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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游记:法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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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一生》


IP属地:河南1楼2025-03-02 15:01回复
    莫泊桑《一生》(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14章)
    楼下右手是一间奇大无比的客厅,墙上挂着花鸟图案的壁毡。全部家具上都覆着细绣的锦毡,图案全是拉封丹《寓言》中的故事;约娜发现了她幼年时所喜爱的一把椅子,高兴得跳起来了,这把椅子上绣的是《狐狸和仙鹤》的故事。
    爱情!两年来在这怀春的少女身上愈来愈成为迫不及待的东西了。现在,她已有了恋爱的自由,只要能够遇见这个人,遇见“他”!就行了。“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她并不十分了然,甚至也没有考虑过。总之,“他”就是“他”。
    她只知道她会忠心耿耿地崇拜他,而他也会一心一意地喜欢她。在这样的夜里,在星光下,他们会一同出去散步。他俩会手牵着手,脸偎着脸走去,能听得见两颗心的跳跃,能感觉到紧贴着的肩膀的温暖,他俩会把自己的爱情和夏夜柔和的月色交织在一起。
    她要和他一起在这里过共同的生活,住在这俯瞰大海的安静的庄园里。她一定会有两个孩子。她想象孩子们正在那棵梧桐树和菩提树之间的草地上跑来跑去。
    她这样梦想了很久很久,这时月亮在天空已将走尽它的旅程,正要隐没到大海中去。空气变得愈加清凉了。东方的天色已渐渐发白。右手农庄里的一只公鸡叫了;左手农庄里的公鸡随声应和。它们嘶哑的啼声穿过鸡舍的板壁,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天空无际的苍穹在不知不觉中发白了,群星一一消失。
    鸟儿唧唧地叫响了。起初是怯生生地从树叶丛中传来;逐渐胆大起来,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枝枝叶叶间都响彻颤动的、喜悦的欢唱。约娜顿时觉得天已大亮了;她把埋在双手里的头抬起来,然后又闭上眼睛,黎明的光彩使她目眩。翻腾着的紫红的朝霞半掩在白杨树的大路后面,向着苏醒的大地投射出万紫千红的光芒。逐渐,拨开耀眼的云彩,太阳像火球一般出现了,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树木上、平原上、海洋上和整个大地上。
    这时约娜欣喜若狂。在这光辉壮丽的大自然面前,一种醉人的快乐,一种无限的柔情,淹没了她那软弱的心。这是她的日出!她的黎明!她生命的起点!她希望的再现!她用双臂伸向光辉灿烂的空间,想要和太阳拥抱。
    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黎明的灿烂景象已经消散。她觉得自己心境也平静了,感觉有点疲倦,刚才那种兴奋仿佛已经过去了。她没有关上窗子就倒在床上,又空想了一阵,然后才沉沉入睡。她睡得那么香,到八点时她父亲喊她,她都听不见,直到他走进她的房间里,她才醒来。


