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dge 丨 Interlude in Exile
千早爱音有点头疼。
为什么要乐奈会出现在机场啊???
什么???外婆给你订了去伦敦的机票???和我一班飞机???
你为什么还带了装吉他的箱子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整理逻辑,可乐奈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冰淇淋,想吃。”
爱音低下头,迎上乐奈毫无波澜、却又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向旁边的 Cold Stone。
“不要闹了好不好?乐奈,你初三课程刚上到一半吧?家里人怎么可能让你——”
她话说到一半,手腕突然一紧。
下一秒,她已经站在柜台前.
“……哈?”
乐奈头也不回,眼睛亮亮地盯着冰淇淋柜,“这个,饼干碎的。”
爱音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拿出钱包。
爱音连以前吃东西之前必备的拍照发SNS的心情也没了,连着给爸妈还有乐奈的外婆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她终于确信乐奈是真的要和她一起去伦敦了。
“您是认真的吗,伦敦离东京有足足一万公里呢,而且小乐奈才初三,初三啊!她真的能适应那边吗?”
她攥着手机,在桌子旁来回绕了几圈,金属机身紧贴着掌心,微微发凉。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却淡淡的几乎没有一丝波动。
“那孩子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停顿两秒之后,像是特意补充道,
“况且,是她主动要求跟你一起走的。”
“……”
“好好照顾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了。
爱音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在她本有的计划里,自己应该和Mygo的一切彻底断绝联系。
那晚回家之后,她抱着自己的吉他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彻夜未眠。妈妈敲了她几次房门,她一声都没有答应。
第二天,她对父母说,想再回伦敦。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责备她刚回来不久又要走,甚至没有逼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轻声问了几遍:“确定吗?”
她点头。
几天后,机票订好,行李收拾好,离开的路也铺好了。
在安检口前,父亲拥抱了她,平日严肃的声音难得带着柔和:“爱音,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希望你过得开心。”
一旁的母亲始终没说话,直到她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
这时候,爱音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眼眶是热的,鼻腔里有一股酸涩感,像被冷风吹过的冬日雾气,快要漫出来了。
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摆了摆手,刻意加快脚步走进安检口。
然后,她看到乐奈拖着吉他箱子,朝她走过来。机场的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碾过瓷砖的轻响、旅客间零星的交谈声,所有声音瞬间远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视线里的乐奈,越来越近。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轻微地颤了一下,好像缠上了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线。
下一秒,手背上传来轻轻的一戳。
“要化了,再不吃的话。”乐奈把她的思绪带回眼前。
Cold Stone 的冰淇淋化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杯壁上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浅棕色的饼干碎慢慢沉入香草冰淇淋的柔软纹理里,边缘的部分已经开始塌陷,勺子挖开的地方缓缓坍缩,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弧度。奶香和甜腻的气息混在一起,像被时间悄悄稀释过的温度。
乐奈的那一杯已经见底了,空杯子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底部还残留着一点化开的冰淇淋痕迹。她的眼睛还牢牢锁在爱音的那一份上,
爱音认命般地把自己那份冰淇淋推向乐奈,“乐奈酱,伦敦可没有你喜欢的抹茶芭菲吃,你真的要去吗?”
“……”
“荞麦面呢?”
“没有。”
“香橙糕?”
“也没有。”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手里的小勺子轻轻敲了敲杯沿。
爱音觉得自己终于找到突破点:“所以说——”
“伦敦有猫吗?”
爱音的嘴角抽了一下,一长串话全被噎住了。
“……有。”她翻了个白眼,干脆靠在椅背上,一脸放弃。
乐奈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连手上的勺子都顿住了。
她认真想了几秒,又舔了舔勺子。
“那,live 呢?”
后来千早爱音回忆起来,就算以她一贯自信的态度来评价,面对乐奈的这个问题,她也回答错了。她连自己那么喜欢的吉他都没打算带去伦敦,怎么可能还打算办什么live呢?离开日本前的那几天,她甚至拜托爸妈帮她把吉他卖了、扔了或是怎么样都好,总之她那会儿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接触音乐了。
可是当时乐奈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自己嘴里,整个身子差点扑到怀里来。
“爱音心情不好。”
“吃冰淇淋会开心起来的。”
她还是没能忍心开口拒绝。
“如果乐奈酱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伦敦街头演出哦!”
