”丞相府的下人恭敬地说。
      荀彧细想了想,点头称好。
      摸着早已写好的奏表,荀彧不敢递上去,他一拿起来就能看见荀谌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让荀彧动都不敢动。
      荀谌拿命和荀彧争最后一次。
      “友若,你好像赢了。”荀彧想。
      荀彧放下奏表,看着荀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阳光下。
      “丞相。”
      “荀令君!快坐!”曹操笑着迎接他。
      “荀令君一病就是几年,平时倒是见都见不到,今日能请您过府,真是难得啊。”
      “您说笑了。”
      他二人话家常聊了许久。
      曹操不经意问道:“我听闻前几日董昭去找您了?”
      “是。”荀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您为什么不同意呢?”
      荀彧张张嘴,没说话。
      “嗯。”曹操沉思一会,“您反对我,是为了权力吗?”
      “您如果是为了权力,我称公封王之后升您的爵位,提升您的官职,荫蔽您的子辈,您觉得怎么样?”
      荀彧摇摇头。
      “那您是为了财富吗?”曹操继续问。
      “您如果是为了财富,我称公封王之后赐您黄金财帛,增加您的封邑,给予您随意收税的权力,您觉得怎么样?”
      荀彧摇摇头。
      “那您是为了名声吗?”
      “您如果是为了名声,我称公封王之后,您是开国的功臣,我向全天下声扬您的功绩,将您的谏言写在训诫子孙的家书上,允许您死后进入太庙受后人的香火,您觉得怎么样?”
      荀彧摇摇头。
      “您反对我不为权力,不要财富,不享名声,那您是为了什么呢?”
      荀彧没说话,曹操看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您反对我一定是写了奏表吧,您带了吗?”
      “并未。”
      “您不同意我封公,又没有向朝堂递交反对的我的奏表,您是在谋划些什么吗?”
      荀彧苦笑:“丞相何苦讽刺我呢?”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荀谌自己走错了路,文若何必把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
      “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丞相。”
      “荀谌要是能堂堂正正地在官渡之后来找朝堂,皇帝怎么会不给他封官呢?他自己不敢,一个人躲躲藏藏,能做成什么事,到最后了还要把自己的兄长拖下水。”
      “荀令君就是因为这样一个人失了勇气吗?”
      “那是我的亲弟弟,丞相哪里懂?”
      “我如何不懂?”曹操面无表情。
      “曹昂也是我的亲儿子。独文若心痛,我的心便不痛吗?”
      荀彧沉默。
      “当初要是听文若的就好了,可惜了。”
      “反水不收,后悔无及。”
      曹操站起身偏过头望向荀彧。
      “要是子脩还在,我何至于封公称王。天子看重他,士人们敬他,叔侄们爱他,或许,曹昂真的会成为霍光。”曹操喃喃自语,“可惜了。”
      荀彧嗤笑:“可惜。”
      “曹昂没了,他剩下的几个弟弟都是野心勃勃,文若想培养出下一个霍光那是绝对不可行的。丕儿那个家伙啊,可是一头猛虎,待你我死了之后,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荀彧捧起桌上的热茶,呷了两口。
      “所以,您这个做父亲的,要给自己的儿子铺路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曹操笑着摇了摇头,“荀令君到底是不懂。”
      “丞相是何意?”
      “文若迟迟不上奏表,除了是因为荀谌,不还是因为荀氏。他们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代尚书令,金山银山就在前面等着呢,可有人却要把路堵死。”
      曹操伸出自己的手,露出手心和手背。
      “一面是汉室存亡,一面是家中人的殷切。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荀令君怎么选?”
      荀彧闭上眼,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如此将人的心挖得鲜血淋漓的事。
      曹操看着荀彧看了许久,突然道:“真是羡慕文若。”
      “文若起码还有选择的权力,不像我,连选的权力都没有。”
      荀彧有些迷惑。
      “走到了这一步谁能回头呢?”曹操问他,“我想封公称王就真的是我想吗,无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了。他们想喝汤,就必须得让我曹操吃肉,我成了魏公甚至是魏王就得给他们封官升爵。”
      “他们坐上了我这辆战车就下不去了,我也是一样。”
      “我也在这辆战车上吗?”荀彧问他。
      “我们驾着同一匹马呢,您要是下去了,就得我一个人了。”曹操说。
      “我该下车吗?”
      “缰绳就在您手上,您有抉择权。”
      荀彧默然不语,踉跄起身就要离开。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曹操叫住他,站在门前的阴影里说。
      “子脩说,让您往前看。”
      荀彧回身看去,他突然觉得或许曹操才是那个最孤独的人,被困在这座四四方方,堂皇富丽的大宅子里。
      荀彧躬身行礼,离开了。


