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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街001》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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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1)
     演讲人:戴锦华
     (引言)我们正视这个世界的种种问题,正视这个世界的不平等、不合理,相信这个世界仍然是有希望的,希望就在我们的想象和创造之中。
     一
     今天很高兴能来到“单向街沙龙”,希望能跟大家共享一些想法,也希望能和大家争论一些问题。这样的空间好处就在于不是一言堂,没有整齐化一的氛围,大家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可以走,太热了可以走,听得没劲了也可以走。
     我今天想就这本书,《蒙面骑士》来给大家谈一些我的感想。可能有一些朋友已经对我略有耳闻,大概会知道我是一个说得好听点,不守成规的人,说得不好听是不务正业的人。我自己喜欢的一种表述是:如果我也算作“学者”,我大概属于不甘心被绑在一个学科的战车上的一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做翻译,而且翻译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今天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一处左翼游击区的游击领袖。但是这本书出来以后,好像给书店带来一点麻烦,就是书店不知道把它归在哪一栏。最后我发现,大部分书店都把它放到了外国文学那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的,因为这个书的作者尽管是一个游击领袖,但是他的作品却受到了世界各国的文学家、文学爱好者热情的关注。他本人也和若干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成为莫逆之交,一个法国著名学者雷吉斯·德布雷,甚至认为副司令马科思,是今天拉丁美洲最优秀的作家。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文化现象,我们经常说一手持剑,一手持笔,或者一手拿枪,一手写诗,这经常是一种修辞,但是在这个人物身上,却是一种非常真切的现实。同时又很荒诞的是,他的书放在文学部分不合适。马科斯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是惊人的,我最早也是被他的文字所迷住,然后开始翻译他的文章,但是他用非常文学性的语言和文字所讨论的东西,却不仅仅是文学,而且是今天的世界,是明天,是未来,他重新复活了这样一些字,比如说“梦”,比如说“想象”,比如说“希望”,比如说“未来”。
     不知道大家是否同意这个观点,我认为今天的世界,所谓后现代主义的时代,把我们带到了这样一个生存状态之中,这个生存状态我管它叫“封闭了的现代时”,就是每时每刻我们只拥有此刻,而这个此刻不连向过去,也不通往未来。有一种说法是,讨论五年以上的计划是蠢猪,因为今天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五年以后的世界是怎样的。更有趣的是,十年以上的过去已经变得遥不可及。因为现在的世界是以这样的速度发生的:今年的流行就是明年的怀旧,后年的经典,大后年这些东西早已经被遗忘了,被埋葬了,死亡了。所以我说我们生存在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个“封闭了的现代时”当中,所谓“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2)
     但是事实上,我们每个人仍然背着历史,我们每个人必将走向未来。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我从来不讨论未来,因为它来得足够快。换句话说,你可以不关心未来,你可以不讨论五年以上的计划,但是五年,十年,一辈子,其实只是一瞬间。于是又有人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何苦呢?好,你也许认为一百年的生命很快,但是从一个人,每一个个体的经验来说,一百年又足够漫长,你在这一百年当中可能会经历到很多很多你始料不及的东西,你今天拒绝去思考的东西,明天成为了现实,你就不得不去面对。
     所以我说这是马科斯的意义,他用一种文学的方式去书写政治、哲学、社会、历史文化,用一种文学的方式去打开理论已经完全无语的那些领域和空间。对我来说,他最重要的是给了我一种可能,一种希望,让我觉得某些我们今天已经完全没有语言去说,没有语言去想,没有办法去思考的东西,或许换一种方式,就有另外一个世界在我们的面前打开了,这是我先对这个人物做一个很不直接的介绍。