于是,在伦敦的住处安定下来,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之后,爱音终于拗不过乐奈的催促,挽着她的手进了乐器店,耳边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过的“live live”终于变成了吉他的泛音。原本以为会慢慢消去的指茧,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对于演出分工,两人完全没有任何分歧。“哼哼,既然乐奈酱这么喜欢弹吉他的话,吉他主唱这种重任当然只能我来承担啦!我说我说,组合名叫Anon London怎么样?”
乐奈头都没抬,吉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以示抗议。
演出本身倒是遇到了很多问题。没有鼓和贝斯,原本两人熟悉的朋克、独立摇滚演奏起来没了律动感,两人在周末跑去人潮汹涌的桥边演出,站在伦敦河畔的人行道上,千早爱音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灿烂笑容。她换了个更显眼的站姿,挺直背脊,视线扫过周围来往的行人,仿佛已经能听见他们的掌声。
"各位——大家好!我们是——"
话音未落,吉他声已经响起。
乐奈头都没抬,指尖灵活地在琴弦上游走,像一只专注狩猎的猫。
爱音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算了,进入状态最重要。可惜,来往的行人只是偶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匆匆赶路。
……明明她已经用尽全力去唱了。可是反应……还是差点意思。
偏偏,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小小的惊叹。"欸,这个吉他手好厉害!""她的 solo 很酷诶——"
乐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专注地拨动着琴弦,甚至连一丝炫技的意味都没有。
爱音握紧了麦克风。
……不服气。
乐奈瞟了爱音一眼,吉他的节奏突然舒缓下来,给爱音的vocal留下切口。
“乐奈,你今天超厉害的!”
“但是明明我是主唱啊……”
“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拍照片给我们组合的账号引流吗?!”
“无趣的事情。不要。”
一年。
爱音一直捉摸不透,在伦敦的日子怎么能既漫长又短暂。每天的生活被学校、演出、带乐奈到处觅食填满,她丝毫没有再去想其他事情的心思。节奏切分、Loop Pedal、Acoustic风格的编曲……为了弥补乐器的不足,爱音尝试了很多,为下一次演出编写新曲熬到深夜时,她偶尔会疑惑,自己有这么喜欢音乐吗?自己是为了什么?看着身边熟睡的乐奈,她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想不明白的事,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呢?
两年。
乐奈第四十二次没看到爱音的消息失踪半天又跟没事人一样回到公寓后,上一秒丧魂落魄般的爱音向她发了搬到伦敦以来第一次火,激烈得连隔壁邻居都跑来问需不需要帮助。“说了多少次乱跑之前告诉我一声!如果真的…真的走丢了…你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我…我怎么办…”最后的话语被啜泣掩盖,听不清内容。乐奈第一次把爱音抱进怀里,擦去眼泪。
然后伸进嘴里舔了一口,“咸的,不好吃。不要哭了。”
爱音差点笑出来。气笑的。
“教我用手机。”
“以后不会乱跑了,保证。”
爱音头一次意识到乐奈长得比自己高了。
三年。
“你看你看,网上有人上传我们演出的视频!还有两个人分别的切片!播放量破一百万了!”
“上次那家甜品店。奖励。”
爱音很久不吃甜食了,连热伯爵红茶她也已经习惯了不放糖。
伦敦的河边只有一杯又一杯苦涩黑咖。
“好!我们走!”
四年。
孤独地围绕彼此旋转的双星。
五年。
伦敦的夜风吹过泰晤士河,带着淡淡的水汽。
千早爱音抱着吉他,坐在街头一角,望着人潮渐渐散去。
演出结束了,掌声也停了。
乐奈疑惑地盯着爱音,“Anon酱很喜欢舞台的,为什么今天一点也不开心?”
爱音没有回答。
月光斜照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上,玻璃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模糊的光晕。
淡淡的蓝,飘散在深夜的空气里,像未曾落下的琴音。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条今天已经浏览过千百遍的推送。
"Crychic 解散演出最终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