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给又一桌客人结完帐，奎贤靠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把玩指间的圆珠笔。午后的阳光斜斜的从窗户洒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老先生在厨房门口望了他一会，也走到吧台后面，扯了把椅子坐下，轻声问着：和晟敏还好？
奎贤愣了愣，转头看见爷爷温和的目光，不禁绽开了笑容：嗯，很好。
是真的很好。
晟敏迷茫中喊了他名字那天，奎贤第一次这样切实的感觉到幸福。好像从心里蔓延出柔软的丝，轻盈的回绕盘旋，温暖的包裹住全身，连时间都变得不再重要。
清醒后的晟敏没有再开口说话，像以前一样，静静的对他微笑。奎贤也没有要求过。他知道，晟敏已经习惯了那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那是他不应涉足破坏却该用心守护的地方。
已经很满足了。那声满含着爱恋的低喃，全世界只有赵奎贤听到了。连晟敏都不知道自己有过那般动人的声音。
奎贤深吸口气，鼻腔间溢满秋日空气的香甜。
老先生看着他微笑的侧脸，不禁也挑了挑嘴角，淡淡的问：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呢？
呼吸滞了一瞬，奎贤眯起眼睛开口：我也不知道。
很多东西，可是注定躲不开的啊。
我明白。奎贤抬手背在脑后，一句一句的说着：我不是怕面对，只是不想把晟敏卷进来。他应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画画，所以别的那些事情我想帮他挡在外面。
老先生望着窗外，看不出表情：如果你想挡住的世界注定不能和晟敏的融合，怎么办？家人，工作，都不要了？
奎贤轻笑着摇摇头：我走之前已经交了辞呈，如果这是和他在一起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觉得很值得。至于家人，是和晟敏一样的，我很珍惜的部分。所以不会放弃，只是想这样让大家都先静一静，然后慢慢想办法。
轻叹口气，老先生手指敲着桌面：你为晟敏做了这么多，有没有问过他的想法呢？
奎贤身子僵了僵，心好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有些牵强的扯出笑容：爷爷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们？是不是住了太久嫌我烦啦？
没有揭穿他的窘迫，老先生只是跟着一起笑出声：是啊，所以明天放你们假，带着东海他们去海边玩玩吧。
诶？这么突然……
早上就想告诉你，看你心不在焉的也听不进去。晟敏已经带着恩珠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了，东海在家修帐篷，呆会你去帮帮他。
那可以提前下班了？奎贤望着老先生离开的背影喊。
是啊。老人停下步子，回过头漫不经心的说：小子，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别太霸道了。
坐回椅子上，奎贤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闭上眼睛长出口气：霸道么……
三四点钟的街道有让人微醺的暖意。天蓝的纯粹，印着飞机划过后的白色痕迹。这个时节的阳光已经不再灼人，轻柔的和秋风融在一起，混合着房子中飘出的蛋糕香气。
晟敏一手拎着满满的购物袋，另一只手被小恩珠拉住前后晃着。为了明天去海边烧烤做准备，结果原本计划好的采购单在小孩子的撒娇下变成废纸一张，结完帐后比预计多买了一倍的东西。
曲奇饼、棒棒糖、巧克力、冰淇淋……
望着这些烧烤不需要的东西，晟敏无奈的叹口气，笑着揉乱了恩珠的头发。把比较轻的法式面包和糖果塞进恩珠的小背包，任她蹦蹦跳跳地牵着自己往家走。长长的面包棍从背包里露出一半，被阳光染成诱人的金黄色。
到家的时候，屋前的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是乱七八糟的零件和一个立不起来的烧烤炉。晟敏皱皱眉，把冰淇淋交给恩珠去放好，自己迈过满地的零零碎碎把大包食物放到厨房。
爷爷和哥哥都不在家呢。小恩珠咬着棒棒糖跑过来说。
晟敏冲她笑笑，拿出本子写着：【可能是去买需要的东西了，别着急。】
没关系的，有晟敏哥哥陪我玩啊！恩珠晃晃脑袋。
别缠着晟敏哥哥了，都陪你一天了，让哥哥回去休息吧。刚进门的老人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孙女的头，望向晟敏：奎贤和东海去买烤炉的支架了，这东西年岁太长，原来的架子松的没有样子了。


二十一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没露头的太阳，在不远处的山头描了淡淡的金色轮廓，使得天空中逐渐隐退的月牙仿若悬在一个巨大的金边盘子底部。
平时餐馆进货用的小货车，发动机因为年头的关系轰轰作响。烧烤炉和帐篷扔到后备箱，食物大包小包的堆在后座。被从床上拖起来的东海和恩珠，裹着防寒的毯子睡成一团。
确定两个孩子在后面睡得安稳，晟敏转过身搓了搓冰凉的手，看着和爷爷打过招呼的奎贤坐进车里。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奎贤关好车门，抬手想解开外套扣子：早上冷，把衣服给你盖一下。
晟敏拦住他，摇摇头。
望着那一脸坚持的模样，奎贤忍不住笑了。他回握住晟敏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然后仔细的拉长他的衣袖：那么就这样？早知道应该准备手套的。不准伸出来！
离海边有快两个小时的路程。干净的公路没有什么车，奎贤便空出一只手抓住晟敏的手，满意那柔软的触感在自己掌心慢慢温热起来。走了快一半的时候他轻轻揉揉晟敏的头发，想让他睡一会。晟敏摇头，眯起眼睛冲他笑笑，继续窝在座位上发呆。
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洒在公路上，两边是空旷的田地，无限的向地平线铺展开。晟敏望着深灰色的路在眼前一点一点显现，温吞又平坦，笔直的伸向阳光最绚烂的地方。他突然有种去相信命运的冲动，相信这是某种征兆，预示着自己和赵奎贤或许可以美好的未来。
晟敏深吸口气，另一只手覆到和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上，把它捧到胸口。
东海和恩珠在快到地方的时候才醒过来。两个小孩子趴在窗子上，望着已经可以看到的海兴奋的大叫，恩珠更是在车还没停稳的时候就想打开门，把奎贤吓出一身冷汗。
选中的这片海滩，不是有名的观光区，所以少了游人往来的嘈杂。支好帐篷，晟敏把带来的鸡翅用酱汁腌好，放到保鲜盒里。然后站起身，朝海边玩的不亦乐乎的三个家伙走去。
