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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谷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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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毅,历史小说《南北英雄志》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5-01-23 10:53回复
    小谷传说、139******72、九鼎仓储. . . 被楼主禁言,将不能再进行回复
    晋朝元康八年(公元298年)。秋天。
    石崇身体魁梧,臂膀强壮有力,他牵着马,迈着矫健的步伐走着,踩踏得黄色麦茬沙沙作响。潘岳骑马,跟在石崇右后侧,不停用靴子夹紧马腹,很怕自己摔下去。
    紧跟石崇的一只猎狗很兴奋,它抖着卷紧的尾巴,不停摇摆身子,全神贯注地蹿来蹿去,四处游走,去听、去看、去嗅,搜寻猎物。
    距离石崇在洛阳的金谷别墅不远的郊外田野,看上去还是像夏天一样明亮。特别是正午时分,当仅有的一丝热风完全停下来,太阳非常毒辣,甚至可以听到周围的树木被晒得发出咝咝的声音。很快,一阵干热的风吹过,在收割过的田地上卷起一股尘土,掀得黄尘往上飞扬。而后,热风再次旋转着,凶恶地向人扑面刮来。
    这大片庄稼地,都是石崇的田产。他在附近还有许多庄稼地,看上去似乎总有一大片一大片没有收割。到了深秋,绝大多数庄稼就烂在田里。即使是已经收获的粮食,到了冬天,也有很多都在雪堆下成垛地烂掉。
    踩着一片没有收割的金黄色麦田,一行人四处寻找,准备射猎鹌鹑。在太阳光下,麦田如丝绸一般闪烁,金黄而接近深褐色的挂有累累颗粒的穗子,低垂到地上,马蹄一踏,清脆地噼啪响着。
    打猎的一行人走到麦田的尽头后,到达一个池塘边上。椭圆形水面上,闪耀着闷热的光芒。池塘位于小山坡和一个峡谷之间,在它旁边的山坡上,有一群短尾巴大鹌鹑伫立在那里,看上去无所归依,好像在默默沉思什么。
    猎狗突然呆立不动,它全身向前倾斜,抬起右腿,盯着远处的那些猎物。
    石崇轻轻张弓,瞄准后,猛发一矢……嗖声过后,群鸟噪飞。
    猎狗刹那间冲向山坡,很快就快乐地颠转回来,嘴上叼着一只屁股上插了一支羽箭的大鹌鹑……
    “季伦啊,永熙元年(公元290年),河内郡温县出了个疯子,他编了两首诗,在街上到处唱。第一首是:‘光光文长,大戟为墙。毒药虽行,戟还自伤。’第二首是:‘两火没地,哀哉秋兰。归形街邮,终为人叹。’要知道,温县乃我们大晋司马皇族家乡故地,这样的谶谣,听着让人特别揪心。我有一次与杨骏之弟杨济一起饮酒,谈起这两首谶诗,他当时非常忧心……”潘岳无心打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手持弓矢的石崇说。
    石崇遥望远处的树林,随意敷衍着潘岳:“谶谣这东西,有时候确实准啊……嗯,我好像听不出杨济为什么害怕……”
    “季伦,第一首诗,不恰恰预言了杨骏之死吗!杨骏字文长,最后被人用戟刺死……至于第二首诗,最后两句,我现在还想不通,但是前两句很明白,武帝的名讳是‘炎’,炎者,两火耳;‘两火没地’,即是预言武帝崩逝啊;杨皇后杨芷,又名季兰,‘哀哉秋兰’,也就是预兆皇后不得良死……”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5-01-23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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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潘岳如此说,石崇悚然。他把弓矢交给了随从,翻身上马,与潘岳并马而行。“杨济即使当时注意到了这些谶谣,他也曾经不断提醒他的兄长杨骏,最后,杨家还不是照样宗族被诛!唉,命也夫!”
