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方婷宜不去昌海的决定做得突然,只匆匆向李恩秀发了条信息致歉,已经期待已久、兴致勃勃打算接机的金敏珠很是起了一通小脾气。李恩秀一贯宽和,柔声细语哄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闵胜浩忍不住,一扇子敲下去,刚刚只差坐在地上胡闹的金敏珠瞬间就老实了。
实在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看着金敏珠焉焉被闵胜浩提溜着走的背影,李恩秀无奈失笑,但这点笑意极快略过她的眉眼就被担心替代。
她重新解锁手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方婷宜发来的信息。
【抱歉恩秀 有点急事 下次再约】
这条没有主语,语焉不详,不带标点的信息,隐隐透出一些凌乱来。又回想起方婷宜同样突然的、要提前来昌海的决定,明明距离训练营只有小一个月……
李恩秀下了决定。
“廷皓,是我,好久没联系了……”
挂了电话,方廷皓的神色有些凝重。虽然恩秀的询问非常克制,表达她对于婷宜状态担忧的措辞也很谨慎,但依照对方的性格,必然是觉得十分不妥才联系了他。何况方氏最近有大项目,他确实投入了大部分的心神,加上觉得沈柠回来了岸阳可以跟婷宜做伴,他最近和婷宜的沟通确实少了些。
想到这里,方廷皓重新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方婷宜,通了却无人接听。他眉头皱得更紧,又转而去联系申波,得到了婷宜也没有在道馆的消息。
方氏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近十年,略一思衬,方廷皓已经猜到婷宜的去向。他叫来助理,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匆匆开车离去。
停好车,方廷皓直奔顶层病房,果不其然看见了已在母亲身旁睡着的方婷宜。眉头紧皱,眼皮肿胀,显然是哭累了才睡过去。行李箱还搁在一旁,随身的斜挎包也没有放下,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掉到了地上。
傻妹妹一个。
方廷皓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怜爱地摸了摸方婷宜鬓角的发,又蹲下身将她的挎包捡起,在旁边的凳子坐下,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很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光,在解决方婷宜的愁绪之前,他也有些问题,需要在妈妈面前,认真地、好好地想一想。
——
方婷宜睁开眼时,本就没有平静下来心绪再次翻涌,她几乎已经想不起这样安静而温馨的时光。此刻她的哥哥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像强大的阿波罗,是她和妈妈最无所不能的守护神。
听见方婷宜起身的动静,方廷皓转回身来,并不问她的反常,只是走到面前,弹了弹方婷宜的脑门,“趴这样两小时,小猪都没你能睡。”
方婷宜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又笑了笑。
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方廷皓对于自己妹妹的脾性再了解不过。如果是平常,方婷宜早该捂着脑门站起来,凶巴巴地要妈妈做主,再和他斗个三百回合的嘴。所以此刻方婷宜的沉默坐实了李恩秀的忧虑,也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
他曾发誓,要照顾好妹妹,要向所有人证明方家依然所向披靡,要让喻家一尝他们曾经受的苦难。
可不知不觉间,「报复」偷偷成了他人生的圭臬,他方方面面去与喻初原做比,在各种可能的场合极尽嘲讽之能事,喻初原的退让使得他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于是他又变本加厉地去比较、嘲讽。而在这个过程中,他热爱的元武道成为一较高下的手段,呵护的妹妹成为天平上的砝码——阻断妹妹对喻初原的喜欢,好像就能加重他斗争的底气。
在这里的两个小时,他反反复复地剖析自己,责问自己,你守护住了什么,又证明了什么呢?
这种折磨着他的想法,在此刻到达了高峰: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无忧无虑又心直口快的妹妹,也会把心事都藏在心里,又是怎样的心事,让她只能选择对着不会有回应的母亲去倾诉?
方廷皓心头发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却发现强忍着哭意的后果是出口的语句都在抖,“婷宜,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同方廷皓了解方婷宜,方婷宜同样能读懂兄长的心绪。自母亲出事以来,她终于再见了纯粹作为她哥哥的方廷皓,没有怨恨,没有不平,只单纯像以前,那个拍着胸脯说要保护妈妈和妹妹的小男子汉。
方廷皓推开了她的心门,那桶悬在门梁上的水终于轰然而下。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方婷宜焦灼而语无伦次,“若白……若白会死的……”
“妈妈……你……初原哥哥……若白……”
“我什么都留不下来……”
空气好像在这瞬间静止,呼吸的本能也被掠夺,方廷皓迟钝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脚,已然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