接近中午的海水已经在阳光下变得不再刺人，东海和恩珠便干脆脱了鞋袜在浅滩里跑来跑去，怕他们摔倒的奎贤也把裤子挽到膝盖，站在一波波拍上来的浪花里，不时吼一声跑得太远的东海。
看见晟敏过来，小恩珠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容，跳起来用力挥手。晟敏也抬手摇了摇，经过奎贤身边的时候轻轻打在他背上。
没看见两个哥哥的小动作，恩珠专心的计划自己的恶作剧。她调皮的抿抿嘴，在晟敏走到和自己几步远的时候弯下腰，然后猛的抬手，掀起一片水花。奎贤愣了愣，见被恩珠泼了一身水的晟敏脚步有些踉跄，便忍住笑想走过去，却被偷偷溜到背后的东海一个用力推坐到地上，让正好过来一波小浪花撞个正着。
抹掉脸上的海水，晟敏睁开眼睛。不远处奎贤正抓着没来得及跑掉的东海，想把他甩进海里，一大一小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又笑又闹的不成样子。站在自己身边的恩珠，笑得扶着膝盖，红红的脸蛋像深秋第一粒美果。
晟敏抬起头，他看见伴着笑声被撩起来的水花，在半空中反射出阳光的颜色。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隔着那层水幕，看到了天堂的样子。
换了衣服，依然精力旺盛的小恩珠闹着要去附近的海边集市。奎贤拎了自己和恩珠的外套，留下东海和晟敏一起准备晚上烧烤的食物。
炉子在喷了东海一脸黑烟后，便很配合的烧起来，已经腌好的鸡翅在上面滋滋作响，一点点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手里的东西很多，晟敏便直接用手指在沙子上写字和东海交流。或许是觉得很好玩，东海只要空出手便和晟敏这样聊天。在聊起被爷爷代管一天的小猫时，东海探进沙子里的手顿了顿，然后用力挖了挖，掏出了一个漂亮的海螺。
有三分之二的手掌大小，侧面的螺旋纹路很精致。东海拿着跑到海水里洗了洗，没有了积沙后，乳白的螺在阳光下仿佛有生命般灵动。
见晟敏望的痴了，东海跑到他身边蹲下，把海螺放到他手里：送给哥哥。


二十二
明朗的好天气持续了两三天。从海边带回来的风铃被晟敏挂在阳台上，淡蓝色的星星们伴着清脆的声音，把阳光撞成斑斓碎片。白净的海螺在窗台上，越过它望出去，是已成金黄色的深秋。
被风吹的惬意，晟敏低头望着怀里Hyaku笑笑。小家伙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抬起小爪子，在他衣服上轻挠了两下。
晟敏转身走到门口，拎起外套，把小猫裹在里面，脚步轻快的出了门。
我们去接你奎贤爸爸。
一路溜达到小饭店，却看到吧台后面那个人。临时来替班的阿姨扬起笑容，语速柔缓的告诉晟敏，因为东海发烧，奎贤帮爷爷去药店买药了，现在应该正在他们家里。
果然还是那天着凉了。心里这么抱怨着，晟敏礼貌的欠欠身走出来。
刚走到小院门口，便看到正好跑出来的恩珠惊喜的迎过来。晟敏把Hyaku换到恩珠怀里，推门进了屋子。
东海半靠着坐在床上，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脸微微的红。爷爷坐在床边，正和倚着衣柜的奎贤说着什么，见晟敏进来，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走到奎贤身边，任他握了自己的手，晟敏目光飘向支起身子的东海。小家伙很兴奋的样子，抬手挥了挥：晟敏哥！我就想你一定会来的！
还不是因为你笨的发烧了。奎贤撇撇嘴。
看爷爷按下恨不得跳起来回嘴的东海，晟敏忍着笑捏了下握着自己的手，走到床边摸了摸东海的额头，结果收到对方的抗议：哎呀我没事了！天天躺着都要无聊死了！
弯弯嘴角，晟敏拿出衣兜里的本子，写了几笔，然后扯下纸递过去：【东海要好好的呀。】
东海拿着看了会，又抬头望望晟敏，然后扬起神采奕奕的笑，漂亮的眼睛里流光溢彩：晟敏哥，我们都要好好的。
从爷爷家出来，贪玩的奎贤硬是借了那辆许多年不用的单车，说要带晟敏和Hyaku兜风。
听说是东海和恩珠的爸爸年轻时的宝贝，曾经载着两个孩子的妈妈走过了几个春夏秋冬。不再崭新的车身上锈迹斑斑，左右转把时会有吱吱的涩响。
奎贤满脸兴奋的一脚支地骑在上面，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晟敏。被磨得没有办法，晟敏穿好外套，把Hyaku小心的塞进自己胸口的衣服里，拉上拉链。猫咪不太老实，晟敏一手拦在胸前托着它，轻轻坐到后座上。奎贤拉过他另一只手，紧紧扣在自己腰间，然后脚下猛的施力，老单车摇摇晃晃的动起来。
秋天的风还没有完全染上冬的寒气，反而夹了些淡淡的果香，轻柔的扑在脸上非常舒服。奎贤蹬了几下便熟练起来，车子平稳的在路上滑行。晟敏看看怀里不再挣扎的Hyaku，微微侧头靠上奎贤的背，脸上是暖暖的笑容。
到了熟悉的街口，奎贤却一拧车把，转向了相反的方向。有些疑惑的晟敏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却在下一刻被满眼的金色晃迷了神智。
那是一条平展的林间道，两侧种了高大的梧桐。午后的时间没有人光顾，一片片美丽的梧桐叶缓缓的从高处飘洒，铺了绵软的金色地毯延伸到路的尽头。
奎贤似乎很开心，也不管在他身后的晟敏是否听得见，自顾自的大声说：我当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这里的秋天，你是我唯一带来的人。晟敏，你开不开心？
晟敏不知道奎贤在说话，他只是发现车速似乎越来越快，有些害怕的搂紧奎贤的腰。而快乐的像孩子一样的奎贤，松开了车把。一只手放到腰间和晟敏十指相扣，然后抬起另一条胳膊到与肩平行的位置，像一只欲飞的鸟。
单车风一样掀起满地落叶，奎贤笑着大喊：你开心吗晟敏？你开不开心？！
那一天的阳光灿烂得炫目，耀眼的金黄色无休止的铺展蔓延，轰轰烈烈地一路指向天的另一边。
这样的姿势究竟还是坚持不了多久，摔到地上的时候，奎贤把晟敏护在怀里，脸上还是收不住的笑。窝在衣服里的Hyaku似乎被吓坏了，顶着一身杂乱的毛喵喵的叫着。晟敏确定小家伙没有被压到，抬手稍微用力打在胡闹的人肩上。


二十三
车厢有节奏的震颤着，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阳光。望不到头的田野和群山，把各种颜色奇妙的拼凑在一起。
是和那天一样的好天气，不过这一次列车的方向是相反的。
晟敏手支着车窗，任逐渐没了海湿气的风吹乱头发。奎贤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发短信，一只手牢牢地环着晟敏的腰。
离开之前，晟敏仔细的把住了很久的房间收拾好。拼在一起的两张单人床归回原位，刚晒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床单铺在上面。自己带过来的不多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奎贤买的那套画具冲洗干净，已经见底的黑色颜料也小心的放回盒子没有扔掉。