      潘岳使劲点点头。
      蹄声嘚嘚。刘和、刘聪纵马而来。在他们身后,王弥也骑马狂奔,飞快地来到了石崇、潘岳一行人近前。这三个人,精于骑射,收获多多。特别是刘聪,马鞍后挂满了野兔、野鸡等猎物,还有不少飞禽,都被他用匈奴劲弓射获。
      几个人会合后,慢慢骑马,走入一片树林。这里树木并不茂密,有些地方还显得异常空旷,以至于到处都阳光灿烂。即使骑在马上,犹自可以透过枝叶看到远方。
      附近一棵大树上面,悬有一个巨大的鸟巢,里面的小鸟探出头,发出吃饱了的咯咯声。
      树林深处,又一个池塘出现在诸人面前。刘聪下马,先把臂膀上架着的一只巨大金雕放在马鞍上,然后,他走了几步,弯腰蹲在一根沉入水中的粗树干上,一掬一掬地低头喝水。而后,这个身材高大的匈奴人用袖子揩擦嘴唇,抬起靴子,轻轻踢着有些腐烂的树干。
      池水,清澈透明,隐藏在孤零零的林间,水面平静地倒映着大小树木的树梢。田野,清风徐来,树梢簌簌作响。
      一群羽毛闪亮的丘鹬,忽然从池塘边上一片灌木丛中惊飞而起,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刘聪矫捷地从树干上跳落岸上,操起弓矢,嗖嗖连发数箭。
      空中羽毛纷纷飘落,五六只丘鹬摔到地上。
      那只长着金黄色眼睛的金雕,振翅而起,忽扇巨大的翅膀,几个盘旋过后,飞到高处,然后一个俯冲,锋刃般的爪子里面多了一只哀哀鸣叫的丘鹬。
      挺立在斑斓的树荫中,呼吸着干燥的馨香,刘聪抬头远眺,机敏地操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树林前边更空旷的林间草地。一声呼哨,金雕扬翅,重新站立在他粗壮的臂膀上。金雕衬托出他的飒爽英姿,给石崇、潘岳等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3楼2025-01-23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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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树林外边,田野黄澄澄的,闪烁着秋天干热的阳光。望着金光闪闪的田野和秋空里慢慢飘动的浮云,潘岳忽然感到一阵心动。他瞧瞧自己脚上由奇特的软皮制成的靴子,心中涌起了某种沉沉的不祥预感。
        刘和、刘聪兄弟笑着,和王弥用匈奴语说着什么,三个人弯弓搭矢,不停地往外射箭。石崇仰头哈哈笑着,为刘聪的精准弓箭功夫发出赞许的轻吼。
        树林中网状的树影五光十色,晃动不停。地上和树上,斑斑点点的碎阳熠熠闪烁,树枝轻轻弯垂。不远处熟透的田野,轻轻吹来一股干燥炎热的气流,使得明亮的树林整个都摇晃起来。
        潘岳不知为什么,情绪有些沮丧。他掉转马头,和石崇打招呼道别,往金谷园方向慢慢行去:“季伦,今天下午,贾谧大人有诗会,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潘大人何必如此匆匆而返?射猎之乐,大矣!”刘聪望着潘岳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贾谧大人诗会,安仁不敢掉以轻心啊。”石崇解释,“到时候,我们‘文章二十四友’全部会出席。况且,陆机、陆云兄弟,文思机敏,大概,安仁怕在陆氏兄弟面前露怯吧……”
        石崇口中的“文章二十四友”,包括潘岳、贾南风从舅郭彰、石崇本人、陆机、陆机之弟陆云、清河人崔基、石崇外甥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及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瑰、汝南人和郁及周恢,还有鼎鼎大名的中山人刘舆、刘琨兄弟。
        这些人,出于不同的目的,皆辐辏于贾南风外甥贾谧身边,推之以为盟主。诸人每月皆在金谷园举行一次诗会,饮酒赋诗,习以为常。
        贾谧此人,年少轻狂,虽属骄奢淫逸之辈,但好文好诗,爱招延士大夫,特别喜欢听别人奉承他有贾谊之才。但这“二十四友”之中,并非时人想象的那样,都是亲密无间的好友良朋,而是各怀心事。
        王弥弯弓不辍,有些不屑地说:“石大人,此辈文士,只知道笔墨争魁,哪里能尽悉田猎之乐……且文人相轻,自古皆然。听说,潘岳与陆机兄弟一直不睦,在他的《为贾谧作赠陆机诗十一首》中,有一首诗,好像是第四首,很把陆氏兄弟和他们的吴地出身讽刺了一番……”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5-01-2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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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吴伊何,僭号称王。大晋统天,仁风遐扬。伪孙衔璧,奉土归疆。婉婉长离,凌江而翔。”石崇信口吟出潘岳所作诗文。接着,他哈哈笑语道:“安仁在这首诗中,把吴国称为‘伪吴孙氏’,讲他们是‘僭伪’之国,确实心存侮辱和讥讽。不过,潘岳和陆机不睦,绝非出于文人相轻的因由。”