    IP属地:河南2楼2025-03-02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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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娜开始过起闲适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来。她读读书,幻想一阵或是独自跑到附近一带去闲逛一番。她顺着大路慢步徘徊,整个心沉浸在梦幻中;有时她蹦蹦跳跳,走下那曲折的小山谷,山谷两面的岩石上如同披着金线的围巾,长满了整片的金雀花。浓烈而芬芳的香味,受着热气的蒸发,使约娜如饮了醇酒般地沉醉;从远方传来的拍岸的波涛声,使她的心灵像坐在摇篮中似的感到睡意。
      有时候,一阵懒洋洋的感觉使她在山坡上茂密的草丛里躺下去;有时候,在山谷拐弯的地方,在一方长着浅草的洼地里,她猛然望见一角蓝色的海在阳光下闪烁。在这乡间温柔清新的气氛里,在这水天交接的宁静的境界里,她很喜欢孤独,她会许久许久独自坐在山冈上,听凭那些小野兔在她脚边蹦着过去。
      她时常到悬崖上去奔跑,被海面的和风吹拂着,不知疲倦地穿梭来往,像水底的游鱼和空中的飞燕一样,浑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她对海水浴发生了强烈的兴趣。由于她强壮、勇敢,从来不想到什么是危险,她就每每游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清凉、透明而碧绿的海波托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她,她真觉得舒服。
      当她游得离海岸很远的时候,她就仰卧在水上,双臂交搭在胸口,凝望着深邃而蔚蓝的天空,那里不时掠过一只飞燕,或是海鸟白色的侧影。有时,当她游得实在太远的时候,便有小艇来把她接回去。
      男爵正在那里考虑农业上的远大计划;他想作各种试验,推广新法,试用新农具,移植外国种子;他每天一部分的时间用来和农民交谈,但他们总是摇摇头,怀疑他的那些做法。
      当他游览了附近一带的岩洞、泉水和山峰之后,他就想作为一个普通的渔民那样去捕鱼了。他每每趁着月光,乘船出发去收回前一个晚上撒下的鱼网。他爱听船桅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爱呼吸夜间拂过的凉爽的海风;他凭山脊、教堂钟楼和灯塔来测定方向。他喜欢在日出时安静地坐下来,欣赏甲板上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鳊鱼和比目鱼。
      每次在餐桌上,他总兴致勃勃地讲起他的这些远征;而男爵夫人这时也向他报告她曾经在白杨路上散步了多少趟。她指的是右手靠库亚尔家农庄的那一条,因为另外那条白杨路上没有足够的阳光。


      IP属地:河南3楼2025-03-02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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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人家劝她“要活动活动”,所以她现在努力散步。每天早上,等夜间的寒气消散尽了,她便走下楼来。她叫人在路的两头各安置了一条靠背长凳;每走五分钟,她便停住脚步,对那耐心地搀扶着她的侍女说:“孩子呀!我们坐一下吧,我有点累了。”
        午后,男爵夫人再继续散步,但腿力较前更软弱了,休息的时间也拖得更长了。有时甚至在一张躺椅上一打盹就是一个小时,这张躺椅是专为她推到外边来的。当她的身材一天天肥胖起来,她在灵魂深处像是愈来愈充满了诗意;过度肥胖的身子使她离不开靠手椅时,她的思想却飘游在种种浪漫故事的情节中,而她设想自己就是故事中的女主人公。
        她常常好几个钟头动也不动坐在那里,沉浸在她的幻想中;她非常喜爱白杨山庄,正因为这里有使她陶醉的传奇小说中所需要的背景:周围的树林、荒野,近在咫尺的大海,都使她想起几个月来她在耽读的司各特的作品。
        遇到下雨天,她就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把她称为“老古董”的那些东西,拿来检阅一番。那是她全部的旧信件,有她父亲母亲写给她的,有她订婚后男爵写给她的,也还有各种其他的信。
        这些她都收在一张桃花心木的写字台里,台面四个角上各装有一只铜的人面狮身像。男爵夫人一封一封地细读着那些旧信,偶尔还掉下一滴眼泪在上面。有时候,约娜代替侍女萝莎丽,扶着母亲出去散步,男爵夫人便把她儿时的回忆讲给约娜听。
        少女在母亲当年的这些故事中照见了自己,很吃惊她母亲当年所想的,她自己也都想过,她母亲当年的渴望和向往,也和她自己的相仿佛;这因为每一个人都以为那些触动人们心弦的感情只有自己经历过,其实最初的人类经历过的,直到最后一代的男女也都一定会经历到的。
        母女缓缓地散着步,这和男爵夫人缓慢的叙述正是节拍相合的,有时一阵气喘,故事就被打断;这时约娜的思想,越过故事本身,飞翔到充满欢乐的明天,盘旋在种种希望和向往中了。
        这是一位地道的乡村神甫,性情快活宽容,健谈而又仁慈。他讲了好些故事,谈论当地的居民,但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两位教民还没有去望过弥撒;男爵夫人对信仰淡泊,自然就懒得到教堂去,而约娜在修道院里早就腻透了这一套,现在刚解放出来,正感到舒服呢。


