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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此夜寒


1楼2021-05-30 15:05回复
    要落雨了。【已不知候了多久,攥紧肩上薄绒,斜倚明窗前,怔望着阴云渐渐漫涌。忽而喃喃,似对潭潭说,又似只是至静时刻一点空乏的自我安慰。】
    【我来得迟了。午膳后被一二琐事绊住,误了相约的时辰,及匆匆步进公主府正院,便听见哀泣与惨号,声声如刀,将惨白的穹顶割得破碎支离。我晓得分娩一日是万般凶险,生必从死的边缘来,欢乐须以苦难作代价,何况……不要想,我警示自己,不要想甘露胡同连月来的哀愁,不要想不祥的预兆、虚妄的梦魇。这不过是百代重演的艰辛,万人身受的试炼,她也会像我,像所有无分平凡或高贵的女人,平安渡过这一道生死关,是么。手牵住玉娘的袖,冷汗涔涔,托她带话进去,我来了,再睇一眼东院沉默的门,没有说甚么,为骤起的痛呼声肩骨一颤,只道,我等着她呢。】
    【该不该提扬佳,他的守候有没有意义,时至今日,我仍不敢也不愿知道。唯能虔敬地合起十指,向慈悯神佛请愿,赦免我们的罪过。】
    【云深雾重,四九城是一只紧锁的铁匣子,秋雨犹不肯到来。终不耐等待,轻而含混地吐出一句,我再去看看,仿佛冥冥中真有感应,才踏入庭中,清脆的哭啼即如黎明般降临。】
    【眼瞳一亮,唇心尚有齿痕,喜色已乍上眉梢,继而挽着梧枝绿的裙,几是罕见地小跑着,轻快跃过门槛。乳母和奚女们正忙碌,人影杂乱,血和参片的腥气教人喘不过气,顾不得这些,往层层帘幕后走去,其间闻得“是个女孩儿”的碎语,轻“噢”了一声儿,笑着催促。】快把格格抱过来!
    【却闻产婆的低语,和一阵仓皇跫音,心口一空。】
    咏柳!【疾穿过最后一重帷幔,扑在榻边,抓住她的手。葫芦金坠刮在颊侧,一记无声耳光。】


    2楼2021-05-30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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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真冷,像由一张薄而脆,只雪白如故的旧纸折出,骤然被劫回景阳宫新岁的夜半,围猎声四起的仲秋,记忆与此刻一霎叠合,悲哀的预兆下,几乎动弹不得,浑未知觉,一颗泪珠是怎样怔怔坠下来。我还是好害怕失去。】
      谁哭了?【哽咽着,却厉声问,攥紧她颤抖五指,回首向四周跪着的、垂手站着的仆妇,她们一一面目模糊了。】快把格格抱过来!
      【方才的喜悦隐遁无踪,清脆喉音因焦灼而喑哑,发出近似乞求的喝令。余光瞥见床褥上迅速洇开的赤红,触目惊心,怎么会有那么多血?血就要淹没她了,还在汩汩地、不竭地流。视线被刺得一暗,我当然明白,飞快消逝的还有生命,还有往后落空的数十载光阴,绝不该是这样的。】
      太医呢?【环顾过鲜红帽缨,和稳婆被汗沾湿的黑鬓,一把拽住人衣摆,满眼是泪,卧榻前压低声儿,已句句切齿。】你们想想办法啊,治不好公主、治不好公主——
      【在他们的不言不语里(不必开口了,宁静竟是种怜悯,还有递进的药,都仅作安慰),手慢慢松了,初是凶蛮胁迫,渐弱作无力的悲叹,最后不敢看人,也不敢看血,蜷起的指只去拭泪,饮泣而问。】额驸怎么还不来?
      【步声临近,是时嬷嬷终于抱来了襁褓,仓促抹去腮边水痕,伸手小心接过,仿佛臂弯中是一星希望的光,俯首,尽力笑着看她:小小一个女孩儿,脸还皱巴巴的,但若肯细心地瞧,便能觑见扬佳的温和、咏柳的秀丽,她本应幸福无忧。将孩子轻放在咏柳枕边,极缓地戳了戳柔嫩的颊,再抬睫相望。】
      你看,是不是很像你?【启唇又有泪零,嘴角扬起,先尝到酸涩。】你赶快好起来吧,咏柳,甚么时候带她去找小莠顽呀?


