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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侃理:司马迁与《过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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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公众号“先秦秦汉史”,发布时间是2024年1月12日。
本文原刊《岭南学报》复刊第10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发布时略有改动。
本文作者陈侃理是北京大学历史系副教授。读者应该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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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各篇中的“太史公曰”,除少部分沿用司马谈旧稿,[1]绝大多数是司马迁自出机杼,一般篇幅不长。在其中显得尤其特殊的,是《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两篇之末,在“太史公曰”下不惜笔墨地引述贾谊《过秦》篇,洋洋数千言,而作者自己的评论却语焉不详,令人颇感反常。
《秦始皇本纪》称:“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贾谊之论深得司马迁的赞赏,但《史记》既然已为其立传,并在传中全文收录《吊屈》、《鵩鸟》二赋,为何不将《过秦》也置于本传,以表彰贾谊的命世之才呢?不仅如此,《汉书·贾谊传》所收的《治安策》等各篇政论,皆切中汉文帝时的弊病,《史记》却一笔带过,未假片言引述。[2]由此反观司马迁全录《过秦》以当“太史公曰”,更觉其中存有深意。
《史记》与所引《过秦》篇所记述和依据的史实颇有出入,东汉以来已时见指摘,而原因尚不明了。现在,通过新出的北京大学藏西汉竹简《赵正书》,以其中所载秦末史事为参照,可以剖析《过秦》篇所述内容与《史记》的抵牾,进而探究《史记》引述《过秦》的微意。其意曲折,其事隐约,但仍值得尝试。这样做,能够帮助我们体会司马迁如何写作《史记》,如何在撰述中注入个性。


IP属地:北京1楼2024-01-14 02:29回复
    一、《过秦》篇所述史事与《史记》的抵牾
    《过秦》篇在《史记》中出现过两次。第一次全文引录于《秦始皇本纪》,第二次见于《陈涉世家》篇末,所引文字自“秦孝公据崤函之固”开始,到“攻守之势异也”为止,相当于今本《贾谊新书》中的《过秦上》。第二次引用,情况稍有疑问,今本《史记·陈涉世家》无“太史公曰”而作“褚先生曰”,但南朝旧本仍有作“太史公曰”者,汉唐学者也多主张是司马迁原文。[3]无论如何,司马迁在“太史公曰”中曾经抄录《过秦》篇全文,是可以肯定的。
    《过秦》篇夹叙夹议,述及秦代史事,有些内容颇为费解,有些记载不同于《史记》,历来受到质疑和批评,而贾谊如此记述的缘由则未见其详。这里试举三个例子。
    其一,所谓章邯“要市”“谋上”。《秦始皇本纪》引《过秦下》曰:
    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4]
    司马贞《索隐》云:
    此评失也。章邯之降,由赵高用事,不信任军将,一则恐诛,二则楚兵既盛,王离见虏,遂以兵降耳。非三军要市于外以求封,明矣。[5]
    案《史记·秦始皇本纪》二世三年条及《项羽本纪》记载,章邯叛降诸侯是因“赵高用事于中”,隔绝内外。章邯战败后遭胡亥责让,却无从上书陈情解释,惧罪恐诛,故而投降项羽。在这个过程中,未见章邯如何“要市”,又如何“谋上”。司马贞的批评是基于《史记》所载作出的,理由充足,但不能解释贾谊为什么如此论述。


    IP属地:北京2楼2024-01-15 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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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秦公子婴的才具。《秦始皇本纪》引《过秦下》云:
      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6]
      贾谊称子婴才能不及庸主,否则可以保全秦国本土。这通议论受到诟病,不晚于东汉中叶。《文选》卷四八载班固《典引》序: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郄萌等召诣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持《秦始皇帝本纪》问臣等曰:‘太史迁下赞语中宁有非邪?’臣等对曰(李善注:善本无“等”字“曰”字。):‘此赞贾谊《过秦》篇言:“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絶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问:‘本闻此论非邪,将见问,意开寤耶?’臣具对素闻知状。诏因曰:‘司马迁著书,成一家言,扬名后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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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固及明帝之意,《史记》既然记载子婴设计诱杀赵高,则不能说他没有“庸主之材”。秦亡汉兴,势所必然,已非人力可挽,将秦亡之罪归于子婴,是过于苛责了。[8]