        IP属地:河南4楼2025-03-02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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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爵过来了。这位泛神论者对教义是漠不关心的。但他认识这位神甫已多年了,殷勤地留他共进晚餐。晚餐快完的时候,美酒佳馔使神甫已有点飘飘然,他的兴致就愈来愈高了。他突然叫道:“我的教区里新来了一个教民,那就是德·拉马尔子爵!我真应该把他介绍给你们。”
          男爵夫人对本省的贵族世家一向是了如指掌的,便问道:“难道就是欧尔省的德·拉马尔这一家子的人吗?”神甫点头说:“正是,夫人!他就是去年故世的约翰·德·拉马尔子爵的公子。”
          这位对贵族最感兴趣的阿黛莱德夫人,便问长问短,提了许许多多的问题,终于知道了这个年轻人为了偿还他父亲的债务,把老家的庄园卖掉了,他在埃都旺这一乡还有三个农庄,如今就在其中之一安顿下来。
          这些农庄的产业每年总共有五六千法郎的收入;但子爵生性俭朴,为人正派,他打算在农庄的住宅里过上两三年朴素的生活,积蓄起一笔钱来,然后再到社会上去露面,结一门有利的亲事,既无须乎借债,也可不必把农庄抵押掉。
          这位教区神甫还补充说:“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年轻人;多么稳重,多么沉静!只是他觉得当地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地方。”男爵说:“神甫先生,带他到我们这儿来,这可以不时让他散散心。”到这里谈话就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他们喝完咖啡,回到客厅去的时候,神甫要求到花园里去散散步,因为他在餐后照例要稍稍活动一下。男爵陪他一起去。他们顺着邸宅正面的白石墙壁来来回回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当他们面向月光时,影子就落在他们的身后,当他们背向月光时,影子又赶在他们的面前。
          下一个星期日,为了对神甫表示一点敬意,男爵夫人和约娜去望弥撒了。望完弥撒,她们等候神甫,想要约他在星期四到家里来午餐。神甫从圣器室出来时,一个高大漂亮的年轻人和他同行。神甫一看到这两位女客,显出惊喜交集的样子,叫道:“真巧呀!男爵夫人和约娜小姐,请容许我给你们介绍你们的邻居德·拉马尔子爵。”
          子爵弯腰行礼,说自己早就希望能认识男爵夫人和小姐,然后自自然然地交谈起来。由于他是一个有社会经验的人,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两天之后,德·拉马尔先生第一次到男爵家里来拜访。他到来时,主人们正在研究一张田园风味的长凳子,这是当天早晨刚安放在对着客厅窗口的那棵大梧桐树下的。


          IP属地:河南5楼2025-03-02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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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谈起当地的风光,认为真是美丽“如画”,又说他在孤独的漫步中,已发现了许多悦目的“景致”。他的眼睛,像是出于偶然,常常和约娜的眼睛打个照面;这突然扫射过来而顷刻又避开的目光,在约娜心里挑起一种极不寻常的感觉,在这目光中既有亲切的赞扬,又有爱慕的情意。
            德·拉马尔先生去年去世的父亲,恰巧生前认识男爵夫人的父亲居尔托先生的一个要好朋友。男爵夫人表现出惊人的记忆力,叙述着各家族的祖先和后裔,她在错综复杂的家谱的迷宫里绕来绕去,却能谈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
            他们把从幼年起在长辈聊天中印在心上的这些姓名都托出来了。这些名门望族之间的婚事,在他们心目中,就如同一般社会大事件一样重要。他们谈论这些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仿佛就和谈论熟人一样;而这些人,在其他地区,也以同样的方式在谈论着他们;尽管相隔很远,彼此却都很熟悉,几乎就像是朋友或亲戚,这没有别的,只因为他们都属于一个阶级,门第相同,血统相等。
            德·拉马尔先生说:“这一地区的贵族不多。”他说这话时的语调,就像说山坡上兔子不多一样的自然;然后他就详详细细地介绍他们的情况。附近一带可以算得上贵族的不过三家:古特列侯爵,他是诺曼底贵族阶级的首脑;勃利瑟维勒子爵夫妇,他们都是世家出身,不过不大与人来往;然后就是福尔维勒伯爵,他住在建筑在湖边的佛丽耶特庄园里,终年的消遣就是打猎。
            此外还有几家暴发户,他们互通声气,这里买田,那里置地,但是子爵并不认识他们。他告辞时,最后又向约娜瞟了一眼,那目光仿佛是对她表示的一种更亲切更温柔的特殊告别。
            他们约他下一周来晚餐。从此他就经常来拜访了。他总在下午四点光景到来,陪着男爵夫人在“她的林荫便道”上散步。他很少和约娜说话,但他那黑绒般柔和的目光却时时和约娜蓝玛瑙色的眼睛遇在一起。
            第二天天刚亮,约娜就起床了。她等候她父亲,因为他穿着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然后父女俩踏着朝露,穿过田野,走进鸟声啁啾的丛林。
            大家都上了船,坐定在长板凳上;那两个留在岸上的船户便把船一送,推向海面。


