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方廷皓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心平气和地去面对喻初原的肚量。但今天,当他来到小木屋,坐在喻初原面前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些不安、无措是如此自然地流露时,他又深刻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比如喻初原以前、或许将来一直,都是他信赖着的挚友。
“我原本想着让婷宜劝劝若白。不比我们俩,若白对她或许更能接受。但是看婷宜回来的状态……我又觉得我错了。”方廷皓懊恼地抓着头发,把脑袋埋进自己手心,“婷宜去之前问过我方家能帮的地方。听她问的问题,能想的都帮若白想了,我实在是不明白,平均风险5%,找个好的医生基本没风险,若白为什么非是不做?”
若白虽然给婷宜的答复是“最近不做”,但男人间的直觉和对若白的熟悉让方廷皓感觉到,若白或许相当一段时间都不会打算接受治疗,不过是领了婷宜的情,不愿说的太死而已。
“因为婷宜那天看到的,是我上一次检查的诊断报告。”
方廷皓不可置信地转头,身形如松,站在门口的正是若白。而身后喻初原的声音徐徐传来,带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艰涩,因为他知道,他要稳住。他以赎罪的名义躲避了这么久,不该、也不能再躲,他应当站立起来,成为即将到来的风雨里,他的挚友们坚实的盾,“我有个学医的同学在那家医院工作,他以前见过若白的照片,知道我认识他。那天若白第二次检查结果出来,他就联系我了。”喻初原垂眸,把视线落在眼前茶水上微微荡出的波。他不敢直视方廷皓即将到来的愕然,也不愿再看第二遍若白的平静,“今天你找我说想谈关于若白的事,我就猜,你或许知道了。而如果知道了,由若白当面和你谈谈会比较好。”
若白接过喻初原的话头,他望着方廷皓的目光依然是沉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坦然,好像他谈论的并非自己的生死,而只是今日天气的好坏,“婷宜去医院那天被我碰到,是因为我想找我主治医师看我的第二次检查报告。”
喻初原握着茶杯的手渐渐收紧,若白至此的声音依然稳稳当当,没有任何犹疑、颤抖,“这一次检查不理想,病情恶化的快。现在去做手术,成功率是40%。”
方廷皓失手打碎了茶几上的茶壶,“刺啦”一声脆响,喻初原下意识闭上了眼。
那一天,他下意识的反应几乎与方廷皓一模一样,最喜欢的那套茶具被他尽数摔到了地上,他却来不及心疼,只愣愣地望着若白,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在他心底还留存着童年影子、会追在他们两个哥哥身后嬉笑打闹的若白于那一刻被残忍的剥离,只留下此刻站在他身前,有条不紊地梳理出所有幸与不幸的可能。
这和今日何其相似,若白沉稳地与另一个人谈论生死。他对方廷皓说道:“你不必劝,我想的很明白。如果像第一次一样,是5%的可能,那我兴许会去做。但现在,廷皓,”若白直视他,“我想做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若白没有挑明,可方廷皓听懂了,他相信喻初原同样明白。而这也让他更加感到无地自容。如果在人生重大的转折前,他不归咎于只是导火索的元武道,不以那样强硬的姿态试图抹去那些切实存在的情谊,喻初原或许不会选择用退出元武道这样的方式逃避那些他无法面对的人,若白也无需独自面对一地鸡毛,最终变成现在这样把一切压在心底、自己排名永远最后的性格。
但这种亏欠感绝不是他赞同若白选择的理由。以目前病情的恶化速度,谁能知道第三次检查的时候,手术成功率会是多少?方廷皓硬起心肠,强势道:“我不会支持你这样做。现在成功率不高,你不愿意手术我理解。但为了避免更糟糕的状况,你现在更要做的,是接受保守治疗!至于手术问题,我可以……”
“廷皓,”若白打断他,轻声道:“你就当帮我,也帮婷宜。”
此时的方廷皓未能理解话中的深意,“这又关婷宜什么事?她肯定也是希望你尽快接受治疗,而不是跑去搏命!”
话刚说完,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愣愣地望着若白。
他想起那个春夏交接的清晨,想起那株郁郁青青的大榕树,想起那些少年人含蓄而缠绵的情丝,也想起那句斩钉截铁的话。
那时他问了一道只有两个选择的问题,若白却告诉他,人生的所有选项,都是自己创造。而时至今日,若白好像,依然坚持了自己创造的C选项。
“婷宜有情绪病。”若白的话带来窒息般的安静,方廷皓瞬间难以接受的错愕是如此显然,喻初原默默把手搭在方廷皓肩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支持,这一刻他希望可以给到。若白望着这一幕,心底隐秘地升起一种期待已久的豁然,他想,或许他真的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他已尽他所能。只除了爱一个人这件事,他实在不能全力以赴。
于是他认真叮嘱道:“廷皓,不要再让她难过了。”