扫了地，擦了桌子。晟敏尽量放慢着动作，却最终还是看着这间屋子，一点点恢复到他们刚住进来时的模样。把相机锁进柜子，他在箱子旁愣了很久，直到被上楼来的奎贤从后面拥住。
出门的时候，晟敏站在那里，想把小小的空间里每个角落装进记忆，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幅挂在墙上的涂鸦。窗口洒进来的阳光，把它整个包裹住，两个笔画简单却笑容灿烂的娃娃，手拉着手那么幸福的模样。
晟敏笑了，手上微微施力看着门板一点点把那个世界隔在另一边。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去和爷爷告别的时候，恩珠还没有起床，东海也是睡眼朦胧，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愣在那里。
没有说什么，爷爷只是转身进屋，拿了一大瓶梅子酱装到两人的包里。倒是东海，用力抓了奎贤和晟敏的手，竟是急红了眼眶，最后被爷爷硬生生拉开。
Hyaku被留给了东海和恩珠，不算近的回程带上它总是不方便。小家伙有灵性，在东海怀里动来动去想往晟敏身边蹭。那串海边买来的星星风铃也被晟敏包好，送给恩珠当做马上十岁的生日礼物。
晟敏只带走了那个海螺，他想那里面有奎贤的声音。
哥哥们会回来看我们吗？最后东海眨着大眼睛这样问。
奎贤扬起嘴角用力揉乱他的头发：当然，我们说好要一起去捉鱼的！
晟敏站在旁边，看见爷爷正望向他和奎贤。见晟敏看过来，便敛了神色换上熟悉的笑容，眯着眼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列车驶进隧道，漫山遍野的明亮隐没掉，车厢里突然间暗的看不见东西。晟敏心里一惊，下意识的靠向奎贤怀里。然后感觉到那个人放下手机，收紧了手臂，有吻轻轻落在发顶。
晟敏闭上眼睛，爷爷临别的表情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那个慈爱的，却混杂了淡淡疼痛的表情。接着是东海眼睛里隐忍的泪水，说着你们要记得回来。然后是恩珠红彤彤的脸蛋，笑的比太阳还要灿烂。再然后，他们一个一个的向黑暗里退去，渐渐消失了身影。决绝的姿态。
心里突然涌上的莫名恐惧让晟敏难过的抓紧了奎贤手臂，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低吟。
爷爷。东海。恩珠。
他突然觉得连奎贤也要不见。
感觉到那只手轻拍着自己的背，额头有温润的气息抚过，晟敏强忍着难过睁开眼。列车慢悠悠的从隧道钻出来，让阳光重新占据车厢的每个角落。他看见奎贤正低头望着自己，温柔的眉目间添了抹担忧，轻声问着：怎么了晟敏？怎么了？
摇摇头，晟敏握紧那只手。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并不是无所谓，原来我是那样舍不得小镇的时光，原来我其实根本根本不想回去。
【奎贤，恩珠会不会生我们的气？】
嗯，可能会吧……那个丫头……
【奎贤，Hyaku会不会想我？】
一定的，它那么喜欢你。
【奎贤，下次我们带好多礼物过去好不好？】
好啊，东海会很高兴。
【奎贤，我们会再去看爷爷他们吧？】
当然了，过段时间安顿好我们就去。
【奎贤，】
笔停了瞬间，然后在那个刻意写了好几遍的名字后面，认真的一笔一划：
【我爱你。】
……傻瓜，我也爱你。
窗外是渐渐清晰起来的，首尔的模样。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暗橙色的大厅里，是等候了许久的熟悉身影。

晟敏紧握了下奎贤的手，然后放开，迎向多日未见的弟弟。隔着晟真大大的拥抱，他看见那个人有些迟疑的，慢吞吞的朝自己的父母和姐姐走过去。
哥你太酷了！怎么样？去的地方好不好玩？爸爸开始还念叨着说要担心死了，妈还掉眼泪，我就告诉他们哥哥又不是我，做事向来很靠谱的！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所以说……
见晟敏直直的望着自己身后，晟真闭了嘴转过身。
奎贤的妈妈一步步走过来，站定在晟敏面前。她柔和了目光，脸上是晟敏熟悉的温婉，却掺了些以前未曾有过的情愫。感觉到轻颤的手抚上自己脸颊，晟敏看见这个母亲眼睛里闪了泪光，微颤着嘴角开口：孩子……
被拥进怀里的时候，晟敏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这比任何一句抱歉的话都珍贵，那是一个母亲的认可。
回抱住赵妈妈，晟敏抬头寻找那个人。他看见奎贤站在不远处，被橙红的夕阳包裹。被光线映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恍惚的笑容。
这明明是最好的结果。大概我们都需要时间去适应。
晟敏这样告诉自己。
刚和晟真绕进小区，便看到拎着塑料袋站在楼下张望的母亲。迎上自己目光时，晟敏清楚的看见妈妈眼睛里的欣喜。
我……家里糖没有了，我下来买一袋。母亲说的有些羞涩。
晟真不给面子的笑出声：算了吧，妈肯定是担心哥不愿意回来！
你这个小子！
被母亲拉着手，跟着嘻嘻哈哈的弟弟进了家门。晟敏突然觉得，回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饿了吧？戴着花镜的父亲放下手里的报纸，望着进门的儿子微笑，淡淡的询问仿佛他只是早上才离开家一般。
点点头，晟敏走过去亲昵的抱住爸爸晃了晃，然后被妈妈推进浴室。
一顿饭吃的温暖又贴心。
帮着收拾好桌子，跑过来缠着晟敏要打游戏的晟真，被父亲轰出卧室，因为太慌张还落了一只拖鞋在屋里。
晟敏静静的等着父亲开口，最后只等来了一句简单的：他对你好吗？
忍不住挑起嘴角。父亲讲话从来都简洁明了，直接道出最关心的事情。点点头，晟敏拿起笔：【他对我很好，不能再好了。】
想想，又在后面加了句：【爸，对不起。】
望着那行字许久，晟敏看见父亲笑着摇摇头，大手带着熟悉的温度揉上自己的发：觉得抱歉，所以才不敢回家吗？两个傻孩子。
李爸爸摘掉花镜拿在手里，温和的眉眼和晟真有着相似的弧度。果然大家说的没错，自己是更像妈妈的。这样想着，晟敏眨眨眼睛，看父亲放缓了语速，说着那些让心里一点点暖起来的句子。
爸爸妈妈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如果我们再小心一点，再努力一点，晟敏会是个更幸福的孩子。我们不是好父母，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儿子，让他有个健康的生命。
只要你快乐怎样都好，这样的心情，对于你比对晟真要强烈许多。爸爸不希望晟敏把他看作一种赎罪，也不是偏心。只是或许当年那件事让我和你妈妈看开了很多，没有了别的父母疼爱孩子时加上的那些限制。你觉得画画比上学更开心，就放你在家里画画。你觉得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更幸福，那我们就多认个儿子。
