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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被这番变故惊得措手不及。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想过张起灵会从天而降宣布他就是新任武林盟主——那也没什么奇怪,以小哥的能力绝对是当得起的。这样的发展吴邪虽然会吃惊,但是不会无法接受。但眼前这个人的出现,简直就让吴邪觉得自己根本还没睡醒。他所看到的这一切大概只是他的一场梦境,而他的本体现在还在西湖边的吴山当死觉。不,也不对,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武林盟主,要当也是小哥当才是!
现场也是一片沸腾,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武林盟主”,众人皆有所怀疑,尤其是那些看张家不顺眼的人,绝没有这么好打发。
“既是新武林盟主,那为何不见御赐鬼玺?随便找个人就说是武林盟主,未免难以服众。”
“就是,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张家有这号人?连老盟主也没提过。”
“若是没有鬼玺,岂非人人都可以做武林盟主了,又何必非要你张家来选。”
吴邪注意到,从开才开始那几个找茬的声音就一直围绕在一个方向,独立成群,似乎也是生面孔,着装上也没什么独特的风格,却不知为何要处处来找张家麻烦,简直有些刻意了。
“武林大会上历来没有出示鬼玺的传统。”台上老者沉声道。
“哼,说得好听,江湖上谁不知道,张家内斗,把鬼玺弄丢了不说,还把继承人赶跑了。如今鬼玺不见了,人也丢了,你们就想随便找个人来当武林盟主,这岂不是把江湖同道当傻子吗?大家说说,有没有这个理儿!”
那人一边说还一边煽动,故意把舆论向对张家不利的方向引导,渐渐的,反对的声音也多了起来。吴邪这会儿已经蒙了,他一方面对那个长着自己脸的人充满疑问,一方面又觉得闹事的人也很可疑。他搞不清这些势力到底哪一方是对小哥有利的,简直连助威都不知道帮谁。
忽然,从台上传来几声脆亮的击掌,伴随着一句慨叹:“这几位仁兄说的有道理啊。”
此语一出,现场一片安静。只因那开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和吴邪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新武林盟主”。那人笑眯眯地负手而立,虽是和吴邪同样的面容,却是全然不同的气质。吴邪记得曾经有人说过,他很适合笑,笑的时候让人觉得亲近,看着顺眼;但是对面这个人恰恰相反,他笑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太多,独独没一样是真诚。恰恰因为这种气质的差异,一时间到也没人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吴邪。
“在下张海客,不过是张家一个小小的族人,多年来名不见经传,照理说是没资格做这个位子的。但是我既然站在这里,便是有十成的把握,张家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诸位。”
“噢?”又有人冷笑,“我怎么听说,新任武林盟主另有其人呢?听闻老盟主生前挂在嘴边的可是一名叫做‘张起灵’的人,怎么一转眼名字就换了。”
吴邪一惊,立刻朝那出声人的方向看去,奈何距离遥远,他实在瞧不出说话的是谁。看来这件事当真和小哥有关。难道小哥原本是武林盟主继承人?那为何又有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坦然地站在台上?难道张家也要对小哥不利?往坏了想,如果真像那人说的,是张家人在追杀小哥,那小哥如今岂非极有可能已经惨遭毒手?不,不会的,吴邪随即又否认。以小哥的武艺,自保是没问题的,还是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吴邪强迫自己静下心神,继续观察场上的形势。
张海客被质疑后,不怒反笑,别有深意地对台下人道:“你很了解张家呀,怎么这么重大的消息,连我族人尚不清楚,兄台却说得有理有据,仿佛亲眼看到一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说得好!看来我族内当下第一件要事便应是大力彻查族内,以免那些对张家意图不轨的奸细四处刺探,妄图陷家族于不义。”眼见着台下之人脸色微变,张海客又道:“既然这位仁兄一定要看我张氏传族之宝,在下也不是小气之人——你且看,这是什么?”
只见他一挥手,便有人端上一只锦盒,张海客当众打开,取出一枚四四方方的墨玉印玺——龙纹鬼钮,绝无仿制可能,这不是鬼玺又是何物?
“不可能!这是假的!”对方竟好似受到震惊,一句质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张海客不说话,只是走到少林方丈前,道:“方丈是这场上唯一亲眼见过先帝御赐我张家鬼玺之人,还请鉴别。”
那老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小心翼翼地接过鬼玺,颠了颠,又摸了一遍上面的纹路,道:“墨色天成,冰晶玉润,此物乃昆山玉王费劲一生心血寻材、雕琢,世间绝无人可仿制,这的确是先帝御赐鬼玺。”
“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们和这秃驴串通好的!鬼玺明明就已经——”他一着急,连声音都尖锐起来,听着竟不似男子。那人警觉异样,再想遮掩,已是不及。
“已经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了?”张海客冷笑,突然走下高台,向那人走去,“你从小变声功夫就不到家,一着急就会露馅。这张面具也做得不好,颧骨太高下巴太小,不像个男人。你出门前一定很急,连镜子都没照,是不是,张、海、杏?”
那人面露惊讶,随即脸色一沉。他与台上之人对峙片刻,竟是冷冷一笑,挥手在脸颊边缘一撕,一张人皮面具便被揭开,露出一张清丽干净的面庞,的确是个女子无误。然而,面对众人的惊讶与敌意,女子却并不慌乱,反而似胸有成竹。
“张海客,你拆穿我又如何?我同样能拆穿你的伎俩。”听起来,这位女子似乎和这位“新武林盟主”是熟识之人,“你今时今日站在这里,难道就不会问心有愧?”