            IP属地:河南6楼2025-03-02 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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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不可知的力量,使他俩的目光时时相遇,像是有什么吸引力叫他们同时抬起眼睛;在他们之间已经交流着一股微妙的、朦胧的感情,只要男孩子长得不丑,而女孩子又很漂亮,在年轻的男女之间,这种感情原是很容易产生的。
              太阳上升了,像是要从更高的地方,来窥探仰卧在它下面的大海;海却用一层薄雾裹着身子,挡住了阳光。这是一重透明的金黄色的雾幕,贴近水面,但遮掩不了什么,只是使远方的景色更显柔和罢了。太阳射出它的光芒,把闪亮的雾幕溶化开了,当它发挥了威力的时候,雾气便蒸发和消失了;这时候,大海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闪跳动起来。
              忽然间,艾特勒塔巨大的拱门出现了,就像悬崖的两条腿跨在海上,高得船只可以穿行。小艇靠岸了。男爵第一个跳上去,拉住船索,使船停住。这时子爵把约娜抱上来,免得让她的双脚沾水;然后两人并肩走上崎岖的沙滩,心中都为那一瞬间的拥抱激动着;他们听见拉斯蒂克老爹在对男爵说:“我看这真可以结成一对小夫妻呢!”
              他们在海滩附近的一家小旅店里共进快乐的午餐。一路上辽阔的海面,仿佛使他们的思想静止了,各人都沉默无言,而这时在餐桌面前,就像度着假期的小学生一般,言谈就热闹了。一点点小事情都教他们高兴得欢笑不停。
              大家刚喝完咖啡,约娜便建议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子爵站起身来;但约娜的父亲却宁愿到沙滩上去躺一躺,晒晒太阳,说道:“孩子们,你们去吧,一个钟点之后再到这里来找我。”他俩一直走去,穿过当地的几家茅舍,后来又越过一个不大的庄园,便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山谷面前。
              烈日当空。道路两旁,成熟的谷物在炎热下弯着腰,低着头。蚱蜢多得像草叶,在小麦和黑麦地里,在岸边的苇草丛中,四外都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一条狭窄的小径穿行在两个斜坡中间,路旁大树参天,浓荫蔽日。他们一进去,便感到一种清凉的潮气,这种潮湿教人毛孔发冷,沁入肺腑。由于缺乏日光和流通的空气,这里长不起青草,只有一片青苔掩盖着地面。
              有两棵老树已经枯死了,它们仿佛在周围的绿叶丛中打开了一个天窗样的窟窿,一道阳光从这里射进来,温暖了大地,使青草、蒲公英、葛藤都发了芽,使地面布满了薄雾似的小白花。各种各样的飞虫,都麇集在这一块井口似的明亮温暖的地方,在这周围,四面都是浓密的阴暗冰凉的树荫。