看见晟敏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李爸爸笑呵呵的抬手抚上他的脸：哭什么？其实爸爸也很想要个贤惠的儿媳妇和可爱的小孙子的，所以如果他对你不好，我和你妈妈一样不会同意。
晟敏呐，你明白吗？所有事情在爸妈这里，唯一的标准是我们宝贝儿子幸不幸福。
窝在被子里，想着父亲最后的话，晟敏笑得眯起眼睛。他拿了手机，斟酌许久发了简单的短信过去，然后抬手关上台灯。
【一切安好。很想你。晚安^_^】
他想那个人必定和自己一样，快乐得在梦里笑起来。


二十四
【在做什么呢？我想见你。】
发送成功。
晟敏握着屏幕渐渐暗下去的手机，轻咬住唇。隐隐约约地，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偏离了自己预想的轨道，却又被一团混沌包裹住，不知道该向哪边迈步。
和奎贤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了。或者说，是没有收到他任何信息了。
抬头深吸口气，晟敏望着窗外的阳光，努力扬起微笑。他想自己应该出去走走，这样好的深秋天气。
简单的披了外套，拿起柜子里在母亲照管下没有一点积尘的相机，犹豫一会又放了回去。只是尽量压下越来越多的不安，就已经用了大半心力，晟敏想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去拍些什么了。
避开喧闹的市中心，晟敏选了自己熟悉的几条小街道。极少行人，阳光很好。晃到某一家经常光顾的画具商店，进去补些用完了的颜料，和笑眯眯的胖老板打了招呼。
走到那个岔口时，他停下步子，静静的站了好久。温柔的排成一条线的白色房子，被阳光染上温润香气的干净柏油路，还有那棵，在某个看不见的拐角中的樱花树。
那些恍如隔世的所有，自己都还记得。
晟敏合了合眼睛，转身离开。他突然不想看见这条曾经那么喜爱的街道的任何细节，却说不清为什么。
回家前，他终于还是拐上了附近的商业街，想去那里的一家咖啡屋给母亲带些喜欢的慕斯蛋糕。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里面的人推门出来，挂在外面的木头风铃乱七八糟地撞成一团。晟敏侧身让开路，却在迎上对方目光时愣在原地。
嗨……晟敏君。似乎也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雅拉笑得有些无措。
看着那张和他有着淡淡相似轮廓的脸，压抑了几天的思念猝不及防的喷涌出来，一瞬间震得晟敏几乎站不稳。他乱了呼吸，手忙脚乱的在外套口袋里找本子。只是想问问他在做什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的信息。想问问他过的好不好。
一只手搭在晟敏抖得厉害的手上，他抬头看见雅拉望着自己，唇边是浅浅的一抹微笑。许久，她轻出了口气，然后加深了笑容：这段时间公司事情太多，晟敏君回来后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上次进行了一半的画展我有和场地负责人联系，如果晟敏君觉得可以，那么下个月就能把后续的事情完成，月底差不多就能办了，所以……
晟敏静静的看着她，雅拉淡然的目光和明丽的笑容似乎成了一面玻璃墙，冰凉的立在那里。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住，晟敏一点点从刚才的慌乱中冷静下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那团混沌的出口，可是那里没有光。
等着雅拉说完，晟敏轻缓的扬起一个微笑，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雅拉脸上闪过松了口气般的神情，短短的瞬间，却被晟敏真切的看在眼里。他没有什么举动，只是笑着任好友为急着去赴约道歉，然后匆匆的告别离开。
晟敏在咖啡屋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店里的服务生推开门准备打烊，他才恍惚的回过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被雅拉握住开始，一直保持到现在的姿势，让手指有些僵硬，试着弯曲时酸麻的厉害。
他突然想起出门前把本子忘在了书桌上。
晟敏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夕阳浓烈的红色中，轮廓鲜明到突兀。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雅拉望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她靠在墙边，幽幽的开口：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合了合眼，她放低声音：我今天，看见晟敏君了。
那个身影仿佛动了动，却终究细微到近乎错觉。雅拉静静的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还是早一点决定吧。
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窝在被子里的人终于睁开眼睛。他探手拿过压在枕下的手机，打开收件箱。
【一切安好。很想你。晚安。^_^】
【起床了吗？今天天气特别好，要不要去散步？】
【懒家伙，昨天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不会睡了一天吧^_^】
【生病了吗？还是手机出问题了？】
……………………………………


二十四
一星期后的一天，晟敏坐在画室的小沙发上。厚棕色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屋子里暗的辨不清是正午或黄昏。
晟敏静静的坐在那里，静静的望着桌上的信纸。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年他10岁，晟真6岁。似乎是听说弟弟很喜欢某款新上市的机器人玩具，刚刚有些兄长意识的他，偷着攒了几个月的零用钱，跑到街角的小店艰难的比划了很久，然后满心欢喜地把最后一套抱回了家。而随后赶来和他正好错过了的弟弟，失望的看了眼空落落的架子，抱着书包赶去另一家玩具店。路上被超速的摩托车撞倒，在手臂上留了永远褪不去的疤。
忘了从哪里看到的话：命运就像一条绵延不断地纵线，所有的因促成唯一的果，过程缺一不可。