          听石崇此言,王弥很感兴趣,驻马不前,连刘和、刘聪兄弟也凑过来,想听听潘岳和陆氏兄弟结怨的原因。
          “说来话长,安仁的岳父杨肇,乃荥阳望族,曾任荆州刺史。泰始八年,武帝命杨肇率兵援助东吴降将,去攻打吴国。西陵之役,那倒霉的杨肇正好碰上陆机兄弟的父亲、东吴大将陆抗。小鸡遇到老鹰,杨肇被陆抗打得大败,溃不成军,狼狈而还。事后不久,朝廷就把杨肇贬为庶人。羞愤成疾,他贬官后不到一年,就含恨而死了……”
          “原来如此……”王弥、刘和、刘聪几个人点头沉吟。
          “潘大人心胸太狭窄,昔日三国鼎立,世家大族为各自主人厮杀争锋,难免你争我斗,互相杀伐。那杨肇又非潘岳生父,奈何与陆抗的儿子二陆结此仇隙……”王弥游侠脾气,很是不解。
          “你们有所不知!杨肇对潘安仁有知遇大恩。安仁十二岁的时候,杨肇就断定他有非常之才,每每当众褒奖,说安仁日后必为国家栋梁,并把女儿许配给安仁……名士奖推,对于一个少年人的成名至关重要。如此恩情,他们之间非一般的岳父与女婿的关系。”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25-01-2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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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石崇如此说,刘和也来了兴趣,他笑着说:“文人之间斗嘴争巧,很有趣味……据说,上次诗会中,陆机、陆云兄弟先至,潘大人入座后,陆机马上起身离去。潘大人当众便称:‘清风至,尘飞扬。’那陆机大才子,也不示弱,马上回声道:‘众鸟集,凤凰翔。’哈哈,晋人文士斗嘴,诗来诗往,机锋如绵中针,太有机趣了。”
            石崇也笑。他从马上一跃跳下地,扔缰绳给从人,很想给王弥、刘和、刘聪等人多讲些“二十四友”集会时候的趣事。
            未及石崇开口,一阵胡笳声传来,飘入几人耳中,幽幽咽咽,曲调优柔。
            几个人望去,见树林外面的平地上,呼啦啦有一群人,或步或骑,正慢慢过来。为首二人,各骑高头大马,其中一人白衣飘飘,挺直上身,正弄一个胡笳放在嘴边,悠然而吹。
            “原来是刘舆、刘琨兄弟!”石崇一脸兴奋。他翻身上马,带着王弥、刘和、刘聪三个人,赶忙迎前与刘氏兄弟见礼。
            吹胡笳之人,正是刘琨。
            刘琨,字越石,汉朝中山靖王刘胜后裔。其祖父刘迈,有经国之才,曾为相国参军、散骑常侍;其父刘蕃,清高冲俭,做过光禄大夫;而其母氏家族,乃太原累世大族郭氏。刘琨母亲的两个堂姐妹,分别嫁给了晋朝高官裴秀、贾充为妻。也就是说,刘琨与当今皇后贾南风也有亲戚关系。此外,刘琨的姐姐,乃赵王司马伦世子司马荂的正妻。刘琨舅父郭奕,是大晋建国之初赫赫有名的名士尚书。无论论家世还是论姻亲关系,刘琨兄弟家族在魏在晋都称得上显赫一时。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6楼2025-01-2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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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少年时代,刘琨就以“俊朗”得名。成人之后,他与范阳人祖逖相善,常抵足而眠,闻鸡起舞,二人俱以“雄豪”著称。
              看到石崇等人来到马前见礼,刘舆、刘琨兄弟仅仅拱手而已,并未下马。
              从官职上说,刘琨不过是个著作郎,刘舆也只是宰府尚书郎,比起石崇官位要低许多。但豪俊公子出身,刘氏兄弟本性中的倨傲渗入骨髓,待人轻慢已经成为习惯。
              特别是刘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神采飞扬,鼻直口方,眉目如画,长髯浓眉。他身高九尺,骑在马上,更显衬得他特别高大,望之若神。
              看到刘琨此等人物,就连平素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弥和见多识广的匈奴质子刘和,都不得不立刻滚鞍落马,上前拜礼。
              刘舆、刘琨兄弟二人高扬下颏,依旧一脸淡漠之色。
              “……我们匈奴刘氏,从母家上讲,自汉代就为刘氏皇族女婿,汉家世代嫁公主到匈奴……如此说来,我们匈奴刘氏与二公,大有因缘……”刘和脸上露出罕有的谄媚,嗫嚅着,和颜悦色,想与刘舆、刘琨兄弟套近乎。
              刘琨眉头一皱,居高临下,不屑地说:
              “尔曹匈奴刘氏,夷狄也!从来都是冒称刘姓,何敢与我等真王孙相攀比!”
