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无明显cp向,但设想中走向为王尉王。
#OOC注意。
放学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家:烟烟和阿雪刚刚给我发过短信,今天妈的晚饭她们会做。
这两个丫头到底是长大了,开始和我闹着要结伴回家,不再让我接送。我拗不过她们,只好答应。我这一年的时间里只要得空,就会到学校的琴房练习小提琴——占有他人的资源而不使其发挥应有的价值是件可耻的事,哪怕这是那个奇怪的老人不由分说留给我的。
小提琴一直放在学校我自己带锁的储物柜里:以我现在的水平拉出来的曲子,虽然在普通人听起来没有太大问题,但和那天奇怪的老人比起来,简直是在锯木头。
而且回家之后我也不会有练习的时间和地方,不如就放在离琴房比较近的地方,免得每天背着来回消耗不必要的能量,还引人注目。
按照斐波那契数列个位数的顺序,练习的第374天,我选择了7号琴房。但就在我从琴盒中拿出提琴时,我听到隔壁的琴房有人进来了。
对方没有经过我的琴房,是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来的;不过通过影子,我看出他是一个戴着兜帽的男生,没有背琴盒,如果不是仅仅找地方自闭,能够演奏的只有琴房自带的钢琴;根据脚步声和摔门声判断,他的心情应该不佳。
考虑到现阶段琴技实在一言难尽,我选择的时间段公共琴房一般都不会有人。尽管我并不在乎别人看我的笑话,但被太多人知道我有一把小提琴不是一件好事:不巧的是,现在我的琴声可谓鸡立鹤群,在那些熟知此道的同学面前一旦露脸,恐怕会被立刻记住。
因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选择坐在琴凳上静静等对方离开——此外还有一重考虑,带兜帽的男生,让我想起了我后桌第二位综合满分的尉文龙。
我不否认我对尉文龙的好奇,但他下课时间不是睡觉就是睡觉,而我也并不擅长主动和人搭话;因此到目前为止,除了往后传作业本,我和他没有过任何交集。
如果是他,会弹什么样的曲子?
钢琴高音区清脆如玉珠落盘的琴音响起,但其中似乎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意:演奏者用了很大的力气,这使得过了约有一半的时间,我才听出是李斯特的《钟》。
本来如清晨林间露水滴落在野餐的孩子们无意间遗落的小钟上、或是幼兽脖颈间摇动的小铃铛、温柔的管家叫醒庄园的清脆的摇铃,在这里居然被弹出指天问地的气势,像是咆哮的控诉。
我也曾见到有人评论此曲像是一场雨夜精心策划的凶杀案,持刀的罪犯小心翼翼地潜行,入耳的只有心跳和雨声;但此时我却觉得像是被害人绝望而怨恨地走在滂沱大雨中,伤口在向下淌血,脚下是泥泞的路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力度和速度的原因:对方的触键不清晰,节奏也明显赶了,绝不能算是好的演奏,却仿佛让我看到浑浊的泥溅起,看到雨把世界的美好全数剥离,只剩下漆黑如墨的夜。
一首曾被视为“不可能弹奏”的钢琴曲能被演绎到如此地步,对我的震动实在太过巨大;乃至当本应辉煌华丽如宫廷舞会的尾声,像雷霆暴雨般铺天盖地卷过、留下一片短暂的寂静时,我竟足足怔愣了十几秒。
但仅仅三十秒的间歇后,就在我以为对方准备离开时,宛若碰洒了钢珠掉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一段更加急骤的旋律接踵而至!
尼古拉的《野蜂飞舞》!马克西姆的改编版,从高音区一路滑落到中低音区,如从高空俯冲下的蜂群,在我耳旁一阵嗡嗡低鸣。这首持续时间不过一分半钟的曲子,被他以砸钢琴的力度敲击出来,仿佛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声势浩大,居然丝毫不逊于前一首《钟》!
我有些汗颜:《钟》,也即《帕格尼尼大练习曲》,本是一首小提曲目,而《野蜂飞舞》更是小提琴炫技榜上有名的曲子,同龄人中已经有人能用钢琴这样酣畅淋漓地演奏,可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进阶到那个层次。
急促而疯狂的曲子结束后,我听到合上琴盖的“咚”的一声,然后是开门声和远去的脚步声。在确认脚步声消失后,我松了口气,试了几个音后,起手开始练卡农。
但叫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在我拉出第一个音符的同时,居然又响起了钢琴的声音!更加让我震悚的是,在我因惊讶而终止演奏之后,钢琴声也相继停了下来:而对方比我多持续的几个小节,赫然正是卡农接下去的音。
我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我无法确定是刚才的人去而复返,还是在这期间又有人来:如果是前者,我不愿意在这样的高手面前暴露自己目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平。
我和他沉默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听到了两声咳嗽,仅此我就可以肯定,对方是尉文龙——在我与他寥寥无几的交流中,他那种轻飘飘又带着几分病态的音色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后钢琴声再次响起,还是帕赫贝尔D大调的《卡农》,却和刚刚的不尽然相同:四个小节之后,本该加进来的另一声部并没有出现;非但如此,尉文龙在行进至第七小节左右时,明显中顿,随后再次从头开始!