可是。他望着那张白纸上一行行的句子。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促成这个果的哪怕一个因。就像当年那一天回家的路上，他想着弟弟会有多么多么开心。却看不见自己想象的主人公因为哥哥的惊喜，苦着一张小脸跑在大街上，以及之后抱着手臂哭泣的样子。
晟敏微倾身子把信拿过来，一字一字地从头看起，认真的仿佛第一次读它，几乎想把每一笔都刻在心里。因为也许这样，他就能明白命运摆在自己面前庞大而不可知的一切。
晟敏：
我本想用这样的方式会容易些，但是我错了。放开李晟敏这件事，无论用怎样的形式，对我来说都像选择死亡一样艰难。
心高气傲了二十几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想，便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但是现在发现，其实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便不在我能掌控的范围里。
晟敏，我曾想让你得到所有你希望的幸福。但是在木浦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自己错了。你对我笑，和我亲近，我想你就是幸福的，却没发现进了自己设好的圈。一切从最开始就是被我假定了的，假定这样的生活你会喜欢，假定这样的事情你会愿意，假定你笑就是快乐了。其实所有这些，都不过是我一个人臆想出来的。
可是晟敏，我又凭什么去替你决定你的幸福呢？
我的晟敏应该有最温暖完满的家，有可以随意挥动画笔的安稳生活，有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让你用这些去换一个赵奎贤，我怎么舍得……
所以我想我该放手了。即使这次也是我自己设想的，所谓对你最好的，但起码这是最后一次了。晟敏，我不敢再参与你的人生，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左右它。对不起。
晟敏，我爱你。以前，现在，或许还有很长的以后。但是我必须放开你，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可以安心活下去的方法。也许你会恨我，很久很久都不会原谅我。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愿安好。
                                                                赵奎贤
晟敏盯着那个落款很久，直到所有笔划都开始变得奇怪，组合的不再像字时，他揉揉眼睛，把纸放到桌上。
信是两天前收到的。如果不是自己偶然来画室拿东西，可能这张叠得很工整的信纸，要在门边的地上凉到彻底。
没有信封，是被他亲自送来的。晟敏曾试图想象他俯下身把信顺进门缝的样子，甚至站在门口望着楼道发呆，想找到些许他停留过的痕迹。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动作，表情，声音。
似乎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见过赵奎贤。
回过神看了下表，才发现已经是中午。晟敏拿起手机敲了短信，给那个特定的号码发过去。很简单的内容：今天也要乖乖吃饭。想你。
这样没有回音的信息，从清晨的早安，出门多加衣服，到按时的三餐提醒，催促好好休息。一条一条，每天每天，晟敏不记得有多久了。


他知道自己潜意识里是不相信那封信的，即使上面真的是赵奎贤的笔迹。但那些理由，不知道为什么，晟敏就是单纯的觉得不像他认识的赵奎贤。有时候他也会自嘲的想着，其实不过是不愿意清醒罢了，又能骗自己多久呢？
可是……晟敏闭上眼，他又想起恩俊，那个每次想放弃的时候便会记起的家伙。他说晟敏你要勇敢，不论是相信，还是爱。
晟敏想告诉故去的好友，这一次自己是真的努力去勇敢了，但是他的世界也真的开始寂静无声。
再见到赵雅拉的时候，已经是初冬的天气。
晟敏把人让进门，径自去厨房泡了热茶端来，然后坐到一旁静静的看着她。
雅拉低垂着头，轻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抬眼对上晟敏的目光，有些迟疑的开口：晟敏君，我想奎贤他……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始终是我很珍惜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幸福。奎贤下星期就要去美国了，你们两个都该开始让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轨不是么？
晟敏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淡淡的微笑着。
雅拉皱了皱眉继续：晟敏君……有没有什么道别的话，我可以帮你告诉奎贤。
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晟敏君还不明白吗？你和奎贤是没有可能的，这一点那孩子在给你的信里都写的很清楚了不是吗？忘了他吧，别再发那些短信了……
望着仍然只是微笑的晟敏，她突然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那样干净的眼神，了然一切般的看着自己。她畏怯的闭了闭眼：晟敏君……你该相信奎贤……你们已经结束了……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雅拉呆呆的看着一字一字在本子上写什么的晟敏，他从始至终淡然的好像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递过来的本子上只有一句话。在看清那清秀的字句后，雅拉终于挫败的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本子掉在地上，上面写着：【他骗不了我的，你也是。】
坐在车里的中年男人，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楼门口，和自己女儿挥手告别的男孩。那是一张略微秀气的脸，像三月的阳光一般干净。他看见男孩微眯起眼，缓缓的笑开。那个笑容让他想起很久前养过的一盆太阳花，那样明亮活泼，却让人想捧在心里爱护。
赵爸爸不禁浅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轻快的开口：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而且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看向刚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的女儿：怎么样？