              如此直率之言,近乎鲁莽,说得刘和脸上一红,非常尴尬。
              “……刘公,您胡笳吹得真好啊……”无奈何,刘和只得转移话题而言他。
              作为匈奴质子,刘和长期住在洛阳,与各色达官贵人交结亲密,很少有发怵的时候。唯独看到这位刘琨,刘和心中既畏且惧。
              “我喜欢的,是胡笳,不是胡人!”刘琨冷冷言道。
              发现刘和身后身高九尺的刘聪一直站着不动,刘琨面露不快,低声喝问:“鼠辈何人,敢不来见礼?”
              饶是叱咤风云的匈奴贵种,刘聪见到刘琨这等人物,也不觉腿软屈膝。“拜见刘公,吾乃匈奴刘聪……”
              “……原来是你!昔日缚送楚王入廷尉,真乃小人所为!”刘琨眉毛一挑,忽然举起马鞭,猛然抽在刘聪脸上。
              一道血痕,立刻从额头到鼻梁,现在刘聪脸上。
              刘聪迅速起身,脸色大变,但慑于刘琨的气势,未敢发作。他躬身后退数步,俯首不言。
              平时,刘聪所遇到的晋人以及京城贵人,无论文武,皆对他待之以礼。而眼前这位刘琨,身材高大,面容弘毅威武,眼神坚定,具有一股别的晋人身上所没有的刚烈孔武魅力,让刘聪不由得心中凛然生惧。
              石崇、王弥均感尴尬,立在一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依理,刘琨与贾皇后有亲眷关系,他应该偏向贾皇后,而不是楚王一边……
              众人无语静默之时,呱呱声起。几只青色的白嘴鸦,翩翩从空中飞过。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7楼2025-01-23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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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琨信手从手下从人的肩上摘取一张弓,搭箭在弦,指向青穹。他稍稍瞄了瞄,猛然放手。
                嗖的一声,弦响鸟落。
                众人低头细看。地上,一支羽箭竟然穿着两只白嘴鸦。其中一只被射透脖颈,另外一只被射穿尾部,兀自啼啭哀鸣。
                刘聪臂上金雕扇翅而起,直飞天际;与此同时,石崇所豢养的一只与金雕个头差不多大的罕见白色苍鹰,也从仆从的臂膀上一跃而起,不约而同朝那群白嘴鸦飞去。
                刘琨搭矢在手,连发两箭,金雕和白苍鹰,忽然在天空中羽毛迸散,如同两块石头一样,立刻跌落地面。观瞧后发现,各有一支锋利的箭从它们双眼中对穿而过。
                “尔辈夷狄,平时就会以这等弓矢小技炫耀于人。”刘琨满脸不屑,对刘和、刘聪说。
                投弓于地,刘琨转向石崇,拱手言道:“石公,此辈匈奴,屠各丑类,定是人面兽心,希望您小心他们才是……”
                言毕,刘舆、刘琨兄弟二人拍马,扬长而去。他们身后的随从,三个人推着一辆车,上面堆满了猎物,有豺狼、狐狸,还有大量飞禽和灰兔。
                刘聪心痛金雕,口不言声。石崇也隐隐有些不快:那只白色的苍鹰,极为罕见,是他以一百二十个奴婢的价格,从段部鲜卑处买来。白鹰金眸玉爪,刚刚饲养得能带出来打猎。可惜,它还没有正式冲上云霄抓过猎物,就被刘琨当成了猎物。
                王弥掸掸刚才下拜时下裳沾上的灰尘,看看满脸沮丧的刘和、刘聪以及石崇三人,又望望远去的刘舆、刘琨兄弟,禁不住赞叹道:
                “这中山刘氏兄弟,皆有挺秀之姿,深怀纵横之才,人中龙虎!人中龙虎!晋朝有人啊……”
                金谷园。
                石崇被朝廷委派到荆州当刺史的那一段时间内,常和手下化装成盗匪,劫掠往来客商,故而暴富异常。如今,他的金谷园,向四周延展许多,范围更大。
                秋日的夕阳,在田野上迟迟不落。庭园地上,铺满缤纷的彩色落叶,芳菲满目。落叶之后,树木看上去有些稀疏,显得几棵大树的树干上面的结疤非常扎眼。庭内空气清新潮湿,恰如野外一样。