      IP属地:北京3楼2024-01-15 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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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三,《过秦》篇中称二世“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一句,自古未得确解。“民”字下裴骃《集解》引徐广曰:“一无此上五字。”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云,《群书治要》即无此五字,又引中井积德曰:“五字不可解。”[9]可知《史记》别本确无“坏宗庙与民”五字。究其原因,可能是传抄者以为“坏民”不辞,又未识二世有“坏宗庙”之事,故而删略旧文。梁玉绳也说无五字者“甚是”,当以“更始作阿房宫”为句,“谓复作阿房宫也”。[10]俞樾则读“与民更始”为句,以为应移置前文“二世不行此术”下。[11]案“与民更始”,秦汉成语,《汉书·武帝纪》元朔元年春三月甲子立皇后诏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12]《史记·封禅书》载武帝封禅后诏书则有“与士大夫更始”语。[13]俞樾以“与民更始”为句固是,然遂移置他处,则是把“与民更始”视为善政,认为二世不能行此,以致灭亡。这很难说是《过秦》篇的本意。
        秦汉篇籍,亡佚者众。贾谊立说,原不以《史记》为依据,其所诵读的诸子百家之书,今又多不可见。后人不知贾谊立论所据,而要强行解释或指责《过秦》,都难以切中肯綮。近年获读北京大学所藏西汉竹简本《赵正书》,其中记述秦始皇、二世时事,与《史记》所载多有异同。拙文《〈史记〉与〈赵正书〉》已经指出,其书是小说家言,意在讽谏,所载未必皆同事实,但可以反映汉初一部分人所认识的秦代历史。今执此《赵正书》与《过秦》篇对读,则前文所述的三大疑滞,均可得到解释。


        IP属地:北京4楼2024-01-15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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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看第三事。《赵正书》曰:
          王死而胡亥立……因夷其宗族,坏其社稷,燔其律令及古(故)世之藏。有(又)欲起属车万乘,以扶(抚)天下,曰:“且与天下更始。”[14]
          文中,“王”谓“秦王赵正”,即秦始皇,胡亥即秦二世。《赵正书》中胡亥所谓“且与天下更始”,即“与民更始”之意。书中又云胡亥“坏其社稷”,可能是“坏宗庙”的讹传。“坏宗庙”事,实已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二世元年,下诏“令群臣议尊始皇庙”,得出的结果是:
          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15]
          经此议定,唯独将秦始皇庙确立为统一后称帝者之祖庙,由天子亲祠。称帝以前之襄公以下诸秦君则称先王,仅保存七庙,[16]其余全部毁废。所存之庙也不再由天子亲祠,仅令群臣有司奉祀。[17]这就是贾谊所谓的“坏宗庙”。可作旁证的,还有湖南益阳兔子山遗址9号井出土的秦二世元年十月甲午诏书木牍,其文曰:
          天下失始皇帝,皆惧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著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以元年,与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故罪,令皆已下矣。
          即位元年的诏书提到“宗庙吏”“具矣”,可证二世对宗庙制度颇为在意。秦始皇“更名‘民’曰‘黔首’”,则诏书“与黔首更始”即是“与民更始”,也是《赵正书》“与天下更始”一语的来源。胡亥自云“与黔首更始”,意在改元大赦,厘定制度,自我作古,以为可以安集天下。贾谊所说的“与民更始”,则是批评二世背弃传统,反而加重了秦的无道。《赵正书》中所谓李斯临终上书,历数胡亥的各种变革举措之后,说:“及中人之功力而求更始者,王勉之矣。斯见其央(殃)今至矣。”[18]作者应是认为与天下更始,是具有超凡功力的圣王才能做的事,胡亥以中人之资为之,只能自取灭亡。这恐怕是秦末汉初包括贾谊在内的很大一部分人的共同看法。
          由《赵正书》及秦二世元年诏可知,贾谊《过秦》篇中所论确实别有所据。其余如章邯、子婴事,也可参读《赵正书》而得以解明。