雅拉抿了抿嘴，微红着眼睛示意父亲开车，然后盯着后视镜，幽幽的说着：我告诉过你，你太小看晟敏君了。
后座的人一直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握紧了拳。在车子开过那栋楼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还静静的站在那里，白净的脸上挂着让他心惊的微笑。他抬手压了压帽子，避开了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投过来的目光，任车子渐渐驶出小区。
他明白，那个人知道自己坐在车里。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可是他的晟敏。独一无二的晟敏。
奎贤攥紧了衣角，艰难的发出声音：姐，赵奎贤是混蛋……可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你们告诉我……
赵爸爸微蹙起眉头，发泄般的在并不拥挤的大街上按着喇叭。他想也许这样就可以不用听见儿子痛苦的问询，和身边女儿低低的啜泣。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盆太阳花枯萎的模样。而这一次，自己依旧什么都挽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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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阿、于是啊、啊啊啊啊、休息完了、后面精彩的落泪、

晟敏呐，原来我其实是这么害怕，害怕到不敢走过去牵你的手……
跟着奎贤跑了几乎一条街，却在转弯后不见了那个身影。晟敏扶着膝盖大口的喘气，然后直起身子慌张的四处张望。市中心来往的行人和车子充斥了视野，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被厚重衣服包裹的身上蒸出细细的汗，似乎眼前也蒙上了白色的雾。看不清，找不到。
城市的喧嚣悄无声息又无可转圜地，隔出了两重世界。
奎贤，你放开我了吗？就这样离开了吗？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想了吗？
抬起头的话，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了。突然想起的话，是谁说过的呢？晟敏闭上眼睛，微仰起脸。隐约中世界轻微的旋转起来，五光十色。
我没有办法喊住你，没有办法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奎贤呐，李晟敏是那么笨的孩子，笨到刚刚才发现，他甚至没有办法亲口对你说，喜欢和爱。
一直站在街角的人，抿紧了唇，用力攥着衣袖的手骨节发白。他看见不远处的晟敏，闭着眼睛站在阳光下，在熙熙攘攘中看起来那么孤单，那么无助，那么想要哭泣的模样。他靠到墙上，痛苦的低吟出声。
突然响起的惊叫让奎贤猛的睁开眼，那个人站着的地方被驻足的人群包围，杂乱的说话声让人抓不住内容。奎贤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力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人群，不顾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抱怨。他大脑空白一片，什么都意识不到，只想着要找到他的晟敏。
他用整个生命爱着的李晟敏。
雅拉推门进来的时候，晟敏还在床上静静的睡着，模样恬淡，似乎正做着不错的梦。奎贤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望过去的目光里裹了窗外暗红色的夕阳。
怎么样？迟疑了许久，雅拉轻轻的开口。
没有转头，奎贤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哑着嗓子回应：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轻度营养不良，又跟着我跑了那么久，所以……才会晕倒……
叹了口气，雅拉轻轻扶上他的肩，弟弟消瘦的侧脸让她难过的别过头。
姐……奎贤梦呓般的开口：我做不下去了……早该知道的，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他……
雅拉皱了皱眉，忍着眼泪想说什么，却无意中看见床上的人颤了颤睫毛，然后缓缓睁了眼睛。她终于舒缓微笑起来，拍拍奎贤的肩，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奎贤握着那只手放到唇边，温柔了眉眼看他迷茫的望着天花板，一点点回过神，最后微张着嘴迎上自己的视线。心里被什么轻轻包裹住，一层一层，暖化掉所有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坚固。奎贤弯下腰，紧紧的把那个身子扣进怀里，宛若环住了整个世界。
突然的拥抱让晟敏有些发愣，他眨眨眼睛，漫入鼻腔的干净气息，熟悉的让他忍了很久的泪差点溃决。
晟敏呐……晟敏，对不起……奎贤不停的重复着，几乎哽咽。
禁锢着自己的手臂用力的让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空隙，能感觉到喷洒在耳边急促湿热的呼吸。
晟敏想奎贤应该是在说什么。是什么呢？
他抬手轻轻环上他的背，嘴角绽出了清甜的笑。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收住滑下脸颊的泪。
你看，我们还赶得及一起过这个冬天。这有多么好。


二十七
晟敏经常觉得，自己就像置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中，层层叠叠的枝叶隔绝掉外界所有声音，空气清凉的填满身体。他非常小心的在里面迈着步子，强压住心里的畏惧，在这看似平和的寂静中行走。直到有一天，他遇见那缕阳光。那么亮又那么柔，引着他看遍这片幽林中从未被注意过的美好。
淡粉色的颜料洒在纸上，染出一朵朵轻薄的樱。逐渐变暗的夕阳带了抹深红，把那团清浅的粉映得有些不真实。晟敏停下笔，微眯着眼睛打量未完成的樱花树下，那个线条清俊的男子。虽然只用铅笔打了简单的轮廓，却已是修改快一星期的成果。
干脆放下笔，晟敏转头望向窗外暗红色的云。他想起那一天，也是这样晴和的黄昏。
那天他拉着奎贤，一步步从家里走到车站。父母的温和关切，化解不了晟真的敌视带来的尴尬。明白弟弟是因为之前那段自己浑浑噩噩的日子生气，晟敏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能在奎贤道别离开后又追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