                金谷园太大了,如果客人出去散步,往往会愈走愈静,最后就会走到幽暗而荒僻的田野中,总会看到没有任何人烟的黄色海洋一般的待收割的大地。仰望苍穹,万里无云,从原野处吹来的秋风依旧温暖,迎面拂来。时时有大雁、鹌鹑,以及鸦雀等飞禽飞过,啪啪地拍打着翅膀,随风变换位置,使人忽然觉得天空又很低垂……
                贾谧独坐一床,懒散地喝着酒,他手里面拿着几张纸,吟读着潘岳等人现场所撰的诗文。其余“二十四友”,纵分两列,各自坐于榻上。他们身后,均有侍女端着酒具、文具伺候。
                庭园内一棵高大的柏树下,拴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似是石崇的宠物。看上去,这匹大宛小马战战兢兢,很胆怯的样子。它长着一双黑李子一样明亮的眼睛。偶尔,小马会低声嘶叫两声,围绕着柏树走上几步,着实让人喜爱……
                左厢,潘岳坐在上首,他旁边依次是石崇、刘琨、刘舆,以及范阳人卢志、弘农人王粹等北地大族世家子弟。
                右厢,最上座是陆机、陆云兄弟。陆机南人北相,身长近八尺,剑眉朗目,髭髯飘洒;陆云则完全一副南人相貌,脸色白皙,面庞略窄,唇红齿白。相比兄长,他个子不高,大概有七尺。
                “喂,我问你,东吴的陆逊、陆抗,和你是什么关系?”大概饮酒过多,坐在刘琨身旁的卢志忽然向斜对面的陆机高声发问。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25-01-23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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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庭的人,顿时静了下来,纷纷注目于陆氏兄弟。魏晋之际,直呼别人家族长辈名讳,乃大不敬之举。卢志如此粗鲁发问,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
                  贾谧放下酒樽,饶有兴趣地等待陆机的回答。
                  每次诗会,这些文人才士总会舌辩口争。出于年轻人好奇的心性,贾谧总乐见其成,坐观诸人的机锋。
                  “相对于你而言,关系恰似卢毓、卢珽!”陆机色不稍变,冷静回答。他声如洪钟,音齿清晰,没有任何南人口音。
                  如此,陆机借答言直呼了卢志祖父、父亲的名讳,作为对对方无礼问话的报复。
                  与兄长相比,陆云比较柔懦文弱,他悄悄拉了拉陆机的衣角,低声劝说:“大庭广众之下,阿兄何必与此等人争口舌……或许,他确实不知道我们兄弟的先辈是谁……”
                  “我们陆氏父祖,威声赫赫,名播海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此辈伧父,想取笑于我罢了,哪里任由他们放肆!”陆机面带愠色。
                  卢志愣了愣,随即故作轻蔑地笑了笑,讪讪地自言自语:“貉奴还算机敏,我不和他们计较……”
                  坐在卢志不远处的潘岳,本来看到陆氏兄弟当众受辱,感觉很开心。但是,陆机一番简简单单的唇枪舌剑,就驳得卢志哑口无言,潘岳眉头紧皱。他本也想说些什么,扭头看了看坐在独床上的贾谧,最终忍住没有开口。
                  卢志也是晋朝美男子,形神魁伟,特别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显露出冰雪聪明的性格。卢志一家,出于范阳巨族,他祖父卢毓做过魏朝司空,父亲卢珽官至卫尉卿。
                  卢志低头又喝了几杯酒,没过多久,他忍耐不住,开始再向陆机发问,想挽回刚才失去的面子。
                  “汉末之际,孙策围攻陆康,你们当时以陆康为首的陆氏宗族被杀死数百人,占你们宗族人数一半有多。而后,作为陆康族孙,陆逊有此血仇不报,竟然安心为人臣子,几世替孙吴卖力……你们的哥哥陆晏、陆景,皆在我大晋灭东吴的时候为孙氏战死。貉子小丑,负隅顽抗,真不知尔等兄弟有何面目出现在洛阳为官?”