我明白了:对方摆出的是邀请的姿态。邀请我?这可真是叫人受宠若惊。但我还是再一次将琴弓搭上了琴弦: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对方已经听到了有人在这里,那么再怎么躲也逃不掉了。不如坦坦荡荡亮出自己的水平,满足一下对方的好奇心。
即使做出了如此打算,真的开始时我还是紧张得连错了五个音:不得不说小提琴“最难学的乐器”名副其实,在指板上未贴标签的情况下,纵使我早已用眼睛记下音位,我的左手也还是跟不上。
于是整个曲子就有些变味。提琴声几次追得急了或慢了,总之就是没在拍子上。
本来该是单收缩的地方成了不完全强直收缩;而本该是完全重合的部分,偏偏又成了没有移动过的正弦函数和余弦函数,错开了四分之一个周期。直到尉文龙有意放慢速度迁就我后,我才摸着了节奏。
尽管我生涩的部分掉分不少,但有尉文龙的钢琴,演奏的效果居然仍可算是差强人意。我开门踏出一步,他在离我三个琴房远的地方,从门里探出一个带兜帽的脑袋,眯了眯眼睛:“王一生。”
我听出了“果然是你”的味道,琴也没放,直接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我在想自己的事情。”他不再看着我,而是低头看向那一排黑白分明的琴键,摸了摸鼻子。
“李斯特的《钟》和尼古拉的《野蜂飞舞》,这两首都不是能让人有暇他顾的曲子。”我直截了当地拆穿了他心不在焉的谎话,“你如果真的在想事情,应该一开始就选择帕赫贝尔的《卡农》,更不用说你还做出了摸鼻子这样明显的掩饰动作。”
尉文龙沉默了。他兜帽下的脸很苍白,从琴房外的树叶间漏进来夕阳也没有给他染上哪怕一点血色。
我突然有一点后悔。我没有任何立场问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任何义务告诉我。
“做个交换吧。”他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亮亮地盯着我。
今天有太多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了——我没有来得及回答,尉文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小提琴——别想敷衍我,你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琴。”
“从音质来看,它不逊色于顶级国际大师的爱琴……”我手肘处蓦地一酸,紧接着小臂一麻,琴就落到了他手里。
他站起来架好琴,歪过头夹住腮托,右手向我伸出——神使鬼差我居然就把琴弓递了过去。
然后我听到了《卡农》:他拉的是耳熟能详的那段,本该有多个声部交替进入的高潮,只有孤零零的一把提琴、一把琴弓,四根琴弦,他一个人站在夕阳里——我却没有听到孤独。
我想我应该趁这个空隙琢磨自己究竟该不该接受这个交易,还有没有别的对策,但实际上我的脑子在那几十秒里只有尉文龙和他的卡农。为了演奏小提琴他摘下了兜帽,略长的凌乱的发若即若离地扫着琴头,眼帘安静地垂着,是一副从容姿态,但全然没有平常的懒散。
乐声在即将趋于平缓时戛然而止,他复又开口:“应该是一把维奥当的仿制,曾创下2000万美元天价交易的瓜奈里古琴任谁也不可能轻易送人,更何况大师的琴根本就不能用价格来衡量,哪个懂音乐的人不想据为己有。”
他还握着琴弓的右手腾出大拇指在琴面上抚过,继续道:“但是仿制得相当精妙……甚至掩去了一些瓜氏琴本身粗犷的线条,使得它兼有斯氏琴的美观性,而只付出了一些高音区不够丰厚的代价。”
“而且从漆色来看,这也是一把古琴了。”他终于舍得将眼睛从手中的提琴上移开,看我一眼,“绝对在百年以上。”
“所以,”他永远波澜不惊的语调终于重了一个度,“王一生,你是怎么得到的?”
是故意显露他的实力来给我施加压力,好让我先告诉他而占得先机吗?我开口,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和盘托出:
“《野蜂飞舞》暂且不论,李斯特的《钟》是知名的高难度曲子,即使在有专业教师的指导下,从零基础学到这样也需要不短的时间。专业教师的时薪和钢琴的购置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另外你还有着小提琴的基础,但你的衣着、文具,各个方面都不能表现出与你的古典乐水平相称的财力……”
我顿了顿,不出所料看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及继续道:“非但如此,你的家庭状况恐怕……”
“够了。”
我没有料到尉文龙突然用两个字打断了我。他的单薄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苍白得厉害。几秒钟后他一把将提琴塞回我的手里,破门而出。
但就在我以为要不欢而散时,他却只是在琴房外的窗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红枣干,几乎全数倒进了嘴里。
“抱歉。”我靠在他身边的窗台上,低声道歉,刚刚被挑衅起的好胜心瞬间荡然无存。
我之前也见到过尉文龙吃红枣,但还没有能够演绎出他贫血——甚至可能低血糖。恐怕不止是饮食不规律了,他可能经常不吃饭。
“是我反应过度。”他缓过了气,“琴房里不允许吃东西。”
“所以你尽管下一秒就可能晕倒,但还是出来了。”我看到他的脸上稍微有了一点血色,“对待音乐这么严肃吗?”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淡淡地说:“音乐很有趣。”
我不置可否。对于我这样一个前十六年都没有能力伸手够到那个阶层的人来说,曾经耳熟的名字只有贝多芬和莫扎特,在过去一年里,我才接触到德沃夏克、李斯特、帕格尼尼,诸如此类在专业界如雷贯耳的大师之作。目前在古典乐上,我和尉文龙的鉴赏能力显然差了不止一个八度。
“我妹妹家出了些事。”
他抿了抿嘴唇,语气沉了下去:“她……她家的饭店运营不下去了。”
“你妹妹家?”
“我们是被分开收养的。九岁那年有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当时看中了我的经济能力,而她被连锁饭店的老板领走了。”他望向窗外,抬手抹了一把嘴唇上的红枣渣*,“我和董事之间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子,他给我教育条件,我为他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