去画室的公车只有那一班。淡蓝色的车厢缓缓晃过来的时候，晟敏有瞬间的失神。他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
记忆中的，右边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晟敏看奎贤坐到自己身边，瘦高的身子被夕阳镶了淡淡的金。他忍不住微笑，然后头发便被宠溺的揉了又揉。
奎贤似乎很困，眼睛一直半明半昧地睁着。头垂的有些低，额前的发丝随着公车的颠簸起起落落，划出无数金色的弧线。终于在某个拐弯的时候，头一歪，倒在了晟敏肩上。
车子一直向前向前。路过了一家寿司店，又路过了一间咖啡屋。奎贤温热的气息，轻吐在晟敏脖颈间，暖和的一片。他的脸颊隔着衬衣贴着他的肩膀，他仍然能感觉出那轮廓，那温度，是他熟悉的心安。晟敏闭上眼睛，握紧奎贤的手。冬日清凉的味道环绕，彷如初雪后的阳光，凛澈，淡香。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他和他身上洒落纷繁的光影，曲曲折折，飘飘忽忽。他们仿佛穿梭在时光流转的漩涡里，世界不停地旋转。
到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打开门，让暖黄的灯光泄满房间。晟敏转身勾住奎贤的脖子，任他笑着环了自己的腰。拥抱，亲吻，水到渠成。
是意乱情迷中撞到柜子，画夹散落一地的声音让奎贤回过神。松开怀里吓了一跳的人，帮他整理好散乱的衣服，奎贤俯下身收拾起地上的狼籍。晟敏红着脸靠过去想帮忙，却在看到他捏在手里，刚从地上捡起的东西时，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照片。
奎贤静静的看了很久，他知道上面的人是自己，却不记得何时拍过这样的照片。他有些困惑的转头看向晟敏。
没有解释，晟敏只是颤着手抢回照片护在怀里，一点点后退的到墙边，低下头。知道他是害怕了，奎贤迈过地上的零零碎碎，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没有关系的。如果在曾经的时光里我们相遇过，那么我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没有把你留在记忆里而已。
如果能早一点记得你，就好了……奎贤闭上眼睛。
距离被轻轻拉开，晟敏睁开眼望过去，看见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中，若有似无地带了丝笑意。奎贤模样认真的启口：把我画下来吧。我来给晟敏当模特，好吗？
或许是从那有些陌生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晟敏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有东西一点点膨胀开来，扯出淡淡的痛感。他轻轻勾住奎贤的手指，点了点头。
而现在，看着面前从画夹最底层翻出来的画纸，渐渐被线条和颜色充满。晟敏轻出口气，满意的微笑起来。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赶上圣诞后的画展了。奎贤呐，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期待。让这个世界看见我的阳光。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过分，太阳衬在乌蒙蒙的天空，蝉翼般的单薄无力。城市似乎被冻住了一样，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即使是最热闹的商业区，也处处都是被厚围巾裹着的，疲惫倦怠的脸。所有人都在等待寒冬唯一让人欣喜的礼物，可是这场被寄予无数期盼的雪，却迟迟不肯露面。等到气象台终于播报会有小雪的时候，已经是圣诞前夕。


因为不久前奎贤妈妈亲自打来电话，想让晟敏去赵家过今年的平安夜，李妈妈一大早便开始把做好的小甜点装盒，让晟敏当做礼物带过去。晟真满脸不情愿的扯着哥哥的袖子，他始终对赵奎贤心存芥蒂。晟敏安抚好弟弟，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窗边望着自己，似乎在微笑。心像被什么包裹住一样，瞬间暖起来。
奎贤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他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李妈妈递过来的盒子，然后自然地握了晟敏的手。晟真脸色依然不好看，奎贤并不介意的样子，欠身和长辈道别后，也笑着对他说了再见。
车子随着节日采购的车流走走停停。晟敏窝在副驾驶座，拿着手机把几行字删来改去，却终究不敢递给身边的人。最后他有些烦躁的把手机装回口袋，扭头望向窗外琳琅的圣诞饰物。窗玻璃上映着那人浅淡到模糊地影子，温柔漫开的轮廓让晟敏不禁微笑起来。于是，在某一个红灯的间隙，他转过去，微微欠身吻上奎贤的脸颊，唇摩挲了会才有些羞涩的离开。被偷袭的人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愣了一下后，笑着抓住他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对不起亲爱的，晟真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
别乱想亲爱的，只要有你在，就什么都很好。
你看，我们从来都可以这样明白彼此。
迎出来接他们的赵妈妈开心的抱住晟敏，一直笑一直笑，看见那盒精心准备的糕点时更是小孩子似的惊叹出声。晟敏任她拉着自己往门口走，肩上是奎贤温暖的手。他抬头，看见雅拉倚在门廊，漂亮的扬起嘴角。
心里像被正退潮的海水一波波轻柔的抚过，终于风平浪静。
从未谋面的赵爸爸，面无表情地看晟敏问了好，然后扯着他和奎贤的手径直进了书房。不明所以的晟敏被按坐在方桌左边，有些惊慌的看着奎贤满脸无奈地坐到自己对面。最后的解释是痴迷围棋的父亲不甘心输给自己儿子十几年，从知道晟敏要来家里过平安夜那天就惦记拉他当自己的帮手，打败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看着认真摆着棋盘的赵爸爸，晟敏笑得眯起眼睛。
一盘棋正杀得火热时，奎贤妈妈握着勺子走进来，说是可乐不够做晟敏喜欢的可乐鸡翅，让儿子出去买。奎贤无辜的朝满脸不满的父亲笑笑，拎了外套站起来。晟敏追到门口的时候，赵妈妈一边说外面冷一边拉着他不放。最后是奎贤把厚厚的羊毛围巾裹到他脖子上，把人搂进怀里强带出了门。