                  陆机闻言,脸色大变。他掷杯于地,朗声抗辩道:
                  “我们陆氏家族,忧国忘身,数世以来皆忠义门风传家!只要我们向一姓效忠,必当死而后已!东吴四大姓,有谚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我们陆氏宗族如此义烈家风,广为人知,北地少有……至于卢氏嘛,哼,想你家叔父卢钦,曾在魏朝被大将军曹爽辟为掾属,深受重用。曹爽之弟曾收人贿赂,卢钦向曹爽进言,认为宗室子弟不宜干犯法度。曹爽大将军深纳其言,赏卢钦而罚其弟,且向朝廷要求褒奖卢钦,升其官职为尚书郎。而后,宣帝用计诛杀曹爽宗族,卢钦背主忘恩,立刻转身投靠,被宣帝辟为从事中郎。从此,他一路升官,做到散骑常侍、大司农,晋封大梁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知如何教导后代何为‘忠义’二字!”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25-01-23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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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机一席话有根有据,讲得很重。
                    卢志闻言切齿,腮边咬肌滚动,却一时不能答复,神色大窘。他坚毅的脸庞涨得通红,由于出奇的气氛和尴尬,他的一双黑眼睛凝然不动了好半天。
                    “张华少傅曾言,君兄弟龙跃云津,乃东南之宝,果然名不虚传!来,请尽饮此杯,以表吾诚。”刘琨举杯,向陆机、陆云兄弟微笑致意,意在消解紧张、尴尬的气氛。
                    刘琨与卢志关系匪浅,二人是连襟。
                    见刘琨并无偏袒卢志的意思,陆机于座中躬身,满饮杯中酒。相比年至中年的卢志和陆机,刘琨时年二十七。但他身上的英挺之气,足以让人刮目相待。
                    一声脆笑,从贾谧身后传出。大家定睛瞧看,原来是侍立在贾谧身后的美貌姑娘。她,不是旁人,乃石崇最宠爱的侍婢绿珠。数年前刘渊从边地兵士手里购买后送给太尉杨骏的鲜卑女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亭亭玉立。
                    黄昏来临,庭院内的一切景色改变了模样。远方,朦胧的田野罩上一层黯淡的红霞,那些从金谷园周遭幽暗的河谷以及黑压压冰凉潮湿的田野上升起的暮霭,逐渐淹没了落日霞光,愈来愈浓厚地逼近。
                    除了“二十四友”,庭院内仆从侍女如云,可称人群云集。七宝香炉,熏香袅袅,飘来的雾气使得空气稍显浑浊。仆人们开始忙着点亮蜡烛。
                    在这样红光摇曳、烟雾缭绕的光线下,绿珠的美貌更加灿烂。带有刻度的香烛高烧着,人们忘记了时间。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0楼2025-01-23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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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众人都在惊讶地注视自己,绿珠羞得低下头。女儿家爱笑的心性,使得她刚才看到卢志窘态时,禁不住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透过黑暗与烟雾闪出的黄色火光,晋朝的大才子们切实感受到了人间美丽的光华。特别是潘岳,想到几年前那个在杨骏庭前冻得哆哆嗦嗦的小女孩,如今花般玉貌,很感惊奇。她有鲜卑人皮肤特有的白皙,衬上那窈窕的身材,绿珠的美色让人心醉神迷,同时,又让人怅然若失。
                      在烟雾和暮色中,绿珠美丽的脸朦胧地时隐时现。怀着炽热的温情和一种炫耀的自豪感,石崇坐在人群中微笑着,品饮美酒,遥望着这个侍婢可爱的面孔。经过数年调教,绿珠已成为艳压整个京城的色艺双全的美女。
                      这个时候,绿珠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恢复了平常侍女那种谦恭的表情。从烛光中看她,她的脸似乎忽而高兴,忽而漠然,总是闪烁着少女特有的美丽光泽。