          IP属地:北京5楼2024-01-15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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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正书》载胡亥欲杀李斯,子婴进谏:
            今将军张(章)邯兵居外,卒士劳古(苦),委输不给,外无敌而内有争臣之志。故曰危。
            子婴称,章邯将兵在外,“内有争臣之志”,对君主而言是危险。[19]《赵正书》中章邯与胡亥志意不同,有心谏争,且手握倾国之兵,因而对国君构成威胁。“要市”、“谋上”之说,或即由此类传闻引申夸大而成。[20]在《赵正书》中,章邯的“争臣之志”最终引发举兵内向,诛杀赵高,其文云:
            将军张(章)邯入夷其国,杀高。
            据此,则赵高之死与子婴无关。贾谊的立论如果是基于这类记事,班固和汉明帝的批评就失去了立足点。
            《赵正书》旨在证明君主应虚心听谏,记载史事未必准确;贾谊论秦政之失,以为当世镜鉴,本意也不在考史求实。《史记》“整齐百家杂语”,“成一家之言”,应当对贾谊所论稍加考辨删节。但司马迁却全文抄录《过秦》,以致《秦始皇本纪》一篇之内前后抵牾,原因何在,发人深思。
            按照《史记》和后来纪传体史书的一般体例,纪、传、表、志的正文免不了因袭旧有的文献资料,但篇末的论赞则应自出机杼,是作者发挥己见、臧否人物、表达史观、展现才志的“自留地”。[21]至于书中所记人物的私家著作,则通常收录在本传中予以表彰。贾谊的《过秦》篇不入《史记》本传,却被司马迁用来代替自己的赞语,取舍、构思不同寻常,也值得从两方面来细究其故。


            IP属地:北京6楼2024-01-15 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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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参看顾颉刚《司马谈作史》,《史林杂识初编》,中华书局,1963年,第226~233页。
              [2]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论“《汉书》多载有用之文”,即举《贾谊传》为例,批评《史记》“列其《吊屈赋》、《鵩鸟赋》,而《治安策》竟不载”。他说:“此策皆有关治道,经事综物,兼切于当日时势,文帝亦多用其言,何得遗之?”见王树民《廿二史札记校证》,中华书局,1984年,第30页。
              [3] 《陈涉世家》末之赞语,今本作:“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后接“吾闻贾生之称曰”云云,似乎以下《过秦》篇文皆褚少孙所续补。其实不然。“褚少孙曰”下,裴骃《史记集解》引徐广曰:“一作‘太史公’。”则刘宋旧本《史记》有作“太史公曰”者。裴骃案语引述班固《奏事》云:“太史迁取贾谊《过秦》上下篇以为《秦始皇本纪》、《陈涉世家》下赞文。”今本作“褚先生”,可知当非《史记》原貌。司马贞《史记索隐》亦云,褚少孙仅于司马迁所述《过秦》篇文前加入“地形险阻”至“岂不然哉”数句,而改“太史公”为“褚先生”。司马贞说所据未详,或因见《汉书·陈胜项籍列传》末“赞曰”无“地形险阻”等句,而径引贾谊文,以为褚少孙增补前之旧貌。《汉书》颜师古注引应劭亦曰:“贾生书有《过秦》二篇,言秦之过。此第一篇也。司马迁取以为赞,班固因之。”总之,虽然南朝通行本《史记·陈涉世家》末引《过秦》篇前已作“褚先生曰”,但仍有旧本作“太史公曰”,且东汉至唐代学者都主张不是褚少孙所新附的。