      6楼2021-06-08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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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希冀咏柳和扬佳岸都有一场完满如十五月的姻缘:希冀我所暗恨的、抱憾的又无可奈何的,希冀世间种种不幸与缺口,都在春夜低唱的风声里消弭。可事与愿违,咏柳的情爱不是甚么月亮,是一只烈火中焚身的飞蛾。我不肯——不想再窥视甘露胡同红墙上细小斑驳的裂痕,就像不想承认,我曾在缟素满园的王府中,有一刹,将新孀居的小福晋错认作多年旧友,都怪风吹拂她微散的碎发,都怪嘉瞻开阳害我含着泪,看甚么都似是而非的朦胧。我恨咏柳言辞底的暗调,我恨我听懂这会杀死人的故事。】
        【太狡猾了,太残忍了,此时我已不能劈头骂她,只能接受爱新觉罗咏柳的一切,若我仍堵住耳朵,否认她的爱意与往事,她便真的灰飞烟灭。拢指用力揩去泪珠,声音颤着,极低而极定,向弱小的婴儿与濒死的母亲许诺。】
        你放心。
        【仔细听其后絮语,不住频颔首,却不忍说,那也是孤零零一座小亭,隔岸怅望年年的柳绿。】
        好听。【话是由衷,半蹙惨黛下,笑意笼在一层薄薄水雾间,憧憬也被浸软作丝线,交织入无可名状的哀愁。】她们一定会好好长大的,会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就像我和你……【会在树阴下一起读书,暖炉前绘画或刺绣,会在某个昏昏欲睡的片段里把脑袋倚在对方肩膀,也会吵架,为某些滑稽的理由大发雷霆,为误以为错付的真心而抱屈。哭腔渐重,窒塞我呼吸的,究竟是泪,是初秋发凉的汗水,还是杜鹃啼出的碧血呢。】
        咏柳,我没有同胞的姊妹,你说过把我当成亲姐姐,我也是一样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啊……
        【我无法承认你流离的秘密,无法收容怪诞的心曲,从多年前的景仁黄昏,到相拥而眠的雪夜,再至才离你而去的,刺痛的春和昏沉的夏。我是闭目的见证者,是你失职的“姐姐”,和将走失在生死之际的无望友人。心绪翻涌如巨潮,静了片刻,吞下唇齿间的酸楚,很轻地,很温柔地,迟来重复昔日呼救。】
        你很想他吧。
        【那毕竟不是梦,那自然不是梦。】我知道,【几乎只余气音。】你安心地……【我不舍得再要求她振作了,既然她渴望这结局,连小亭都不足以成留恋,我也为她企盼真正的安宁,理解刻骨铭心和之死靡他,理解在这暗淡无光的人间停留多一刻都是蹉跎。可在那扇徐徐开启的窄门前,拉着她的手,终说不出口。】
        【“你去吧。”】


        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21-06-17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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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枕在臂弯里,我想,原来这些年,她大错特错,我也大错特错了。可是无可追悔的时间已如离弦箭矢,又能责怪谁呢,又能做甚么呢,除了强忍着泣声,许诺来岁茔冢前的榴红,万箭终会穿心。】
          好……【是赤足走在雪地里的人,短短一字才会抖得这样厉害,被风撕裂了,又被冰粘合。那末你跟他走吧——我永远无法原谅、无法祝福她的痴缠,她也不需要罢;但我也永远守望、永远期盼她的幸福,在此刻也好,在彼岸也好。】
          【不再说话了,直到怀中静得像万物沉眠的冬夜,我在死寂的寒星下问。】咏柳?【唇咬得煞白,垂下头去,似在找寻消亡的呼吸,与流逝的温度。】咏柳……
          【那扇门在我与她之间阖上了。四起悲声中,忽然流不出眼泪,其后的记忆变得很浅很单薄,仆人一半在哭泣,一半开始奔忙,我站起来,哑着嗓子,冷静地吩咐些从前学来的事务,空气里弥漫着血气,我的喉咙也在作痛,回过神来时,潭潭紧扶着我,她在干甚么呀?扬佳穿过人们,他总姗姗来迟,为何不能早出场十数年呢,我带着怨愤与怜悯嘱咐他一些琐事,更多的细节从砖缝里爬出来。体面的后事好复杂,咏柳死了,真正重要的事实却那么简单。】
          【最后从血与泪浇筑的泥潭中拔足,已筋疲力竭,止步在门边,又想起甚么,细细说给潭潭,眼前天色一片昏黑,不知是昼是夜了。】
          你去告诉玉娘,有甚么用得着的,尽管来找我。【头痛欲裂,顿了一顿,倚柱轻阖上眼睛,哀求似的说。】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她折回仍在嗡嗡作响的内室去了,我独自走出咏柳的屋子。神思是一只落单的雁,俯瞰过正月初三焰火下寥落的槐花白,猎场上漂亮的珍珠马,因无人擦拭蒙尘的箜篌琴,空空荡荡的迎瑞殿,再振翅,飞往公主府,盘旋在爱新觉罗咏柳含笑而逝的一霎,这只贪婪的雁,饱饮泪水才会不渴。只躯壳还在,还木然地走着,浑未觉早已秋雨倾盆。】
          【潭潭擎着一柄伞,急追上前来,雨倏尔被阻断,只余我还在伞下无声无息地痛哭。】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12楼2021-07-01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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