              IP属地:河南7楼2025-03-02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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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俩坐下了,头躲在树荫中,脚伸到阳光下。他们观望着那些在阳光下浮动的小生命;约娜感慨起来,叹道:“生活是多么有意思呀!乡间是多么可爱啊!有些时候我真想化成一只蜜蜂或蝴蝶,藏在花朵里。”
                他们谈起自己来,谈到各人的习惯和爱好,用低微亲切的语声,互诉衷曲。他说自己对社交生活早已厌烦了,倦于再过那种无意义的生活;天天都是老一套,从来遇不见一点真心和诚意。社交生活!她却很想经历一番;不过她预料那必然不及乡间快乐。
                两颗心越是接近,他们越是彬彬有礼地互相称呼着“先生”和“小姐”,他们的眼睛也就越发含笑相对;他们仿佛感觉在心头滋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仁慈,一种对千万事物的兴趣和关怀。
                男爵在山坡上漫步了许久,直到傍晚五点钟才回来。他们回到船上。小艇顺着风缓缓滑行,没有一点动荡,几乎不像是在前进。和风一阵阵地吹来,一下子把帆扬开,但紧接着它又瘫痪地垂在桅杆上。不透明的海水像是静止的;消失了热力的太阳,循着弧形的轨迹,渐渐接近水平线了。海上沉滞的气氛又一次使大家沉默起来。
                终于约娜开口了:“我是多么喜欢旅行啊!”子爵接应说:“是的,不过一个人独自旅行太孤单了,至少应该有两个人,彼此可以谈谈各人的印象。”她沉思了一下,说道:“这话是对的……不过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出去散步;……一个人独自沉思,该是多么有意思啊!……”他对她凝视许久,说道:“两个人一起,也不妨碍沉思呀。”
                她垂下了眼睛,心里想:这话中有什么含义吗?也许是有的。她凝望着水平线,像是想要看得更远;然后,慢吞吞说:“我想到意大利去……到希腊去……”他却喜欢瑞士,喜欢那里的木屋和湖水。
                她说:“不,我喜欢的要么就是像科西嘉那样新鲜的地方,要么就是像希腊那样古老而令人怀古的地方。这些民族的历史,我们从小就知道,今天要能去游览他们人民遗留的名胜和古迹,该是多么有意思呢!”


                IP属地:河南8楼2025-03-02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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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他俩谈遍了全世界,讨论着从南北两极直到赤道每一个国家的美妙之处,叹赏着他们意想中的某些国家的景物和人民奇异的风俗习惯,最后得出结论,认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还是要数法兰西,因为它有宜人的气候,冬温夏凉,有肥沃的田野、葱绿的森林、漫长的平静的河流。
                  一道宽广的耀眼的光波,在水上闪闪跳动,从海洋的边际一直伸展到小艇的周围。帆叶在晚霞中染成通红,无声无息地飘着。大海逐渐把太阳吞没了。黄昏是短促的;夜色展开了,星光满天。拉斯蒂克老爹荡着双桨。约娜和子爵并肩凝视着被小艇抛在身后的荡漾的点点波光。他们几乎什么都不想,茫然默视,在一种舒适甜蜜的境界里欣赏着夜色。
                  晚上她回到卧室里的时候,感觉心乱如麻,同时却又那样地受到感动。她怀里抱着洋娃娃,沉思起来。难道这个男人就是平日自己内心里隐隐约约盼望着的终身伴侣吗?
                  这个人就是天意投在她生命途中的人吗?他不就是为了她而创造的吗?而她自己不就是要把一生奉献给他的吗?他俩不就是命定要心连心,永远紧抱在一起而产生爱情的吗?
                  她觉得自己开始爱上他了,因为每一思念到他,她常感到自己有点魂不守舍,而她又不断地想起他来。第二天她换上了一身浅色的新装,更显出青春动人。当她下楼来时,她看见客厅的桌上堆满了糖果盒子。一把椅子上,放着很大的一束鲜花。
                  海滩上,一大群人围住一艘系着花环的新游艇,正在那里等候。船桅、船帆和绳索上都缠了彩带,迎风飘扬,船尾用金色漆上了这艘游艇的名字:“约娜”。拉斯蒂克老爹就是这艘由男爵出资建造的游艇的船主,他走上前来,迎接这一行人。
                  平静而透明的海,仿佛也变得十分严肃,在那里参加这艘小艇的命名典礼;它只漾起指头般高的小浪花,轻击着海滩边的砂石,发出轻微的声响。白色的大海鸥展开双翼,在蔚蓝的天空盘旋,飞过去,又转回来,在人们头上飞翔,像是也要看看人们究竟在做什么。