              IP属地:北京7楼2024-01-15 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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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史记》卷六,中华书局,1982年,第276页。
                [5] 《史记》卷六,第277页。
                [6] 《史记》卷六,第276页。
                [7] 《文选》卷四八班固《典引》序,《日本足利学校藏宋刊明州本六臣注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749页下。裴骃《史记集解》引徐广录班固《典引》即节录此文,大意略同,见《史记》卷六,第294页。
                [8] 今本《史记》于《秦始皇本纪》后附“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应该就是班固所云汉明帝诏问,与群臣讨论的结果。其中说:“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史记》卷六,第293页)盛赞子婴诛杀赵高的决断和志意。案《秦始皇本纪》云“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史记》卷六,第275页),未见有车裂事。明帝记忆稍误,或别有所据。


                IP属地:北京8楼2024-01-15 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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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 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卷六,北岳文艺出版社,1999年,第102页。
                  [10] 梁玉绳《史记志疑》卷五,中华书局,1981年,第193页。
                  [11] 俞樾《诸子平议》卷二七,中华书局,1954年,第544页。
                  [12] 《汉书》卷六,中华书局,1962年,第169页。
                  [13] 《史记》卷二八,第1398页。
                  [14] 北京大学出土文献研究所编《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93页。
                  [15] 《史记》卷六,第266页。
                  [16] 所存七庙应是献公至庄襄王。若秦始皇庙也计算在七数之内,则二世时所存先王庙为孝公至庄襄王六庙。
                  [17] 参看李开元《秦始皇第一次巡游到西县告庙祭祖说——兼及秦统一后的庙制改革》,《秦汉研究》第10辑,2016年,第14~16页。
                  [18] 北京大学出土文献研究所编《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叁)》,第193页。


                  IP属地:北京9楼2024-01-15 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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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争臣”后来也写作“诤臣”,指直言敢谏,能驳斥君王的大臣,多作褒词。在秦汉之际的某些语境中,却并非如此。《韩非子·说疑》曰:“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周勋初等《韩非子校注(修订本)》,凤凰出版社,2009年,第491~492页)大意是,争臣要求主上言听计从,不惜以死相争,自古为王者所不容。
                    [20]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士生卜司晨同学提示,《史记·主父偃列传》载主父偃上书谏用兵匈奴曰:“乃使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所云“外市”与《过秦》篇中的“要市于外”用语接近,或许有渊源关系。案此语意为章邯拥兵自重,与外人交易,成其私利。《集解》引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认为章邯的“外市”也是里通外国。这与司马贞对《过秦》篇“要市于外”的解释不同,而符合《史记》记载的章邯降楚。主父偃此语所依据的历史记载究竟如何,还未敢遽定。目前仍感到,通过《赵正书》的记事来理解《过秦》篇所谓的“外市”,尚较顺畅。今两存异说,以备考证。
                    [21] 《宋书·范晔传》载晔“狱中与诸甥侄书”有一段很著名的话:“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宋书》卷六九,中华书局,1974年,第1831页)可以说明史传论赞的作用。关于论赞的内容、功能和流变,参看逯耀东《抑郁与超越:司马迁与汉武帝时代》,三联书店,2008年,第265~293页。


                    IP属地:北京10楼2024-01-15 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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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后两部分的标题分别是:
                      二、《屈贾列传》不录《过秦》篇的原因
                      三、《史记》引述《过秦》的隐约微意
                      第二部分主要“解读司马迁《屈原贾生列传》的安排”,文中提出“屈原、贾谊的经历和著述与司马迁的晚境联系紧密”。第三部分作者的观点是:司马迁引用《过秦》篇,是借贾谊之语来批评武帝&&,表达循此不改将重现亡秦之祸的隐忧。
                      因这两部分与秦史的关联不大。所以楼某将其略去。有需要的读者可在网上或微信上自行搜索、阅读。


                      IP属地:北京11楼2024-01-15 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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