      IP属地:安徽112楼2024-03-17 19:06
      回复
        又拿起那一份奏表,荀谌依旧在看着他,荀彧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去。
        荀谌没跟出来,停在府门前,牌匾上“荀府”两个字在阳光地下熠熠生辉。
        荀彧的双眼被这阳光刺了一下,落出滚烫的两滴泪。
        马车上,荀彧闭上酸涩的眼睛,曹昂在一旁问他:“荀令君,想好了吗?”
        荀彧一阵失神:“想好了。”
        曹昂灿烂地笑起来,少年风发。
        “您一切都好,昂就放心了。”
        荀彧点点头。
        “彧会往前看的。”
        荀彧上了奏表,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向天子俯跪在地,行大礼之后,独自走下了朝堂。
        数月后,曹操南征孙权,上表请荀彧到谯郡劳军。
        临走前,他召集了自己的子女。
        “父亲是个自私的人,做了一些事,你们不必担责任,我走我的路,你们相互扶持,莫要兄弟反目。”
        马车边,天子的使者静静地等候,见荀彧出来,小声对他说:“您可以不去。”
        “这是陛下的意思?”
        使者默认。
        荀彧却对他摇摇头:“我得去,请天子保重好身体。”
        使者欲言又止,荀攸拉住他:“使者还请回吧。”
        “叔叔,一切安心。”荀攸同荀彧告别,他的袖子里装着一封写好的奏表,是一封他带头劝进的奏表。
        “公达,就交给你了。”
        荀攸点点头:“交给攸吧。”
        将上马车时,荀彧突然转身,看向荀安,召她上前。
        解开腰间漆黑的骨玉,问她:“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荀安思索半天,茫然地摇头。
        荀彧笑了起来:“不记得也好,这样才会过得越来越好。”
        望着荀安,荀彧摸了摸她的头,这是他二十年前就想做的事了。
        “回吧。”
        荀彧对着一众人说。
        马车走走停停数月,走到了寿春的地界。
        春小麦在官道的两旁长势旺盛,蓝天悠悠,秋高气爽。
        荀彧突然想停下来看看,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村里的里正赶了过来。
        荀彧问他:“今年的收成还好吗?”
        里正弓着身子,带着点慌张说:“今年收成很好,没旱没涝,也没遭虫灾,是个丰收年。”
        荀彧点点头,手拂过金灿灿的麦子,这时一阵秋风吹来,在慵懒的日光下卷起一阵又一阵的麦浪,如心灵福至一般,他的心里浮现出两句诗来。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他没见过海,或许,大海就是这般模样吧。
        广阔,无垠,生机勃勃。
        “老伯,听您的言语,您不是寿春人吧?”荀彧笑着问。
        “我们这一片啊,都是当年从徐州迁过来的,被分了些地,种点粮食以果腹。”
        “徐州?”
        里正点点头。
        “当年曹丞相打徐州,我们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有位青天大老爷给我们求情,留住了贱命,到寿春讨生活来了。”
        荀彧握住他的手,心头一酸。
        “挺好,活着就好。”
        别了里正,荀彧坐上马车。
        回过神来,他掀开帘子,看向一旁骑马的典韦。
        “典将军,你也在啊?”
        典韦憨厚笑着说:“俺一直都在啊。”
        荀彧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数个时辰后,典韦停下来,对荀彧说。
        “荀令君,到了,下车了。”
        荀彧站在车辕边望向远方,轻声说:“下车了。”
        “俺就去军营报道了,荀令君,告辞了。”
        “典将军,刀剑无眼,战场上万加小心。”
        ……
        秋入冬不过转眼之间。
        荀彧吹了风,一病不起。
        前方的军营里,曹操望着案牍上的食盒出神。
        旁边的军士说:“丞相,小的就先走了。”
        他拿过食盒就要出门。
        “站住。”曹操叫住他。
        接过食盒就扔到了地上,揪住军士的衣领说:“你今天记住,你接令送这个食盒送到了荀侍中的住处,有人问,你就说,你偷偷看过了,里面是空的,记住了吗?”
        军士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来人,备马。”曹操松开他。
        大步走出门,骑上马往营外赶去。
        荀彧躺在病榻上,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窗外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杂杂。
        “又是一个大雪天。”他想。
        这场大雪究竟葬送了什么呢?荀彧想不明白。
        将视线转向门外,他总觉得该有人会冒着大雪乘星夜而来,就像当年那个在雪中久候他的明公。
        他会推开门,夹杂着风雪,许诺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们总想回到过去,跌跌撞撞,又走回初心原路。」
        全文完


        IP属地:安徽113楼2024-03-17 19:06
        回复
          全文完结,感谢各位的支持,尤其是一直在催更的朋友,感谢你,没有你的坚持,我是真的写不完


          IP属地:安徽116楼2024-03-17 19:09
          回复
            番外已发,在老福特上,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117楼2024-04-16 08:55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