1楼2010-12-04 22:59回复

         我后来检索资料发现,其实我们的传媒也报道她,不过她在边角的位置。而我自己有意识的选择了不看,我不关心缅甸发生了什么,我关心的是美国发生了什么,欧洲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例子,就是这个马科斯。1994年,墨西哥一个新的武装起义震惊了全世界,从1994年至少到2001年,事实上直到今天,马科斯始终以这种环球传媒明星的方式,吸引着全世界各国人民的关注,后来我发现中国传媒也有报道,但是我一无所知,所以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大概一种新的主流文化的建构,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发生的:一方面是某些消息以突出的、反复的方式出现在你的面前,呼唤着你去了解它们,去认同它们,而另外一些东西却消失了,或者说在边角中,或者即使在它出现在你面前,你也不关心,而主流的方式还教给你一种接受和指认这样一种文化现象的方式,你只能用它的方式去看。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4)
         比如说马科斯,他有一个蒙面形象,于是我们的指认方式大概十有八九就说恐怖分子,只有恐怖分子才蒙面。这里有两个大无知,一个无知就是这位游击队长是以符号学游击战、网络游击战而著称的,他们和政府军的正面战争只发生了一天半,所有冲突当中的死伤人数不超过27个。这本身就是一个创造。第二,你不知道,你无知,你无知在哪里,你不知道整个拉丁美洲,尤其是墨西哥素有面具文化,佐罗不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佐罗是整个蒙面英雄传奇当中的一个故事。
         比如说我在我们的传媒上读到这样的报道,意大利国际米兰足球队全体队员,是马科斯的热爱者,他们经常为马科斯所领导的“萨帕塔”运动捐款。在2005年初,他们把国际米兰队的球衣赠送给“萨帕塔”,马科斯就穿了他们的球衣,蒙着脸出来跟传媒拍照。我们的传媒是怎么报道的呢?说恐怖分子喜获赠国际米兰队球衣。我看了以后啼笑皆非,我就觉得无知,并且坚持这种无知,这是主流的另外一种态度。
         二
         最后再扯两个闲天,我们再来谈马科斯。这两个闲天就是使我翻译这本书的另外一个动机,我说我自己有一个反省,就是“911”事件的发生,对于我来说,是第一次坐在电视机前和全世界一起目击这个悲剧的时刻,我记得我当时的那种震惊和伤痛,我努力不哭出来,因为我们大家都看到在双塔座倒塌之前,那些人绝望地砸碎玻璃幕墙,挥舞着手帕,希望得到拯救,可是接着,双塔座在我们的面前坍塌下来。我们已经看过太多的好莱坞电影里有这样的镜头,可是这一次是血肉之躯,真实的生命。我毫不怀疑,我想和我一起看过这个场景的人是跟我一样,我们用我们的身体认同了双塔座里人们的身体,我们感受着他们经历的恐惧、绝望,感受着他们那种求生的本能。
         但是接下来,我开始想到了一个问题,我曾经在新闻当中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就是科索沃战争的时候,新闻报道告诉我们说,在美军的空袭之下,塞尔维亚,前南斯拉夫一座一座的大桥,一个一个重要的公共设施被炸毁,最后只剩下了一座大桥是保护贝尔格莱德市的生命线,于是我在报道当中看到贝尔格莱德大学的师生手挽着手作为人盾上了那座桥,要保住那座桥。三天以后,我看到了一则文字报道说桥炸了,没有一个字说那些贝尔格莱德大学的老师和学生们是撤离了,还是被炸死了。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5)
         接下来我问我自己,如果我可以用我的身体去认同于双塔座当中的那些美国的遇害者,为什么我不能用我的身体去认同在贝尔格莱德大桥上的那些人盾?接下来我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是为了原谅自己,但是我真的以为这是答案之一,这个答案就是我在美国著名学者,也是著名的女性主义者朱蒂斯巴特的一个分析海湾战争的文章当中读到,说美国报道海湾战争的时候,它采用了一个最新的技术,而此后大多数的美国战争都以这个技术来报道,这个技术就是把摄像头放在导弹上,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关于海湾战争的新闻图像,是通过导弹的视角来看的。我想大家可能会马上明白,如果我们是用导弹的眼睛去观看这场战争,我们就不可能用在导弹下面粉身碎骨的人的眼睛去观看这场战争。
    