                  IP属地:河南9楼2025-03-02 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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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丰盛的午餐,正在白杨山庄等候着他们。一张长餐桌摆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船户和农民约有六十人都已入座。她问他:“您的小名叫什么呢?”他回答说:“于连。您以前不知道吗?”她不做声,心中却在想:“这个名字,今后我会不断地挂在嘴上。”
                    约娜和于连一直向灌木林走去,然后进入枝叶密集的小路;突然,他握住她的双手问道:“说呀!您肯做我的妻子吗?”她低下头去;他又嗫嚅地追问说:“答复我呀,我央求您!”她缓缓地抬起眼睛望着他;在这目光中他已看到了她的答复。
                    一天早晨,约娜还没有起床,男爵便走进她的卧室里,坐在床脚边,告诉她说:“德·拉马尔子爵到我们这里来向你求婚呢。”她真想把脸藏到被单里去。她父亲接着又说:“我们没有立刻答复他。”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男爵又微笑着补充说:“没有你的同意,我们决不会硬作主张的。我和你母亲都不反对这门亲事,却也不想替你来做主。你远比他富有,不过说到人生的幸福,就不能够光从财产上来着眼了。
                    他是个没有了父母的人,倘若你和他结婚,那就等于我们家里招进了一个女婿,如果嫁给别的人,那就是你——我们的女儿,到陌生人家去过活了。这孩子讨我们喜欢。不过你呢……你喜欢他吗?”
                    她羞涩地回答说:“我也很愿意,爸爸。”父亲凝视着她的眼睛,始终微笑着,低声说:“我猜得差不多,小姐。”这一天,从早到晚,她浑身都像飘飘然似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随手抓起一件东西,却把它错当成是另一件东西。
                    订婚后最幸福的季节开始了。他俩单独地在客厅的角落里谈心,或是面对着靠海的旷野,并坐在灌木林里的斜坡上。有时他们一同在白杨路上散步,他谈说着将来,她呢,低着头,眼睛望着男爵夫人在泥土上留下的脚印。
                    事情既然已经决定,大家都想早日完成婚事;婚礼选定在一个半月以后的八月十五日举行,然后新夫妇立刻动身去度蜜月旅行。征求约娜的意见时,她选定到科西嘉去,因为那里要比去游览意大利的城市更清静些。


                    IP属地:河南10楼2025-03-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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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等着这结婚的一天到来,心里倒并不过于焦急;他们被缠绕在一种细腻的柔情中;轻微的爱抚、手指的接触,都使他们体味到一种不可言传的甜情蜜意;有时从相互热情的凝视中,两颗心仿佛就连接住了。
                      举行婚礼时,除邀丽松姨妈参加,决定不再请其他客人。这位姨妈是男爵夫人的妹妹,住在凡尔赛的一个女修道院里。在她们父亲去世之后,男爵夫人原想留她妹妹和她住在一起;但是这位老小姐,认定自己给无论什么人都是添麻烦,既无用又啰嗦,就退隐到一个女修道院里,那里专门备有房子,出租给寂寞孤独的人居住。
                      她只偶尔到她姐姐家里来住上一两个月。丽松姨妈是一个矮小的女人,不大讲话,不爱露面,只在进餐时才出来,然后又上楼去,整天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就像一个影子,或是一件常见的物品,一件活动的用具,大家天天都见到它,却无人去注意它。
                      丽丝二十岁那年,一天晚上,她忽然投水自杀,谁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她被救起时,已经半死;她父母并不去追究其中的原因,只说她“头脑发疯”,就算完事了。这正像他们谈那匹叫作骒骒的马的遭遇一样,这匹不幸的马,就在这事情发生前不久,在车辙里跌断了一条腿,后来只好宰掉了事。
                      一家人对她的淡然的轻蔑心理,逐渐感染给她周围所有的人了。就连小约娜,出于孩子天然的敏感,对她也满不放在心上,从来不进入她的卧室。只有侍女萝莎丽,由于替她料理必要的打扫,仿佛是唯一知道她的卧室是在哪里的人。
                      如果有人要和她说话,就得派仆人去找她;她不在时,谁也注意不到,谁也想不起她来,谁也不把她放在心上,谁也不会顺口提一句:“真的,今天早晨,我还没有见到过丽松呢。”
                      她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她就属于这样一种人:连自己的亲人对她也毫不了解:死了,在这家庭里也不会感觉缺少了什么,或是引起空虚和遗憾;她正是这样一种人:不善于参加到她周围人的生活中去,迎合大家的习惯,使大家关心自己。


