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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显宗告诉岳绮罗,无心离开的时候只剩一截指骨了。一只青蛙带走了那节指骨。
“在我睡醒之前,你重生很久了吗。”岳绮罗摆弄着他的手掌,想把那节属于张显宗的指骨嵌到这个身体上。
“挺久了。”张显宗任由岳绮罗抓着他,想到岳绮罗一直随身带着他的骨头,一会儿觉得好笑,一会儿觉得温情。
这真像只有岳绮罗才做得出来的事,而恐怕也只有他张显宗才有这样的福分。
从前岳绮罗说会保护他的时候,他知道她不爱他;从前岳绮罗往他身子里塞棉絮的时候,他知道她不爱他;从前岳绮罗说把无心的身子夺来送给他的时候,他知道她不爱他。
而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岳绮罗到底是什么打算。
无心离开之前,用仅剩的一根手指在地上写字,跟他攀谈了很久,最后跟着青蛙走了。
他冲着那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岳绮罗爱他?
张显宗摇摇头。他不知道无心这个不死不灭的老妖怪又打什么主意,但是死过两回,他好像渐渐明白过来。
其实有很多事情,原本就不存在必然的因果。
就像岳绮罗为什么要救他?哪怕让无心跟着白琉璃离开也要用无心的身体来救他?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喜欢用纸人杀人喜欢吃人脑花儿的小妖女,爱到万劫不复爱到魂飞魄散却仍不止息。
“为什么不叫我。”岳绮罗小心翼翼地将指骨严丝缝合的贴在他的身体上,招手叫来一只纸人从接合缝隙处钻到他的身体里,另一只纸人细细包裹住这根手指。
“怕扰了你清梦。”张显宗实话实说。他举起手来仔细看了看,似乎能从那一小块骨头上嗅到属于自己的气息,但是那纸人却不太美观,“这样我还怎么给你找脑花?”
岳绮罗没应声,只是默默拉过他,然后躺在了他的大腿上,闭上眼睛。
张显宗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和,忽然觉得日子这样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一个月后,你的身体就长回来了,可能会有点儿疼。”岳绮罗翻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手里,清浅的呼吸喷在掌心,张显宗有点心猿意马,“到时候无心就可以变回人形——你杀了月牙,他杀了你,我被封进千佛洞,他借给你不死肉身还魂——这一切,我们都不欠他了。”
“好。”张显宗感受着纸人在身体里游走,窸窸窣窣的疼痛从骨骼处开始蔓延,不剧烈却深刻。
他知道那是纸人在啃食无心的骨骼,而自己的骨骼终将取而代之。
到那时,他就可以真正回到岳绮罗身边。而现在,他只想陪着岳绮罗,一夜好眠。
岳绮罗睡了很久。
第二天,张显宗就骑马带着岳绮罗回到了文县。
在动身之前,张显宗问岳绮罗,接下来该去哪儿。岳绮罗却疲惫地靠在他怀里,惨白的小脸看得人发冷,一副困得生无可恋的样子。
“你想去哪,我就去哪。”她的声音比空气还轻,紧接着就再一次陷入深沉的睡眠。
张显宗不知道岳绮罗为什么会这么嗜睡,但也隐约猜出大概是跟复活自己有关——毕竟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了白琉璃被岳绮罗封印在青蛙中的样子。
而他也没有忘记,在杀死月牙的那晚,白琉璃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岳绮罗重伤。
张显宗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文县。
天色已晚,街上没什么人了。昔日繁华热闹的县城也在炮火中逐渐萧瑟。
顾玄武张贴的缉拿他们俩的告示已经撤了,文县有了新的军阀。他在曾经的府邸前停住,不知为何止步不前。
“想住进去?”岳绮罗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醒了,此刻正仰起头淡淡地望着他,语气发冷,“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他摁住岳绮罗散发着妖艳红光的指尖,挥开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纸人,握紧缰绳将她箍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脑瓜,“我是想起,你第一天住进来,还是个小叫花子……”
“你看不起叫花子?”岳绮罗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舒服,此刻张显宗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地撩拨她的心神,大悲大喜大怒接踵而至,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当然不是——”张显宗察觉岳绮罗开始剧烈挣扎想脱离他的怀抱,赶紧出声安抚,却也不明了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又惹恼了这个小祖宗,“你住进来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叫花子住进来也是你允许的,”岳绮罗手上微微用力,府邸的牌匾轰然坠地,“娶了七个姨太太也是你允许的,她们住进来当然也是你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