    3楼2010-12-04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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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大家真的去读这个故事的话,你们会发现,在这个故事当中,小甲虫代表着西班牙语世界当中一个永恒的形象,就是唐吉诃德。唐吉诃德大家都知道,唐吉诃德战风车,唐吉诃德骑瘦马,但是大家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在整个西班牙语世界,唐吉诃德从来不是笑料,他是西语世界最伟大的不朽的英雄,他象征着一种精神,一种去行动、去实践、痴迷于梦想、但是丝毫不为自己的梦想而感到耻辱的力量。
           说杜里托是唐吉诃德不奇怪,奇怪的是在所有的杜里托故事里还有“我”,这个“我”就是副司令马科斯,副司令马科斯是谁呢?是唐吉诃德故事里那个可笑的矮胖侍从桑丘·潘沙。如果大家看过《唐吉诃德》都知道,唐吉诃德象征着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桑丘象征着不可救药的现实主义。所以很好玩的是,这个浪漫主义的传奇英雄马科斯在他的故事当中,相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胆小怕事,非常市侩,而小甲虫却非常浪漫,非常豪爽,非常的勇敢,非常的自恋,又懂得自嘲。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9)
           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崭新的经验,就是一个英雄并不做英雄的悲情书写,大家知道现代世界的反叛英雄都是悲情英雄。悲情英雄有两方面,一方面是讲自己的苦难,看我们多苦,苦难就成了正义,另一种是讲自己的敌手多么无耻,敌手的无耻就成了自己正义的证明。
           而在马科斯的书写当中,他拒绝悲情,既不去慷慨陈词讲印第安原住民的苦难,也不用义正词严的态度去诉说敌手的非正义,敌手的无耻,相反,他采取了一种后现代式的诙谐,幽默,调侃,用一种后现代式的拼贴文体来表达他的政治主张。比如说,他从来不说政府军把他们赶入了原始丛林,原始丛林完全无法生存,他反而说,欢迎来到丛林,这个丛林只有这样几种人能够生存:死神,野兽,游击队员。他说在这儿你们可以欣赏到一个很好的过程,什么过程?这个过程是逆进化,人变成了猴子。
           他用近乎于苛刻的自我嘲讽来讲述他们的艰辛,他讲到在六万政府军围堵三万游击队员的撤退当中,他们的艰难情况,没有水,没有粮食,他不说我们没得吃,没得喝,他说这个地方只有泥泞和荆棘,泥泞和荆棘多到如果投到股票市场里,就足够把墨西哥的外债都还了。实际上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要喝自己的尿,他怎样写?他说请各位在吃饭前读,因为这会帮助你减肥。
           一个完全不同的书写方式,一个完全不同的“后冷战”时代的一个反叛的英雄。事实上,我们都可以想象,他们所生存的环境和此前的游击战士、反叛运动领袖一样艰难,他们面临的苦难一点也不比那时候少,但是他用完全不同的姿态来面对这些苦难,面对这个世界。
           也是第一次,全世界发现一个反叛的领袖不做说教,他用诗意的语言对大家发言,用诗意的语言去呼唤每个人心灵当中的诗性和你的想象,用诗意的语言去呼唤你们对弱势群体的认同。
           他说我们不是革命者,因为我们不要权力,我们所要的只是让我们与我们的方式生存下去的条件。他说我们不要一场革命,我们是要发动一场使革命成为可能的革命。他说我们这个革命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你的家里开始,你的武器是笔,是摄像机,是任何东西。他带着面具,老有人问马科斯是谁?到底是谁?马科斯的说法非常好玩,他说你问马科斯是谁吗?你去照镜子吧,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马科斯,因为这个马科斯是你心中的不平,是你心中所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是你心中的被压抑了的反叛。所以他说我们都是马科斯。好,这是一个有趣的,我想跟大家说明的点。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10)
           另外一个吸引我的东西,就是马科斯其人和面具。我正翻译马科斯的时候,和一个著名的学者谈起了马科斯的故事,这个学者听完了以后就拍案叫绝,他说这些所有的行为艺术家都该歇菜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马科斯是今天世界上最著名、最出色、最成功的演员和行为艺术家。他拿着枪,而他把枪变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符号,他们有着游击战的组织形式,但是他真正的游击战场是在网络和传媒上。
      