                      IP属地:河南11楼2025-03-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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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称呼“丽松姨妈”时,这几个字在别人心目中并不带有任何感情的成分,就像人们说“那个咖啡壶,那个糖缸”一样。她总是用急促而无声的小步走路,从来不嚷嚷,从来没有碰响过什么东西。她像是把不声不响的性质传给了她周围的一切用物。她那一双手像是棉絮做成的,不论接触什么东西,都显得轻柔而灵活。
                        丽松姨妈是七月中旬来的,这场婚事使她感到无比的兴奋。她带来一大堆礼物,但就因为是她送的,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她到达后的第二天,人们就不再注意到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了。
                        但是在她内心里却异样地激动,眼睛老是盯住那一对未婚夫妇。她为新娘做贴身的衣物,独自关在卧室里,就像一个普通的女裁缝,谁也不进去看她,但她却干得那么起劲,那么专心。
                        她不断把亲手锁了边的手绢,或是绣好了号码的餐巾,拿给男爵夫人看,问:“阿黛莱德,这样行吗?”而男爵夫人不过顺手翻一翻,回答说:“你用不着这样费心,我可怜的丽松啊!”
                        这对年轻人走出去了,开始在银色的草地上慢慢地散步,他们一直走到顶端的小树林边。男爵夫人已经疲倦,要上楼回她的卧室去。“把那对情人叫回来吧。”她说。男爵向月光下宽阔的花园里望了一望,只见一双人影正在月光里慢步徘徊。他便说:“随他们去吧,外边的月色多好啊!让丽松等着他们。”
                        丽松姨妈站起身来,她把手上的活计、绒线和钢针都搁下,放在圈椅的靠手上,走向窗口,倚着窗栏,欣赏动人的夜色。那一对未婚夫妻在草地上来回不停地散步,从灌木林到台阶前,又从台阶前回到灌木林。他们紧握着手,都不做声,心灵仿佛脱离了形骸,而和大自然活生生的诗情诗景合而为一了。


                        IP属地:河南12楼2025-03-02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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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了!她终于结了婚!她仿佛觉得自从清早起,连续不断的种种场面、行动和事件,全像一场梦,一场真正的梦。人生中有些时刻里,仿佛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改了样子;一举一动都有了新的意义;就连每日的时辰都和平常不一样了。


                          IP属地:河南13楼2025-03-31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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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她生活里还没有起一点变化;她长期以来的希望不过是更接近了,几乎伸手可及了。她睡下去时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而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她已经越过了一道防线,幻想中未来的种种欢乐和幸福都已在眼前。她觉得一扇大门已经在她面前打开,她就要进入她所梦想的境界里去了。


                            IP属地:河南14楼2025-03-31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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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出现在教堂的门口,一阵惊人的轰响使新娘吓了一大跳,弄得男爵夫人呼叫起来:这是农民们放的礼炮;礼炮声一路不停,一直伴送他们回到白杨山庄。全家的人、神甫、新郎和当地富农中挑选来的证婚人,都先用了茶点。


                              IP属地:河南15楼2025-03-31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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