                      贾谧似乎对自己身后侍立的美女绿珠不是很感兴趣。他举觞,满脸笑容,打圆场地对在座“二十四友”说:“诸位昔日旧怨,皆各为其主。如今大晋一统,宜同为良朋嘉宾……”
                      在座诸人闻言皆挺直上身,捧觞上寿。
                      “贾公执掌秘书监,掌修国史,议立晋书限断,实为吾辈文士之福……”与陆机、陆云兄弟共坐一排的一个糟老头子模样的人捧觞高言。此人身材矮小,黄发凸额。看他那种因谄媚的表情而变得更加丑陋的模样,不少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1楼2025-01-23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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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大名鼎鼎,乃临淄人左思。左思壮年时,曾作《三都赋》,分别为《吴都赋》《魏都赋》《蜀都赋》。历时十年,他精心创作这三篇雄文,高亢雄迈,辞藻华丽,一时间洛阳纸贵,被广为传抄。
                        左思出自寒门。其父左熹在武帝时代曾任宫中侍御史,得间接近武帝,官职最高做到五品的平原相,很受武帝重用。左家男女,皆奇丑无比。即使如此,左熹为了能出人头地,竟然想方设法把左思妹妹左棻送到武帝身边充为妃嫔。为了邀名天下,武帝下诏把左棻封为九嫔之一,但自始至终,这位好色的皇帝从未真正临幸过她,只是让这位左贵嫔担任宫中女教师。每当各地诸侯上献奇珍异宝,武帝都会让左棻作赋颂,展现她的华丽文藻。杨艳皇后之丧和杨芷皇后入宫,诔文和册文,均出自这位丑女之笔。
                        虽然妹妹左棻姿陋无宠,左思却一直以帝戚自居,扬扬得意。在讲求门阀的晋朝,他自然日益成为世家大族间的笑柄。基于寒门出身的自卑,左思越老越糊涂,终日游走权门,变成高门座上不可或缺的谈资。
                        听到左思奉迎贾谧,众人也纷纷举觞,附和赞许,喜得贾谧眉梢带笑,不停捧觞而饮。
                        石崇金谷园内的仆从们开始往来穿梭,准备晚宴。在座的文士皆离席,三三两两聚拢,相互谈笑。刚才卢志与陆机言谈话语间的剑拔弩张,全然消散。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2楼2025-01-23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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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思抓住潘岳衣袖,开始大言起他自己两个女儿多么美丽聪明,口中高声朗诵起他的新作《娇女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浓朱衍丹唇,黄吻烂漫赤……其姊字惠芳,面目粲如画。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
                          潘岳仔细听左思朗诵歌诗,不停点头凝思,表示欣赏。潘岳自己,也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儿,小名金鹿。听左思作如此诗歌描摹他家中的两个小女儿,潘岳顿起怜爱之感。
                          过滤掉左思的吟诗声音和周遭的嘈杂声,潘岳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宅院,悄然坐落在九月新凉的花园中。他的目光,越过那低矮的院墙,似乎可以看到稀疏枝叶在明净的西边天上映出剪影般的美丽花纹,而自己美丽的女儿金鹿,正在那里唱着诗谣……
                          小儿手臂般粗的蜡烛,在庭院中遍竖,照得夜晚如白昼一般明亮。半明半暗处,有文士趁着酒意,摇摇晃晃和侍婢们亲昵地打情骂俏。弦歌声中,宾客们频频举觞纵饮。
                          “后将军到!”远处大门外,金谷园的仆从一声接一声高声传呼。
                          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踏着轻勾的步伐,神气活现地穿门而入。嘚嘚的马蹄声,让在场所有人皆侧目而视。