没有风，停滞的空气却依然冰得刺骨。晟敏缩着脖子，微微打了个寒战，下一秒便被奎贤拉到身边，紧揽在怀里。沿着住宅区安静的小路一步步走到热闹的大街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暖黄色的路灯下纠缠成一片。
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夕阳已经几乎完全隐没掉，仅剩的一丝残光中，有纤细的白色从不知几千米高的地方缓缓，缓缓的飘落。人群中接连响起欣喜的轻叹，这盼望了许久的雪啊，终于肯温暖一下这个世界。
奎贤抬起头，看着舞在空中的雪花，欣喜的附到晟敏耳边，轻声说着：晟敏，下雪了。
感觉到吹在耳朵上温热的气息，晟敏稍稍撑开两人的距离，疑惑的看向奎贤，想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
奎贤笑了笑，抬手把他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好，然后凑近他的脸，一字一句的：我说，我爱你。
唇齿相触的一瞬，奎贤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收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彼此再无间隔。
街边的圣诞彩灯亮起，店铺里传来歌谣欢快的调子。飘了满天的雪逐渐变得细密，在相互依偎的身影外撒了一张银白的帷帐。这个世间，再无其他。
圣诞之后不久，画展所有的事项终于都落实下来。时间确定在新年的第一天，晟敏的生日。雅拉把这个消息带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闭了闭眼睛。
那幅画，终究是没有赶在这之前完成。
因为晟敏在画坛的名气，又赶上新年假期，开展那天着实来了不少人。穿着简单的西装，晟敏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偌大的展厅里，他的画一幅一幅，安稳的在墙上排成圆滑的曲线。
麦田。 雨。 雪夜。 妆。 海的女儿。
没有鸽子。他想起那幅画给了赵奎贤。
雅拉挥手让他到大厅来时，晟敏有些回不过神。他深吸口气，一步一步走进众人的注视中。有光丝丝缕缕的渗进来，在那片混沌里铺了浅金色的路。
一步。两步。樱花树下，和蓝色公车上的你。
三步。四步。拥着我旋转的，心疼我受伤的你。
五步。六步。对我说爱的，差点就失去的你。
七步。八步。带着我逃离的，为我遮挡所有的你。
九步。十步。画给我一个家，唱歌给我听的你。
……………………………………………………
所有的，所有的。是我那么爱的你。
晟敏终于停在大厅中央。他站定，笑着合了合眼睛，然后抬起头。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飘着细小的金色尘埃。那个人就站在人群中间，背着光，带了笑望过来，眸子里仿佛沉淀了几世的温柔。目光交叠的瞬间，晟敏几乎落泪。
那个笑容清澈，眉目英俊的男孩，一步一步，跨过光年距离的永恒寂静来到他身边，坚定地抓住他的手。而他曾以为，这是自己注定不可能拥有的幸福。
雅拉放下话筒的时候，晟敏看见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他微微欠身，然后望着那个唯一没有动作，只是温柔着目光看着自己的身影，缓缓的微笑起来。
下一个光年，我们一起走。
奎贤呐。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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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正式完结、接下来是作者自述和番外还有我啰嗦的读后感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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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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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槿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也居然坚持了半年多的时间。这是我写的第一个关于赵奎贤和李晟敏的长篇，虽然从开始就想着绝对要完成，但说实话，并不是太有信心。我是个奇懒无比的人啊~~~\(≥▽≤)/~
寂静光年里面，有很多我喜欢的文的影子，比如胖点桑的“一起减肥吧”，比如小TO的城市系列和小晟敏。更远一点的，高中喜欢的冢不二经典文，也是有的。像这个从开始就想好的结尾，如果有人看过“那年夏天，最宁静的海”的话，应该觉得很眼熟。
嗯，我喜欢用让我动心的所有文字，去创造出我心中最可爱的奎贤和晟敏。所以，我想他们依然是独属于我的孩子。
从开始写到现在，因为寂静光年我认识了很多可爱的贤兔饭。说是不在乎评价，但也是因为你们那么认真的留言，我才能坚持把它完成。谢谢。
最后是这样的结局，我想可能有人已经操刀了……还是那句话，不要打脸……=。=
但是这是我从开始就设想好，并且一直很想写出来的结局。所以还是不想改变它。
因为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东西，它有很多很多不足是肯定的，我甚至都不确定，最后这两千多字有没有把前面所有的疑问解释清楚。虽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但还是没修改出几个字。如果有些地方看不懂或者觉得突兀，我先道个歉啦^_^
我会在之后加两篇番外上来，但最早也应该在六月底忙完考试以后了。番外保证是甜的……T T
嗯，虽然写完我松了口气，但也很舍不得。谢谢大家喜欢寂静光年里的赵奎贤和李晟敏。或许假期我会开新坑，但是希望这里的他们不要被忘掉。因为我可能再也写不出在我心里这样美好的两个孩子。
最后挥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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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我的读后感 = =
于是破小柒、俺很想打你、+了还+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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