“我有何愧?鬼玺乃是前任武林盟主亲手传于我,有诸位长老作证。”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明艳如花,很是动人。
“那你们倒是说说,你口中的前任武林盟主姓什名谁?他又为何会传位于你?不,你说了也没什么用,长老,这件事该有您来告诉大家,我刚才所说可有半句是假?”张海杏话锋一转,指向台中央一言不发的张家长老。
场上气氛越发凝重,事态突然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去。听那女子话里之意,张海客的盟主之位来得似乎大有缘故。
老者与女子对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沉沉地道:“上任武林盟主,乃是由老盟主张瑞桐亲传的张家族长,张起灵。而张海客的席位,是张起灵传授的。”
吴邪听到这里,脑子几乎要炸了。
怎么小哥又变成前任武林盟主了?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位置传给别人?张家流行孔融让梨这套?吴邪实在忍不住要往前凑,想听得更仔细一些,偏偏人们都聚集到了台下,而托了这张脸的福,他现在的处境也十分危险。众人的目光都被集中在台上还好,但凡有一个人回头,看见他这张和“武林盟主”一模一样的脸,只怕场面就要更乱上几分,偏偏他自己又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老者继续道:“这件事,朝廷也是知晓的,并不影响今日的武林大会召开,也并无不妥。”
虽然老者如此说,可是众人的心思早已被转移到了别处,此时此刻,大家议论纷纷的无外乎“张起灵”这个名字。这三个字江湖中人倒是似曾听闻,似乎早些年曾出现在张瑞桐身边几次,是个年纪尚浅的青年,如今应已年过不惑,继任盟主倒也合理。只是为何这人又要立刻传位于他人?这实在免不得让人猜想。
终于,有人提问道:“长老,张起灵盟主为什么不亲自来向大家解释?即便张大侠不愿出任盟主,也应出席武林大会,在天下武林同道之前澄清心志,如此这位张海客盟主方算得名正言顺。”
“并非张盟主不愿到场,而是因为……”那老者犹豫半晌,长叹一声,“而是因为张起灵盟主他,已经过世了。”
“轰”地一声,吴邪只觉得脑中一个惊雷炸响,之后任那老者嘴唇开合,他却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张海杏,你胆敢不遵从盟主遗命!”
“张起灵算什么盟主?他的继位尚有疑点,更何况是受命于他的你了?张起灵不过是老盟主外面捡回来的孤儿,连张家人尚不算,老盟主又怎会将盟主之位传与他?我看这件事根本是有人幕后策划的。”
“你今天是一定要跟张家作对了?”
“这话怎么说,我可是一切都在为张家的立场‘考虑’啊……”
张起灵张起灵张起灵……吴邪只觉得耳边不停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听得他心烦意乱,头痛欲裂。突然,人中一阵刺痛,吴邪猛睁开眼,正对上胖子的大脸。胖子显然还顾忌着周围,压着声音道:“小吴,你可算醒了。”
周遭还在吵个不停,吴邪捂着太阳穴站稳身子,发现他还在麒麟顶,现场依旧一片混乱。看来他只是晕眩了一瞬,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至少那个叫张海杏的女人还在不停地煽动人反对张家。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每一句都有人提到“张起灵”……
吴邪想到之前的噩耗,不由悲从心生。又有谁能想到,那晚竟是他们最后一面。他犹记得自己救下张起灵的时候,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可即使那样他都熬过来了,又怎么会死得不明不白?吴邪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定是有什么不对,今天的武林大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先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接着是小哥的死讯,这简直都太不对了。可是,这是由张家长老亲口说的,这些可是小哥的家人,他们总不会说谎。难道小哥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台上台下的争执越发激烈,人群渐渐分成两方,一方面力挺张家,依旧以张家为尊,另一方面则对张家的作为频频提出质疑。忽然,主台左侧的席位上有一个人站起身,缓缓走到正中央。
那人看来已年逾九十,但是一双眼睛依旧十分有神,那是一种阴鸷的神色,让人看着便浑身发冷。他面对张海杏,沉沉地道:“小姑娘,此事可容不得你信口开河,你可有证据?”
张海杏昂首:“何须我出示证据,这件事张家每个人都知道。何况真相还不止如此,张起灵此人,还是个残害同门的魔头,依我看,老盟主的死只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张海杏!莫要在此胡说,老盟主过世事关重大,岂容你信口开河?”张家长老厉声道。
“是吗?”张海杏冷笑:“那么上月二十,张起灵狂性发作,残杀前去请他回族的张瑞伯、张海杰、张海英三人之事可否属实?那三人身上的刀伤皆为黑金古刀所致,不是他做的,还能有谁?你们包庇凶手,蒙蔽天下武林同道,又是何居心?”听她言语间,竟是已经不以张家人而自居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戏连场,连台下的众人也晕了头脑。张海杏言之凿凿,连张家长老竟也无言以对,这似乎更印证了事情的真实性。一时间大家也不知道该相信那边,连少林方丈也低语了一声“阿弥陀佛”。
那九旬老者缓慢而低沉地道:“若是如此,此人的确不配统帅我中原武林,此人之遗命,恐怕也不可……”
“住口!都他娘的住口!”
一声怒喝传来,台下的青年气冲冲地道:“小哥才不是什么魔头,你们如此栽赃陷害他,是要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吗!”
吴邪曾听闻过江湖险恶,但他从未想过人心居然可以丑恶到这个地步。如今小哥生死未卜,这些人便已仗着小哥无法出来为自己辩解,将脏水泼与他。连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罪名都罗列出来了,简直欺人太甚!
吴邪气得发抖,只恨不得用目光便把张海杏和那老头儿瞪出两个窟窿,因而全没注意到——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完全被他那张与张海客相似的面容所吸引。而台上的张海客,脸色也十分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