                          来人,乃文明皇后之弟、贵戚王恺。杨骏之诛,他也分得一份功勋,被朝廷封为山都县公,增邑一千八百户,迁龙骧将军。不久后,王恺因骄纵免官。但毕竟他是贵戚,很快被委任为后将军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3楼2025-01-23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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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世族国戚,本性豪侈,他平生“功绩”,不过就是多年来与石崇之间骇人听闻的斗富经历。王石二人,除了争用麦芽糖水刷锅、以蜡烛当柴做饭,著名的斗富事例,人所共知:
                            武帝之时,倚恃自己帝舅身份,王恺曾经向武帝从内库中借来一株高达二尺的红色珊瑚树。这株珊瑚,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携带此物,王恺直入石崇宅邸炫耀。石崇一笑,并不多言,高挥手中铁如意猛力砸下,珊瑚树应手而碎。惋惜之余,王恺认为石崇是出于嫉妒才毁宝,登时跳脚,声色甚厉,对石崇大骂不止。石崇莞尔,言道:“王公不必如此,我还你一棵就是!”于是,石崇仆从出动,搬取出数十棵珊瑚树,环置于王恺左右,任其挑选。其中,最高珊瑚树达三尺、四尺之高,条干绝世,光彩溢目,即使皇宫中也没有如此稀罕之物。而像王恺刚才小心翼翼搬来比富的那株二尺高的珊瑚,石崇宅中多不胜数。见此情状,王恺怅然若失……
                            武帝崩后,王恺顿失怙恃,地位大不如前,但他豪纵之气犹在,行事无所忌惮。世易时移,众人现在看到他,厌恶大于畏惧。特别是座中刘舆、刘琨兄弟,少年时代由于言语孟浪,得罪过王恺。有一次,兄弟两个人双双被王恺灌醉后,差点被他活埋。当时还是石崇机警,用水把刘氏兄弟二人激醒,救走了他们。如今,看到这位当今皇帝舅公,二刘皆暗中切齿。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4楼2025-01-23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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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恺骑马,一直行到贾谧榻前才下马。身为晚辈,贾谧不得不起身向他致意。这位贵戚老头子风度确实潇洒,迎风散发,满庭皆可嗅闻到他身上的香气,真不知他熏了多少西域异香。
                              王恺头发梳得直直的,中间一条发缝特别明显,油光可鉴。大概因最近久病,他的鼻子比起从前来说,看上去又红又大,似乎是长期外感和酗酒造成了消不掉的肿胀。而他昔日漆黑的唇髭,似乎也耷拉了下来,很像无精打采的鼠须。
                              鼓动着他红得发亮的鼻翼,王恺慢条斯理地与众人见礼。说话时,他依旧带着阀阅傲视天下的调门,挺直上身,保持着贵族优雅风度,尽一切努力向众人炫耀他的富足、才智和派头。任何时候,他都摆出一副高傲、冷漠、舒坦和唯我独尊的样子。当然,皇宫内苑除外。
                              “季伦啊,最近,我在朱雀大街新盖了一座宅邸,所有房屋内壁,都用赤石脂来涂刷……”坐在独榻上,杯酒未饮,王恺手持麈尾,就开始向石崇炫耀。
                              “呵呵,王公,我金谷园周遭所有的猪圈,都让仆人们用赤石脂来粉刷……如果您不信,宴后我带您去四处看看。”石崇笑着说。
                              闻此言,刘琨哈哈大笑。陆机的弟弟陆云这个人,在当时以患“笑疾”著名,所以更是忍俊不禁,狂笑起来。他笑得喘不上气来,惹得在场众人都跟着笑起来。左思的笑声更特别,如同母鸡被踩压了脖子,挤榨似的声音,鬼哭狼嚎般,更增添了笑声的滑稽意味。
                              诗会的召集人贾谧本来就是轻薄之辈,至此也伏案狂笑不已。酒觞倾倒,他袖子上沾满了酒。
                              王恺表面若无其事,强自端坐,但他喉结乱滚,心中非常恼恨。


                              IP属地:山东来自iPhone客户端15楼2025-01-23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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