      6楼2010-12-04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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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是墨西哥,比如说《名利场》,美国著名的杂志《名利场》的女记者,还有《纽约时报》的女记者,似乎从她们的语词之中看到她们也很迷恋他。但是马科斯可以这样纵横驰骋,这样随意自如的使用一种自恋的方式在于,马科斯根本不是真人,马科斯是一个虚构,马科斯是一个拼贴。大家有兴趣的话看我的序言,我分析了他的整个形象,其实不是我真的分析的,我只不过把12年当中世界传媒对他的形象的解读做了一个总结而已,他的帽子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所谓毛式战斗帽,他的帽子上有一字排开的三颗红星,那个别法是美国将军的别法,他左右两排子弹袋是萨帕塔的形象,就是那个农民起义领袖萨巴塔的形象,他蒙着脸是佐罗,他永远叼着烟斗,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要让人们联想起拉丁美洲不死的英雄切·格瓦拉,而事实上他一出现,拉美的传媒就把他称之为切·格瓦拉第二。
             不久前我见到的一个著名的美国教授,他说他也很喜欢马科斯,但是他做了一点自我反省,他说这么多的人喜欢马科斯,大概是因为切·格瓦拉以后,太久太久,这个世界不再有英雄了,所以他塑造了这样一个形象,用一种近乎于表演艺术和行为艺术的方式去强化这个形象,因为这个形象是一个子虚乌有。
        《》沙龙 蒙面骑士马科斯(12)
             所以1994年,1995年,全世界的传媒大概每隔一个月有一轮高潮说谁是马科斯,编出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不攻自破,其中很多故事非常的神秘。比如说最神秘的两个,一个说马科斯就是当年在玻利维亚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的那个农家小孩,说你们读过德布雷的日记吗?读过你们就记得,一个农村孩子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他就说想参加游击队,格瓦拉说你还小,你应该去读书,还给了他钱。这个故事说,小孩长大了,读了好多书——这个人显然读了好多书,因为第一天记者就发现他有非常流利的西班牙语,他讲非常流利的法语,讲带西班牙口音的流利的英语,讲意大利语,讲五种以上的原住民语言,书肯定读得够多了,而且大家发现他用英文背莎士比亚,用法文背波德莱尔,而且他可以出口成章的引用大量的西班牙语世界的诗人,大家看完觉得非常精英,精英得不得了。我们觉得精英主义和大众文化是不想共融的,你再往下看发现,他是一个电影迷,而且还特别迷B级电影,流行歌,电视剧,肥皂剧,在莎士比亚旁边就是流行歌曲,在波德莱尔旁边就是电视肥皂剧,是这样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物,于是他们就说他是那个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的那个小孩。但是马上人家就发现,不对吧?这个人的西班牙语是非常清楚的墨西哥西班牙语,他不可能是一个外国人。
             于是有更神奇的传说,玛雅有一个古老的经书叫《波波五经》,《波波五经》当中有一个先知将再回来,这个先知将拯救我们,马科斯将是那个先知。原因是什么?原因是有两次他在公共场合进行演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两个地方都是大旱,长达两年之久,滴雨未落,一次是马科斯刚一开口,暴雨倾盆而下,一次是马科斯话音刚落,暴雨倾盆而下。当时的美国记者访问了在场的一个印第安老妇人,说你真的相信他是先知吗?那个女人说当然了,我相信他是先知,我相信他能够改变我们的社会,而且我相信他能够命令老天爷下雨。
             很神奇,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到了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整个墨西哥的情报机构和美国的情报机构全部开动起来调查马科斯,他们认为这个马科斯一定是有案底,他一定曾经是反叛分子,什么抵抗运动领袖,或者不是狭义的、而是广义的他们给反叛者扣上的帽子——恐怖分子,但是非常的遗憾——起义的第二个月,墨西哥政府就设法取到了马科斯的指纹,火速送到了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完全没有记录。
             到了1995年,政府终于发了一个通缉令,说我们知道谁是马科斯了,他是墨西哥自治大学的哲学系的博士(一说是硕士),他的学位论文写的是法国结构马克思主义学者阿尔都塞。他毕业以后任教于大都会自治大学,教理论与分析系。在当时他说他的真正的名字叫拉法埃尔·塞巴斯蒂安·纪廉,这个纪廉在墨西哥大都会自治大学任教的时候,以长于辞令,深受学生爱戴,画了一手好壁画而著称。
        


        8楼2010-12-04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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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一下哦
          是看完单向街去买的那本书


          11楼2011-01-31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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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11楼
            太难得了,同好~


            12楼2011-01-31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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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长


              13楼2011-06-18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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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1-06-19 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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